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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 返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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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列城的地牢离大营并不远,士兵操练的声音时常隐隐的在地牢的石壁间震荡。我常常以为自己冻死了,可是不知昏迷多久,我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如果牢门口有他们放的饭食,我就吃一点东西。在我昏迷的时候,他们给我的四肢戴上了镣铐,一切都是熟悉的东西。
在这个冬季,守军抵御了南越国的四次进攻。我听着地面上轰轰隆隆的杀喊声,猜想着战时的状况。当四周又恢复平静的时候,终于有人把我带出了地牢。
荆卢将军带着一众人神色凝重的站在我面前,他已从都城返回前线大营了。
“赞麟,送回去了?”当日,我都没有和赞麟好好道别,感觉有点恍惚,一切还很不真实。
他并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只是奉命行事。“公主,更衣吧,我们这就送您去您的府邸。”
“公主……”我接过衣服,随他上了马车。
赞麟还是把我的身份昭告天下了,事到如今,他还不给我自由,他要用这身份把我锁在后宫之中。
随着初春的到来,一条消息传遍了南北大地,原南越国属城的米列城地牢里,发现了流落民间的西歧国如月公主。如月公主身披月光,在地牢里熠熠生辉,被先皇救出后,逶迤守城重任。她颈带月之子的出生玉片,原来她是当今的又一个月之子!只不过因为战争的缘故,玉片只剩下一半。当今真尔太后,即先皇皇后也号称月之子。这个被救出的西岐月之子,是不是真的也无所知。
坐在车内,我换上崭新的传统的未出阁的公主服。车子缓缓前进了,马蹄发出轻盈的嘚嘚声音,这座城除了守城兵士,还是一座空城,走过的街道都是一片死寂。马车停到一座小宅子前面,只听荆卢将军在宅前宣布道:“西岐如月公主接旨!”
如月,这是赞麟赐给我的号,工整的羊皮卷上,书写了我的新身份,他将亲自带军攻下的米诺城和米列城赐予我,命我守城,由荆卢大将军辅佐。
赞麟,他还是知道我的心的,不管怎样,把我留在这座边城空城里,比回都城好多了。接了圣旨,我跨入小宅院高高的青石门槛,同样是空无一人,院子一边堆满了柴火,一口小井挨着屋檐,一个小桶立在井边。“吱呦”一声响,我蓦然回头看向大门,兵士们从外面把门关上了,我听见落锁的声音。
我并没有为之所动,这里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赞麟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晚上,荆卢大将军来报,新皇登基,各个属城城主要前往都城觐见,命我即刻启程。
太子已登基成新皇。我想起那张曾一度奄奄一息的脸,即使身中剧毒,身体虚弱,他脸庞上的坚毅神情未减过半点。虎父无犬子,他的亡父未能帮他平天下,他势必要拿出更强的勇气和决心来完成父亲的心愿。
一路还是初春的景象,草色不浓,花开两三点,乍暖还寒,我一身素白,面遮白纱,由荆卢大将军护卫和四个士兵护卫着连夜向京城驶去。在路上听闻各城城主无不带着重礼前往,只有我空手而来。
进了京城,闻讯而来的百姓拥堵了繁华的大道,人们纷纷议论着,传说西岐的如月公主身披银光,长的肤白貌美却冷若冰霜,自西岐被吞并后便流落民间,受尽疾苦。幸得先皇慧眼识珠,才得以恢复身份。
由于独处太久,本来是害怕的,可见到这都城的人来人往,才知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拍了,因为没有任何念想。拜谒完新皇,便可返回米列守空城空宅,再无挂念。
财政力薄的边城都排在拜谒队伍的最后,人人红袍加身,手托珍品礼物,象征祝贺,只有我垂手而立,在队伍最后缄默不语。所过之处皆被其他城主投以不满的目光。大家等待着新皇上朝,集体拜谒。一个太监来到我面前低语了几句,我便随他来到了皇上的书房。
我曾在这里和赞麟对峙过。摆设没有变,架子上的书籍没有变,变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是一卷卷奏章上的署名。我在皇上的书房喝了茶、也用了膳,皇上被朝前的事务拖住,仍未归来,他的大太监一遍遍进来换茶热水,又进上水果给我吃。
“下去歇吧,无妨。”我本耐心等待,不想看见他在眼前晃。
大太监,欠了欠身,低头出去了,猛地扑通跪地:“皇上,您回来了。”
我回身看过去,新皇的眉宇像极了赞麟,只是未有他父皇那般皮肤黝黑,比我还大两三岁的样子。从早上到这般时候,接见全国城主拜谒又处理政事,未尽午膳,他的脸上未露半点疲惫神态。
“大胆,见了皇上不快跪下!”大太监扯扯我的衣裙,低头着急地说。
“不用了,你们都退下吧。任何人不得入内。”新皇的威严果然不逊于他的父皇。
皇上打量了一下我,“千雪,你可还好?”
“我很好,蒙先皇牵挂,我现在很好,只是当日事情来得太突然。你可许我去给他拜别?”面对新皇,我没什么可说的,我之所以耐心地坐在这里等,就是为了能去赞麟的皇陵。
新皇收起关切的神态,背手而立道:“先皇有旨,待你归来就送去皇陵,皇陵的大门还没有关死,你即刻出发吧。”
“如月领旨。”我低头而出,却觉得皇上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似有话还未说完。
荆卢大将军和一队士兵已经在后门等候,他们就是要趁着夜色把我送到陵地去。马车有些颠簸,我才明白,赞麟给我安排的路我到现在还没走完。当初全军视我为妖女,我不可能护送他的棺柩一同回都,为护我安全,他下旨将我扣留在米列城,同时将我的身份昭告天下,洗去了我的所有过去;然后命我以城主身份安全返都,然后去守陵。这就是我的日之子,为我安排好了每一步路。可是,那是在榻上,你还问过我是不是愿意一直跟着他,你还让我自己选。只是我还未作决定,只是我能心甘情愿为你死,却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赞麟的陵墓修建在一座小山上,到了山脚下只能步行上山,宽阔的甬道两旁高高地矗立着青石神兽,月色皎洁,神兽的表情被投下一层阴影,更显恐怖。甬道外的草丛里不知有什么小动物悉悉索索地跑过,两个士兵提着灯盏引路,山路上有隐隐的雾气,十步以外的路就看不清了,头顶的天却还是晴的,皓月当空,如山的明眸注视着我们前行。行至一大片平地,我看到前方的山壁里,有隐隐的半月形石门。这就是赞麟墓门吧。果然墓门虚掩着还留了一个出入的空隙,并未封死。由四个侍卫看守着。据说,墓门被封后,这片平地都要重新堆上土石,把赞麟的墓彻底隐藏起来,以防他人打扰。
荆卢大将军伴我前行,忽然跳出一个身穿宫粉长衫的持剑女子,剑指于我浑声叫道:“妖女!你还是回来了!拿命来!”
如此明目张胆的来取我性命,想必是奉了谁的命令。我退后几步,荆卢大将军挡在了我前面。“不得放肆。”
“小翠。”我挡了挡荆卢将要拔出的剑:“我奉先皇遗命秘密前来守陵,本就是有去无回,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那年冬猎,我受伤又带着昏迷的赞语,以为自己会葬身于虎口之下,求小翠放我们自生自灭,结果侥幸逃脱,而小翠被赞麟抓了个正着,被绑着步行回了宫。她后悔没有决绝地杀了我。
“哼,”小翠咬紧了牙关,“少废话,我今天非得亲手杀了你不可,你这个妖女!”
小翠飞剑而来,荆卢拔箭挡开,小翠只是一个丫头,并不会什么武功套路,一下子就被荆卢制伏。荆卢看到小翠腰上的宫坠,连忙放开了她。
“姑娘是太后的人?”
“你知道就好。太后今天就要这个人死,你敢拦着?”小翠拾起剑,狠狠地说。
“太后,对不住了,我等奉先皇之命带公主前来,不得不违背您的懿旨了。”荆卢朗声说道。
我也察觉太后此刻正在附近观望,遂不再与小翠纠缠,直直向墓门走去。
“我是来守陵的,你们在先皇陵前闹事,不怕先皇怪罪吗?若是太后有话要跟我说,就到里面一叙。将军,陵门是明天早上才被封吧。”
“你……”小翠气结。
“姑娘,请您禀报太后,把公主送到里面是我们的任务。不然,我们只能把你绑回去了。”荆卢回道。
我进了赞麟的陵墓,比山里更重的寒气立刻包围了我,甬道向里延伸进去,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几尺就有一个火把。看不到甬道进头。
我向甬道深处走去,步步回响。至甬道尽头,终于看到赞麟的棺椁,被他常穿的朝服覆盖着,摆在一座圆室的正中央。旁边还有一座棺椁,雕花华丽,棺盖是敞开的,里面是空的。圆室的四周墙壁上亦挂着火把,把圆室照的灯火通明。
棺椁前的案子上,供着香烛和水果。写有大行皇帝赞麟之墓的排位立于案上。案前是个圆形的跪垫,我把跪垫拿到赞麟的棺椁跟前,倚着他的木棺坐了下来。
“赞麟,我来了。一切都如你安排的那样,你可安息了?”
一个雍容的脚步声从甬道里悠悠临近了,太后一手提着灯盏从阴影里现出身来,比她做皇后时穿的更显威严有韵。
“太后,我在这里守到死,你也可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