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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九 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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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风一直鼓瑟着我的小帐,士兵在外叮叮当当加固帐子的声音不绝于耳,雪块被当作石砖一样压着帐基,我总是合上眼不久就要被惊醒,听听外面的动静。大太监随驾出征了,我更不敢随意外出走动。赞麟给我一道圣旨和令牌:必要之时,一切可与留守米列城的荆卢大将军商量,其他时候,不得出帐。
此次南去,甚为凶险。赞麟急功近利,实为下策。身先士卒,能带给兵士莫大的勇气,可是说到底,保身之法只有箭弩和盾牌而已。
帐帘一掀,一位身披铠甲须发花白的将军带着寒风而入,比我高出两个头,气宇不凡。我从案前起来:“您就是荆卢大将军吧,请坐。”我指指案前的唯一的座位,款身让予他。
荆卢大将军看着我愣了愣。“你就是皇上随行的侍女?”
“是。”我奉上令牌。
他并没有接,还背过手去,显然不屑于和我这个小小的侍女直接对话。赞麟在圣旨中说荆卢从先皇起就被封为大将军了,只是年过五旬,是以留营镇守后方。
“将军觉得,米列城是否安全?”我只好收起令牌。
“我早已布防妥当,自然是安全的。”将军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我。
“将军可否告知,守城的军中,有几成在轮班?几成在休息?”
“你一个小小侍女何出此问?”将军扫视了一下我的小帐内,最后站到火炉边伸出手来烤火。
“既然城中安全,又有余兵可用,将军久经沙场,可否带兵前去支援皇上?”
“哼,不懂规矩!”将军甩手踢开帐帘走了。
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将军,我应该给他下跪行礼的;况且布军留兵,应该是赞麟早就安排好的,他也没有权利改变这一切。自小在宫里生活,那些规矩我还是时常忘记。
米列城已近乎一座空城,听到的最多就是风声,又一场大雪飘起,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如果顺利的话,赞麟该攻打都城了吧。
傍晚的时候,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当大将军脸色慌张地从帐子外探进头的时候,我直接跑出帐子,赞麟的帐子前跪着一片将军和士兵,无不破衣烂衫、被血染污了脸。大帐内只有两个医官和荆卢大将军守在赞麟的榻前。医官已经及时处理了伤口,赞麟还在昏迷中,他的腿上有两处中箭。我抽出匕首,当即划破手腕,贴到赞麟的嘴边。他的唇冰凉且是紫黑色的,血滴进去又流了出来。
“扶起他来,仰起他的头,要让他咽下去。”我抬头求救。
医官和将军犹疑着手忙脚乱配合我去做。将军的眼睛快要将我盯穿了,医官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我坐到榻上,撑起赞麟的身子,一手扣住他的额头,一手给他喂血。“你们都出去。”赞麟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下了口中的血。那三人都瞪大了眼睛,我随即向他们发号施令。“出去吧。”
大将军轻轻推了一把医官,三人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赞麟靠着我的肩头,勉强吞咽着口中的血。我贴着他的耳朵说:“你要活下来,你必须活下来。”他把我强留在身边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依附于他,已经失去了赞语,我不想再失去赞麟,我所求无多,只不过是个依靠。“你不要再心存芥蒂了,不要再恨赞语了,我一直希望你能自己明白,你早已拥有我的全部,你要冒险,我便陪你来了,我还要你骑着马带我回去。”我再也压制不住心里蛊虫的蠕动,无意识地吐出一口血。
我没有力气撑住赞麟的身子了,遂扶他一同躺下来。我探得他的脉象已恢复平稳,手指甲中毒后的淡青色也已经褪去,便闭上了眼睛睡去。
不知过了几时,我心慌的睁开眼,恰看到赞麟正专注地看着我的睡颜。
“你怎么样了?”我抹去额角的汗珠,坐起来查看他的情况。他的脸色好了很多。
他微微点点头:“医官刚给我查过了,好多了,想必是你的血逼出了毒血。”他钩住我的手,说:“我听见你说的话了。”
我的心异常平静。那些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活了过来。
“答应我,你的下一世,也要许给我。”赞麟的手紧了紧。
我点点头:“好。”然后告诉自己,我的下一世,必不会许给你。
我终于想起哪里有些不对劲了:“大太监呢……”但看到赞麟的眼神,我明白了。
“大太监护主功高,会给他厚葬的。”
我握紧赞麟的手,想起那个不是在我前面引路就是在我后面侍候的身影,不是笔挺的留给我背影,就是在身后低着头,如赞麟的影子出现在最需要他的时候。我甚至不甚清楚他的容貌。
赞麟吃了点酥软的马奶糕便想休息了。我刚取出匕首,他一把抓住:“不用了,我感觉好多了。”
他帮我重新包扎了手腕,拉我入怀,重新躺下。我看着他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青色,不忍打扰他休息。
“这个,还给你。”赞麟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莹莹的泛着月光色,雕花是云托月,几片云上沾了血色。恰是随我出生的那片玉。
我刚要伸手接过,赞麟却垂手将玉片重重磕在榻沿上,清脆的一声响。我心惊于他的举动,他再抬起手,玉片已然分成了两半。
“这一半给你,这半我拿着,若有来世,我们凭此玉相认。”
“好。”我接过一半玉攥在手中。看他安心地把另一半放在怀中睡了。
我刚要闭上眼睛,赞麟深吸了口气说:“前段日子看了太子批阅的奏章,可堪大任。”
我盯住他的眸子,等着他说后半句话。
“我昭告天下你西岐公主的身份如何?”赞麟抚住我的脸颊,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耳垂。
“不要,我现在的身份挺好,其他事情我也不想应付。”如果揭开我的身份,我就要做后宫的主子了,那样的生活比嗜心蛊虫还难对付。
“算了,再说吧。”赞麟把我的手握在胸前,闭上眼睛松了口气。我不知他在盘算什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虚弱但稳定。
“这些是赞语教给你的?”赞麟没有睁眼,问道。
“我只学了些皮毛,还是医官来吧。”我起身唤:“来人。”
医官进来给赞麟再次检查伤口。“毒可解了?”我问。
“表面看毒是解了,可是一团青暗之气仍然盘踞在面部没有散去。这是皇上感觉虚弱的原因。我再改一下药方,皇上需服新药。”
“好,下去吧。”赞麟微微点一下头。
众人屏退,我取出匕首。“不用了,我休息一下,服药就行。你也歇着。”
赞麟挡住了我的匕首,又拉着我的手一同躺下。“我已经没事了,不用过于担心。”
侍奉完赞麟服了药,我才陪他睡下。那一天,我第一次觉得赞麟老了。须发花白,眼睛无神,面色无光。
在我醒来想抽出被赞麟握着的手时,赞麟的手僵硬且冰凉。
不,不该这样的!我用力抽出手,光着脚冲出大帐。
……
整个大营被封锁了,荆卢大将军亲自北上回都向太子禀报。其他将士,在米列城拉起防线,全面备战。一支箭羽射在城门的灯笼上。是南越皇帝告知我们,赞麟中的毒叫青云海,毒可深入骨髓,根本解不尽,形成一团青气在面部盘旋,喝药只会加快毒发时间……信没看完,我已经站不住脚,心口疼得如针扎般,一口血吐于地上,我一掌拍在血泊中,恨得浑身发抖。我救不了他,我终究救不了他!
一个大将带着士兵将我围拢,我身为侍女侍候皇上,为何要给皇上喂血?皇上明明已经好转,为何突然毒发而薨?妖女,当被诛杀。
我被拖出营地,关入米列城的地牢。赞麟夺城的时候,曾把战俘关在这里,然后一一斩首,把尸体堆放在城外。现在,这里是一座空牢,有风声从深处卷着潮气涌荡在四周,我相信那是血腥之气。送我进来的士兵,不由地捏住了鼻子,而我嗅觉已失,什么都闻不见。士兵惊异的看着我,不觉与我拉开了距离,仿佛我真是什么妖异之人。他们把我丢进大牢,迅速离开了。空荡荡的地牢里,随着士兵脚步声的消失,俨然变成了一座坟墓。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立刻杀了我。
我的鞋子还未穿上,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天翻地覆了;终于有了依靠,转眼又不见了。算来,我跟了赞麟近十七年光景。想我刚进宫为奴的时候,也是十七岁,还跟赞语度过了我最想留住的三年时光,若人活着时候就有轮回,那我也算有了两轮生命,就算没有第三轮也足够。人生百味不过如此,冷宫、废院、禁宫、金屋、殿前、龙床我都呆过,我所对抗的,始终是那被钉在心口的蛊虫。如今,我可以相信,这条虫子再也不能折磨我了,我今生的希冀和企盼已经随着赞麟的逝去化尽了。活无可活。
我摸出赞麟留给我的那半块玉。明白他早已知道自己挺不过去了,甚至都不再让我喂血,深谋如他,他早已向我交代了后事,只是我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