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二十八 米列城 ...
-
米诺城的军营地牢,主要用来关押逃兵和敌军的俘虏。赞麟怜惜我,把我单独关在了一间有天窗的密室。我能通过天窗听到守兵来回巡逻的脚步声,以及凄厉的被审讯犯人的哀嚎。我坐在正对天窗下的那一小片光里,抬头看着高高的石砌的牢顶,不断地想,若是南越皇帝知道我没有刺杀赞麟,他们不就是要正面交战了,论计谋,南越皇帝可不在赞麟之下。他能让太子命悬一线足以证明一切。
我站起来,对着天窗大喊:“我要见赞麟!我有话给他说!我要见赞麟!”
可是没有人回应。审讯犯人的惨叫声依然四起,我想起赞麟在帐中把我一把推开,捏着手中的飞镖,像一只将要发起攻击的苍鹰盯视着猎物。那一刻,他是起了杀心的。此时此刻,或许他在商讨进攻南越的对策,或许在思考如何处置我。我本不该对他有任何期待的,他习惯了尔虞我诈,早已不相信真心,我是他的月之子又怎样。
牢房渐渐陷入黑暗中,我躺了下来,没有力气再做叫喊。一路被押送至南越都城,在地牢里关了三天,被南越皇帝提审,又连夜送回米列城,然后回米诺周马劳顿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不止疲惫,更多的是死心。
一个侍卫来给我送饭。我撑起最后一点力气给他说:“告诉皇上,我要见他!我有话给他说!”但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把饭放在门口就走了。
一会儿又有人来,我蹭到牢门口对着人声说:“我要见皇上,我有话给他说。”
赞麟出现在牢门口,我顿时哑口无言。他来了,他竟然来了!
牢门开了,他进来把我掬在怀中,低头道:“有什么话,回去说。”
“不,”我揪住他的衣襟。“不要和南越正面开战,要等待时机,南越皇帝狡诈多谋,与我真尔势均力敌,不可两败俱伤。”赞麟听得很认真,他点点头,我松了口气,再也抬不起沉重的眼皮。
我大概睡了三天,几次迷迷糊糊地醒来都看见赞麟亲自给我喂水和喂药。赞麟告诉我,他给南越那边放信说:随行侍女谋杀皇上未遂,已经被处死。
第二天,南越便发兵进攻了,声称要为牺牲的南越长公主复仇。这一次,只是试探性地进攻,真尔抵御有方,并且有河流阻挡,并未有任何损失。复仇之说也随之烟消云散,不了了之。
我听罢,心有凄然也只化作苦笑,需要我的地方,我永远只是一枚别人利用的棋子。下一次赞麟需要我的时候,或许是想重温床笫之欢,或是需要我喂血。我又昏昏睡去,宁愿一睡不醒,在梦中与赞语相会。
湿热的天气,士兵多受苦,赞麟想把进攻的时间拖到冬天,那正是我军大展拳脚的时候。营地里士兵练操的呐喊声不断,随行的医官在帐中研究我带回来的两种毒药。有一种和他们常用的毒药症状类似,但是不知解药能否有效。一切都在积极准备中,赞麟把我藏匿在与他临近的帐中,不让我外出走动。只是入夜的时候叫我到他的大帐侍候,时不时的把军中的情况像拉家常那样说与我听。
我问:为什么不与南越重新划分国界,一定要打?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这一仗不能拖过明年开春。
那是他的抱负,抑或是他父皇的抱负,他的一生都用在了征服疆域上。
显然南越不想把战争拖到冬天,他们先后发起了四次密集的进攻,毒箭、毒虫、甚至在河水里投毒都用了。赞麟坚持只抵御,不主动出兵,坐镇后方运筹帷幄,见招拆招。只是我带回的毒药没有任何作用。南越的毒药何其多,他们换了毒药,我们配的解药也丝毫不起作用。相反,我们在预防的盾牌上收集了大量毒箭,有朝一日统统给他射回去。医官忙的焦头烂额,从箭头上溶解的毒药已经有了十七种,一一配取解药实在是项浩大的工程。唯一一次让赞麟紧张的,就是南越在水里投了毒,将士们和城中的百姓喝了便腹泻不止虚脱而死。百姓纷纷逃离,将士们日日去几百里外的小河中取水,或是积攒露水来喝,就是在大家纷纷中暑的时候,赞麟指挥大家扛过了南越的一次打的进攻。
不轻举妄动,是我唯一嘱咐赞麟的话,一切等到冬天来了再说。
赞麟除了每天听将军汇报各营中的状况,及敌营的动向,还要批阅太子派人送来的奏章,对太子的亲政批示做出指导。赞麟日理万机,每夜都是我睡得迷糊的时候,感觉他从背后抱上来,接着听见他的鼾声。
每天天不亮,赞麟就起身秘密巡视整个大营,观察河对面米列城的情况。他是位勤政的皇帝,武功是他一辈子的骄傲。他是踏着万千哀魂和和无尽鲜血走上的皇位,而我现在只选择视而不见,因为他是我的日之子。
萧瑟的冬终于来了,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真尔军队一夜之间沿河建起了两人高的防御工事,飞雪加上冻土,防御工事如城墙般坚不可破。仅仅隔了一天,赞麟就派兵进攻米列城了,进大帐给赞麟送报的士兵不断进出。我一个人坐在小帐子内安静地等待着。守营的兵士们仍旧不停止操练,整整一天一夜,整个大营都人声不绝,每个人都似乎焦急而忙碌,我看着帐内跳动的烛火,猜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纵使是在南越厌恶的冬天,米列城也是块易守难攻的宝地。第二天临近中午,终于在帐内听到了营地里的欢呼声。攻下米列城了。整个夏秋的等待,赢得干净利落的一仗。
直到后半夜,大太监才引我到赞麟的帐子里去,所经之地尽是堆放的珠宝等战利品,几十个士兵在清点摆放。胜利而归的士兵们喝着酒围着篝火有说有笑,无不身披鲜血,收缴的成堆的兵器也都沾满了鲜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来!”我一掀开帐帘,便看见赞麟笑意盈盈的端着酒杯向我走来,大帐内的桌子和坐毡还未撤去,酒杯肉食七零八落地在桌台周围,想必是他和将军们刚刚饮酒庆祝过,此刻已经带了七分醉意。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踩着桌子走过来。在他站稳之前,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屠城了?”
他听罢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哼笑一声,我立刻明白那笑里的深意,转身就想往外跑。
只听他大喝一声:“你敢出去!”酒盏啪的一声掠过我的肩头摔在帐门上。大太监进来探了探头,立马出去了。
赞麟从背后抱住我,手臂快要把我的腰勒断。他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座兵城,没有一个寻常百姓,我必须屠城!”说着把我抱上榻子,粗鲁地扯开我的衣衫。他有他的理由,我能说什么?从我的帐子出来的时候,听醉酒的士兵说,米列城外被斩杀的士兵的尸体已经堆了两座小山,幸好是冬天,不必急于挖坑把他们埋了。
米列已然成为一座空城。赞麟把整个大营搬到了米列城。我告诉赞麟,从米列到都城,慢走有五日路程,路上曲折,不知当时带我走的是哪条路。去探路的士兵已经来报,去往都城的路十分不好走,可以埋伏的路段非常多,途径几个树林子和山崖。行军的话,会把战线拉得过长。这些层层天然的屏障都意味着恶仗在眼前。
赞麟想乘胜追击,可是前路何其凶险,我不信南越皇帝不会在通往都城的各个通道利用天然地形设下埋伏,还要忌惮他们的毒药。之前派出去的五个探子,有三个没有回来;回来的两个,一个身中毒箭,在回到大营的第二天毒发身亡,另一个中毒箭后第一时间砍断了自己的手臂,不能再上战场了。
“赞麟,够了,给南越皇帝发和约书吧。”赞麟忧心忡忡的坐在案前听罢断臂士兵的报告,半天都没有言语。我便小心地劝了一句。
“来人,”赞麟一拍桌子,立刻有将军进来等待受命了。“再派五个人去,乘着夜色去,天亮前回来,走到哪算哪,一定要在天亮前回来。”
我担忧地看向赞麟,他却叫大太监把我带回小帐子去了。我守着帐子中的火盆,独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听说五个探子都回来了。赞麟当即决定,中午拔营,御驾亲征,分五路全面进攻南越都城。我不顾大太监阻拦,冲进赞麟的营帐,对他说:“你要去就带上我吧。”此去都城快则三日路程,慢则五日路程。赞麟的探子只探得半日路程,如杯水车薪。况且南越将军说过,他们的布防可以千变万化,不会让我们想到的。赞麟的决定太急进,他想效法先皇扩充版图,可是西岐怎可与南越相比?
赞麟摸了摸我的脸,只轻轻说:“你先回去,乖。”大太监已经进来,拉走了我。
我回到小帐,找出五个药瓶,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划破了手腕。
“大太监,”我把五个药瓶交给他:“这是五天的量,以防万一。”
大太监点点头,欠身出了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