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26、二十五 毒药（上）

　　赞麟虽然尚武，但并不是莽夫。他的谋略和野心我早已见识过，他对我的好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我也无需计较，可能从小习惯于尔虞我诈，他已经将最真实的自己扼杀在灵魂深处，他对别人的狠绝，源于对自己内心脆弱的扼杀。
　　皇上来宿三日，后宫就积怨了多日。皇后来兴师问罪，我便告诉她：“我是从属于皇上的意志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这也是把皇后气得无言以对的话。若她能有办法早日杀死我，我也不用再替赞麟周旋，我很累。但我不会自寻死路，我只等别人来杀我。在西岐国的时候是这样，十几年前刚入宫时是这样，现在，我还是这样。
　　赞麟接我入殿侍寝的那天，他告诉我太子已经抵达都城疗伤调养身体。我听着，浅笑着，这个人已经跟我没有干系，赞麟依旧感念我喂了他两次血。没什么，我笑道，真的没什么。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赞麟对我的回答显然不满意。他直接问道：“待我百年之后，你还年轻，我把你指给太子可好？”
　　我禁住。回道：“若你想让我陪你，你可以下旨把我的血悉数放出，练成丹药封存，留给后人也是一样的。”
　　他笑了笑捏了一下我的脸，说：“我不能对你这样。”
　　赞麟不是简单地觉得自己老了，尽想些百年之后的事，而是他已经打算亲自出征去征服南越，然后让太子镇守后方监国。
　　“我跟着你去。”我说。
　　他说：“好。”

　　皇上出征那天，听说街上满是送行的人。太子泪目在城头相送，太子伤未痊愈，皇上宝刀未老，代子打江山。我由大太监引着先行出发，驶向南大营。
　　待皇上来到营中后，我成了皇上身边唯一的侍女。跟在皇上身边才知道，大营的位置是太子在这两年里打下来的南越边城，米诺城。两国的分界线已经如赞麟所愿南移了数千里。他已经算得上战功赫赫。但是赞麟的目标是吞并南越，他自负有当世唯一的月之子在福佑真尔国，所以会战无不胜。
　　南越物产丰富，地势复杂，国运也一直昌盛不衰，几百年来和真尔对峙相较，谁也没有吞并谁的能力，自古便是南越觊觎真尔丰富的铁矿和兽皮，而真尔羡慕南越稀有的药材和珠玉。
　　大太监把我安置在王帐中，便在帐外指挥安排迎接皇上到来的事宜。因为是秘密到军中，宽大的斗篷遮住了我的身形和相貌，我不能随意到帐外走动。只在傍晚的时候，我给大太监说想到城墙上看看，他才引我出去上了城墙头。
　　城外有一条河，不是很宽但绵延弯曲看不到两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直通城门有一座吊桥，当今太子攻城的时候，这座桥被损坏，但是新桥还在修葺中，或者说故意还没修好，两军都需要休息。太子回宫养伤，赞麟想乘胜追击，不给南越喘息的机会。南越已经集结了一批大军在河对面的城池驻守。隔着河，南越的大营隐约可见，隐没在一片树林中。米诺不算是一个重要的城池，但河对面的那个，确是通往南越都城的咽喉，叫米列城。
　　这里的气候已经和真尔有了很大不同，湿热而且蚊虫多，很多还是毒虫。第二次来这座大营，比之前的那次多了份安宁和平静。赞麟治军极严，士兵统领们看到大太监会抱拳示意，但是没有一个人把好奇的目光停留到我身上，或许是因为我出入王帐，或许是这个大太监执行过太多这样的秘密任务，大家见怪不怪。
　　第二天清晨，我刚听见各个营地中灭篝火的嗤嗤声，大太监便引我出营，骑马沿着河边的树林一直走，渐渐来到一处浅滩。
　　“快渡河。”大太监督促道。
　　河对面是一个小小的集市，没有驻军把手，我向河对面张望，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形单影只的穿着南越服饰。那个身形我很熟悉，那是赞麟。
　　我们向赞麟奔去，赞麟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给了我一个浅浅的笑。
　　我来到他身边，他递给我一个包裹：“换上，刚给你买的。”
　　我摘了斗篷套上南越的衣服，心中有疑问也没有开口问。赞麟看我的眼神很温柔，我怕我一开口便影响了他的心情。
　　“走，我带你去走走。”他把我抱上马，拢我在身前抱紧了。
　　果然和赞语是兄弟，敢冒险还不怕死。我回头看看大太监，他就不想劝劝他主子吗？可是大太监早已换好了南越的衣服，把头低下去，不想打扰我们的样子。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集市？”既然他想装作无关紧要的样子，我就从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起吧。
　　“你们过来的浅滩过一个时辰就成深河道了，人们也会从集市上撤走，这是两个城池间的人们来往交易的唯一机会，但是又没有进城，所以连守军都没有。”
　　“那我们是不是一个时辰之内就得回去？”我还是担心我们的安全。
　　“不，在这儿呆一晚，明早回去。”
　　“什么？”赞麟他想玩什么？远处的真尔大营忽然传来军士的呐喊声，伴着号角和擂鼓声，震彻天际。
　　“听，皇上入营了，咱走吧。”赞语一甩马鞭，马飞奔出去，我的后背撞到他的胸口上，立刻被他的手锁住了腰。他这是要瞒天过海还是要偷梁换柱？
　　“去哪？”我还是不太明白。
　　“进米列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赞麟伏在我耳边说。
　　难怪入营要闹这么大的阵仗，就是要告诉南越守军，皇上已经入营了，而实际上，皇上将要深入敌营。大太监提前一天就将这些安排下去了。
　　我带上面纱，坐在马上不住咳嗽，守门的士兵盘问道：“哪来的？”
　　大太监上前道：“我闺女病了，听说江湖上的洛神医到了米列，我们是来求药的。”
　　士兵的眼睛落到我身上，随手扯开了面纱，我赶紧撇开脸，也难逃让他看见了我满是伤疤的脸。赞麟赶紧帮我遮住。
　　士兵见我样貌丑陋，扬扬手便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人。
　　我们悠悠的进了城，赞麟替我整理好面纱，问：“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他知道我没事，还要故意问。我回头看，发现大太监不见了。
　　“不用找他。”赞麟命令道。我赶紧收回目光，盯紧他的眼睛。因为舟车劳顿没有停歇，他的胡须没有来得及剃掉。
　　“你不用紧张，在这里我们就是寻常夫妻，来找一样东西。”
　　我忽略他说的“寻常夫妻”，问道：“要找什么？”
　　“南越最常用的毒药。”赞麟依然伏在我耳边低声说。“拿到毒药，我们就可以配制解药救治伤员了。”
　　他亲自去拿毒药何其凶险，我不知他有什么计策，大太监又去执行什么任务了？还是在暗中保护？
　　“需要我做什么吗？”我盯住他的眼睛，我相信赞麟带我来，绝不是替他打掩护。
　　他哼笑了一声，用手遮住了我的眼睛，随即扼住我的脖子吻住我的双唇，纠缠了许久才放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养我终是要利用我的。以爱我的名义利用我。
　　“跟我走吧，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松开手，指尖还在我的脖子上流连，像是在抚弄一只猫。
　　在他身边，是不能有过多的问题的，因为他早已计划好一切，你的问题在他看来都是多余。我们同骑一马，一路给我讲解南越的风土人情。知己知彼，我一点也不奇怪。南越盛产珠玉，因而珠玉在这里反倒不是稀罕物，大多服饰都以珠玉相点缀，尽是些碎珠细玉，倒也不显华贵，而是寻常颜色。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是流入了王公贵族手中。因为语言稍有不同，我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赞麟就贴在我耳边说，而我甚少说话。这座米列城，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不是一座大城但是人口密集。或许是因为到达南越都城最近的城池，赞麟说他的繁华程度和都城旗鼓相当。若是能拿下米列城，都城是会大乱阵脚的，大战在即，为什么在米列看不到驻防工事和守军，守军难道都只在大营里？
　　“当然不会，这就是米列的厉害之处，因为米列就是一座兵城，全民皆兵。城里走动的人，是不是外人，是南越人还是其他地方的人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我们一入城就等于被监视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如果我们稍有破绽，整个城的人都会抄起家伙追杀我们的，要想拿到这边常用的特有毒药，是一件多么难的事，还要在一天内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