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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四 ...

  •   当时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告诉其他妃子说我是人偶,或许是赞麟编出的安抚众妃的对我的称呼。我只是一个侍奉过戴罪的六皇子的离国女奴,留我在宫中无名无份。我不知道皇上怎样说服朝堂上下在后宫密院圈养我这个人偶的,总之,我如是地存在着,每夜相伴与我的只有月亮。
      我的日子极其简单、与世隔绝,不闻墙外事,书架上的书已经被我看了三遍。侍寝的时候,我说要看更多的书,赞麟第二天就差人送来了一百余卷书简。
      每日读书读经,日子流转十几年。
      赞麟比之前长出许多膘肉,体态肥胖了许多,我甚至看得出他的两鬓攀上了斑白。每次叫我去侍寝,不再行床笫之事,而是谈心说话。
      他说,他已过半百,而我还未到三十,不知百年之后该如何处置我。
      我未作回答。他在我身上,曾忧心于夺玉,又曾忧心于认主,现在又忧心于如何处置我。其实,没什么好忧心的,无非让我生还是让我死。
      他把手抵在我的心脏处,问:“你可曾为我心疼过,像心疼赞语那样。”
      “皇上,你是我今生唯一的主,我尽本分祈祐你和真尔国,是我做的不好么?”
      “你做的很好,可是我从来没见你笑过。”
      “我也没有哭过,也未曾难过。这都不重要。”我握住赞麟的手,从胸口拿开。他始终不知道,我的心脏里藏着一只沉睡的蛊虫,自它被钢针封进我的心脏开始,我每天所做的事,都是努力忘却所有悲伤的记忆和情绪。
      皇上当真有些老了,总是想着百年之后的事情。他夸赞当今太子不负所望,也苦恼其他皇子对太子位的虎视眈眈。他几次派兵讨伐南越国,杀伐一生,是个天生的军事家。他今生最后的梦想,就是看着南越国也划入真尔的版图。
      “千雪,我要活的更长久些。”他捏住我的手腕,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刀疤。“可以么?”
      我点点头,这个要求不过分,只要他想要,我就会给的。赞语生前希望我好好侍奉赞麟,这是我答应他的。
      赞麟递给我一个精致的小匕首,唤人上杯盏。刀刃划过旧刀疤,鲜血涌出滴落在琉璃杯中。赞麟亲自为我包扎了伤口,他问我:“疼不疼?”
      我摇头。
      烛光摇曳,他将心事一一倾吐,朝堂上的,后宫里的。他的孤独、他的虚荣、他的决心,一一向我诉说。原本一个月一次的侍寝,被他改为一个月两次,甚至三次。他倚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哀求:很多事情,他不得不做,没有退路。他想要王位,也想要我。他求我真心守护他。
      真心?何为真心?
      我问:这十几年来,我事事顺从你,尽天职,可算真心?
      他捏紧我的手腕,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赞麟在三国之间帮我寻找名医,希望可以医治好我的嗅觉和味觉,可是没有用。我试问可不可以搬去赞语曾经住过的小院查阅他和他母亲留下来的手稿和医书,赞麟也不同意。然后,便给我那些无用的赏赐,打消我的念头。
      赞麟不知道,曾经有多少妃嫔来我的小院一探究竟,守门的侍卫承旨不让进,我便递上珠钗玉环请侍卫放行。妃嫔在门口还气势汹汹,一进小院便被这里的清冷和寡淡吓住了。没错,皇上圈养的,就是我这样的女人,满身伤疤、不知礼节、清冷无言,看似一无是处,走的时候也愣愣的接下我送给她们的珠玉璧环,看也看过了,好奇也好奇过了,下次就不要来了。皇上为什么如此眷恋我,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懂。就算是你们起了杀心,我还是我,我对这个世界没有眷恋、没有企图、也没有畏惧。因为我知道,没有人敢杀我,我只是在有人需要我活着的时候,坚强的活着,守诺尽到自己的天职,其他人的悲喜,都与我无关。赞麟百年之后呢?我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当我手握白玉出生时,就决定了我的今生的命运就是从属一个日之子的意志。
      皇后来过很多次,包括派人来给我送避子汤。赞语为了保住我的性命骗我帮我恢复身体认主,皇后最大的担忧就是我会怀孕。有时是刑讯逼供来着,她希望可以知晓皇上心中的秘密。
      后宫之中,最想杀我的莫过于皇后,毕竟只有她知道我是月之子,替她动手的一直是恨我入骨的小翠。我跪过针板,被热水烫过双脚,被竹条掴脸,被鞭笞……她们怂恿我去自寻死路,可是,我没有,我没有理由寻死,我要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赞麟再次派人来接我的时候,是深秋的清晨,一切都匆忙而慌张。我被塞进马车里,秘密地出了宫,行了八日才到了边塞。我被送进王帐,躺在榻上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他就是赞麟所说的当今太子,比我还大五岁。赞麟尚武,太子为了立功,已在南越和真尔边境驻守了两年,却在几天前的一次进攻中失力,身中毒箭被人救回。高烧昏迷,无法唤醒。
      南越湿热,伤口难愈,听闻皇后日日哭泣,赞麟虽焦灼却也不能离京,昏迷中的太子不能受路途颠簸。皇上第一时间想到了我,派身边的大太监秘密把我送出了宫。一路上,我都紧握着赞麟给我的匕首,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救活太子。因为血腥无道,自古关于月之子喂血的传说少之又少,喂血到底有多大作用也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万一太子不幸,赞麟悲痛的样子会是我想见到的吗?
      王帐内的侍女侍卫已经被遣了出去,大太监轻声催促道:“姑娘,快点吧。”
      太子双目紧闭,唇部青紫,胸部微微地起伏着,腰骶处缠着绷带,指甲也变得青紫。我示意大太监,他起开了太子的嘴,我迅速拔出匕首划破了手腕,放到了太子的嘴边。
      像是雨水滴进了沙漠,我移开手腕等着,太子没有任何变化。大太监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他面上焦急,可是并没有多言打扰我。
      “过一会儿,过一会儿我再试一次。”我对大太监说,他也只笃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出了帐子,想必是报信去了。
      偌大的帐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从战场上被拖回来的太子并没有被擦干净脸和身体。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和赞麟一样有执弓握剑留下的茧子;赞语手中是没有这样厚的茧子的,他只是一个轻功绝顶的书生。
      我撤下一块衣襟,为他擦洗脸部,当我看清他的面容时,自嘲地心想,这竟然是我服侍的第三个日之子了。若他日赞麟容许我讨赏,我就要回被他夺去的玉佩;若日后能再立一功,我就肯求赞语随葬处所在,以玉祭他,以玉代我陪他长眠。
      半夜时分,我又给太子喂了次血,便随大太监去别的帐内休息。第二天早晨,我便被带着离开了大营,送回都城。
      我知道,成了,太子无碍了。
      我看看手腕处的伤口,看着向上延伸的青浅的血管,自问若有一日快要殒命,我可不可以喝自己的血续命?我知道,答案是否定的,能救我的只有我的主人,我的命不在我自己手里。
      回到熟悉的小院时,赞麟先看了我身后的大太监递给他的眼色,他的神情立刻转忧为喜,迎上来紧紧抱住了我。他的胡须扫的我的脸有些痒,他的笑容并不动人。
      大太监已经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院子里只有我和赞麟,他打横抱我进屋,把我放到床上检查我手腕的伤口,重新帮我包扎,然后询问太子的情况。
      其实,大太监早已派人传信给他,南边大营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只不过他要听我说话,他要我和他说话。
      有问必答,把在大营看到的一切都一一说与他听。他神情满足而温柔,轻揽着我,像是寻常百姓夫妻日话家常,我只能浅笑,我希望他觉得已经完完全全得到了我,我希望他能放下对赞语的怨念,我希望他觉得自己是我心中真正的主人。解语和解忧本就是月之子的天性。
      赞麟一连三日都来我的小院过夜,不仅久违地要了我两次,还允诺我即使他百年后,也要我活下去,继续福佑真尔国运昌盛。
      我说:好。
      我明白他要我继续喂血给太子,可是谁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命我给赞麟陪葬呢?
      我觉得,这也挺好,我总算能看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了。以前看到的,原来还都不是故事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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