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21、二十 遇难

　　在狩猎后山大营的半个月里，我都没出小帐子，太子每日必来看我；而到晚上，我就听见悠悠的笛声。我身上的冻伤已好，太子并没有急着要我喂血，他会把剥好的雪白的兔子皮送给我。我不恨他，就像当初我也不是多么记恨赞语，我心有所属，却也明白我终究不会属于谁，我始终是一个人。
　　太子妃来了一次，她大概不知道我的身份，无非是冷嘲热讽威胁警告一番，叫我不要异想天开一朝得宠飞上枝头进太子殿。
　　我知道，我将活在不见天日的暗处。太子秘密得到了真正的月之子，除了他的几个亲信，其他人都不能知道，纵使我真的可以帮到未来新皇，世人歌颂与感念的只会是当今太子妃。
　　趁着夜色，太子偷偷带我去看了皇上捉的老虎，那个猛兽不算太大，因为后腿被箭射伤而看起来烦躁，但因为在笼中囚禁多时也不是十分精神，黄绿的瞳仁仅仅恶狠狠的凝视着我们警戒着，后腿显然行动不便。
　　“太子妃见了十分欢喜，你不喜欢？或者是，你见过老虎？”太子揽着我坐在马上，马儿因为害怕眼前这猛兽而不停的走来走去，不肯安静下来。
　　“我没有见过老虎，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杀了它？”
　　太子伏到我耳边低声说：“我只说一次，以后不许再问了。”他鼻息里的热气在我眼前腾成薄雾。
　　“我不会放虎归山，只要它听话，或许可以多活一段时日，我不会管它，除非，它自己因为伤势过重死掉了。”
　　往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期待和赞语相见已经没有意义，我一想到他，我的心口就刀绞般的疼，那个嗜心蛊虫让我不能回头留恋伤心，我只能集中于眼前的处境。但是那天赞语真的被处死了，我想我会任由那个虫子将我的心脏咬穿。

　　冬猎结束的那天清晨来得早，还是万籁俱寂的时候，雪地还笼罩在淡淡的蓝色薄雾中，树枝还是棕褐色的，篝火懒懒地冒着火苗，士兵都在半梦半醒中。
　　小翠来到我帐子的时候，我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她说：“过不了半个时辰，皇上就会醒来，即时就会拔营返回皇宫。”
　　我知道，这是太子妃的意思，只会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但是我想见赞语，只能跳进太子妃给我挖好的陷阱。
　　“太子要处理的事务很多，无暇估计你。你去吧，六皇子那边需要你照顾一下。”
　　我明白了。赞语很不好，这段时间他都没有人照顾，他可能自己都走不了。
　　我悄悄溜到赞语的帐子里，他不在那。胸口登时疼得受不了，太子妃不会骗我，赞语去哪了？是他自己出去了，还是……
　　带过来的包袱还在榻子上堆着，我背上它们，溜出大营出去找，大营外面雪地上的脚印纷乱不堪，多是出去砍柴或是打水的太监留下的，大营开始起了骚动，更多的火把点了起来。皇上醒了，准备拔营了，我压低身子四处张望，搜寻赞语的身影。
　　我贴着树根行动，又听到隐隐的虎啸声。背后起营起得很快，我已经看到皇上和一众皇子的车骑和随驾走出一条长龙。赞语，真的自己走了吗？他即使行动不便，也可能趁乱出逃，这样也好。
　　我靠着树根蹲下来，我也不要回去了吧，等队伍都走了我再出山也不迟，以前被太监带出来砍柴，山路我还是知道的。天色已经大亮，大营传来阵阵士兵和太监的吆喝声和马儿的嘶鸣，在林子里反复震荡。太监和士兵们的手脚十分利落，帐篷很快一个一个不见了，篝火也被扑灭，冒着缕缕青烟，整个大营只剩下一圈一圈大大小小的围栏。
　　我裹紧身上的斗篷抵御寒气，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让我屏住了呼吸。是赞语吗？我伸长脖子循声而望，竟然是两个太监，手中的长剑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着红光，剑刃处几滴鲜红的血滑落在草丛里。
　　他们，他们是……太监跑得极快，看得出他们武功高强。等他们跑没了影，我才跑过去寻血迹。虎啸的声音仿佛就在百米之内，有股热血在脑中翻腾，我看着血迹，越走越快，终于跌倒。
　　果然是赞语的血。我爬过去捧起他的脸，他却在看着我笑，灰白的须发即使在阳光下也失去了光泽。
　　太子还是动手了。
　　“他答应我的，他答应我的……”他们挑断了赞语的手筋和脚筋，他一身武功尽废。
　　悔恨，焦急，担心涌成喉头的一口鲜血，心脏好像停跳了几拍。
　　“傻瓜，要想带我出去，就不要动情绪……他们把老虎放出来了……”赞语微微一笑。
　　他们废了赞语的武功，又把皇上捉的老虎放出来了，太子妃一定是事先知道了什么，才把我放出来的。
　　我把斗篷铺在地上，把赞语拖上去包住，然后揪着斗篷往大营走，虎啸的声音不绝于耳，我脱下衣服裹住赞语的四肢，遮掩一下他身上的血味。赞语已经昏了过去，我不敢半点停歇。大营已经空了，连那个笼子也是空的，老虎果然被放了出来。
　　“救命啊，救命啊……”
　　雪从树上簌簌震下来，这个声音我很熟悉，是小翠。我赶快寻声音奔去，这时候大呼小叫是很危险的。
　　“小翠，是我！”我远远的看见小翠倚着树，弓着腰扶着脚，她好像崴到了脚，我纳闷她为什么没有跟着太子妃走呢？
　　“你怎么在这里？”我赶到她面前去搀扶她。她却起身抽出了佩剑，直直砍在我的肩头上，我一躲，剑锋生生剥下我左肩的一层皮，血很快顺着胳膊滴到雪里。
　　小翠直起身，拿剑尖指着我道：“千雪，我今天不得不杀你。”
　　我明白了，太子妃不是要我去救赞语，而是要我和赞语都死在这里。
　　“你的目的达到了，老虎就在这附近，一会儿就会循着味儿来了，你快走吧。六皇子走不了的，我会跟他死在一起。”我背身向赞语回奔，再回头看时，小翠心有不甘地看着我，却没有追上来。
　　我跪在赞语身边，看了看自己的伤臂，已经伤成这样了，多一道伤口又有什么关系？我拿簪子再次划破手腕，喂血给赞语。
　　虎啸的声音时不时的传来，可是不见它的踪影，血从伤口流出来就被冻住，但又流出来。
　　我拖着赞语往大路上走，风不住的把山上的雪卷吹下来，天地间一片迷蒙。
　　我停下来看看赞语的情况，他的身体冻僵了，可是皮肤依然柔软。他只是昏迷了，我继续拉着赞语，被雪迷得睁不开眼。
　　在一个拐弯处，隐隐约约的有车马挡在路中间，我停了下来，该怎么让他们帮忙把六皇子带回去？我不敢再往前走，却在飘雪中看到小翠跪在马车前冻得瑟瑟发抖。马车上的人下来，正是太子，隔着风雪眯着眼看着我。
　　两个太监上前，架起我就往前拖。
　　“太子！太子！”我扑通跪倒，不肯松下手中的斗篷。“太子，求您把六皇子带回去！求您把六皇子带回去！”
　　太子显然没想到我找到了六皇子，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他不好留下六皇子一人。
　　太子昂起头又眯了眯眼，朝手下挥了挥手，立刻又有了四个太监上前，抬起了六皇子。夹着我的太监一扯，我才甘心的跟着他们向太子走去。
　　我进了马车，太子危襟正坐在车里，气氛令人窒息。
　　“太子，我得跟六皇子在一起。
　　“你忘了你说的话了？”
　　“我没忘，看到他醒过来，我就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