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13、十二

　　春猎结束。
　　回到宅院的第二天，赞语又被太子带走了。
　　我看着他清冷的背影，担忧如潭中的黑水渐渐漫过我的鼻孔，让我感到窒息。
　　上次回来，他就发了疯。太子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这般歇斯底里。可他毫不退缩，欣然答应。
　　半夜，赞语回来了，衣服上血迹斑斑，头发凌乱。他哈哈大笑着，再次把院子里的植物毁坏。我躲进药房把门锁好，他又发疯了，宣泄完才算结束。我不希望他再把药房弄乱害我收拾几天。
　　“哐哐哐——”
　　重重的撞门声听得我心惊，我知道这摇摇欲坠的门板坚持不了多久的。
　　他进来了，伸手卡住了我的脖子。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吗？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事！”他拿出匕首在我面前比划。他的手臂上已经被划了很多道。内衫被血水染透。
　　他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失去理智的他，或许下一秒就会拿匕首捅死我。
　　有一瞬间他好像看清了我，匆忙松开手，又发疯似的推倒了药架，把所有的药罐砸了个粉碎，然后躺到院子里，又哭又笑。
　　我躲在廊柱后面看着他，他这么欣然地被太子带走，应该不是一次两次了。
　　一个被废黜的皇子，什么反抗能力都没有，只有回来自己宣泄，伤害自己，冲着自己的小院撒气，谁也不会在乎，自生自灭。
　　看他好像在院子里睡着了，我上前去叫他，却怎么也叫不醒。看样子他又晕了过去，我从屋里拿出被褥给他盖上，又把他的头抱到腿上，守着他。
　　月亮在云中隐了又现，我把手放到他的胸口，通过那里微弱的起伏确定他确实还活着。过去，我守着自己疯掉的母亲；现在，我守着一个半疯的废皇子。月亮坐在树梢静默的看着我，它是院子里唯一的光亮，暗淡的、黄色的，有着斑驳的灰色。此刻，赞语是我收留的野猫。
　　凌晨，皇宫里的雾气上来了，我再次试着叫醒赞语。他动了动，缓缓坐起了身，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向厨房走去。
　　我收拾好被褥，心里些许失落，以为他又会絮絮叨叨，可是他对我视而不见。他显得疲惫又落寞，厨房没有饭，刚要告诉他，却见他从厨房出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能做的事就是收拾院子了，把他弄乱的一切都规整好，上次在药房写错的字都记下了，看起来还是歪歪扭扭，但是很认真的写了。有一些药因为外形差不多，需要通过辨别味道才行，我吃不出来又闻不出来，只好单独放一边让赞语辨别。
　　宫里送来饭了，给他送过去，他也不应声，我只好把饭在厨房收好，好让他自己饿的时候到厨房来找。他把自己关了一天，我知道，在我来之前，他就是这么活着，发疯完了就自己收拾，他其实不需要谁的帮助和照顾。
　　深夜，我回到药房休息。不知过了几更天，终于听到书房门开了，他摇摇晃晃的向厨房走去，披头散发，只穿了寝衣。我透过门缝看他，他却随手丢了外衫：“别看了，过来。”
　　我慢慢打开门，看着他进了寝室，奇怪他是怎么知道我的举动的。我拿起丢在地上又脏又破的衣服，心想他是要洗澡吧，热水早就烧好了，换洗的衣服也准备好了。我到寝室看时，他已经坐到桶里扑腾水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坐在桶里无声的叹着气，仰头看着天花板。
　　“叫你别看了，过来。”他哑着嗓子说。
　　我蹭到他身边，警惕地看着他。
　　“进来。”他勾勾手指，指指桶里。
　　混蛋。我皱皱眉，转身向外走。
　　“不想活了吗，我让你进来。”他的声音让我听得心惊，不敢想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你不进来我就出去抓了。”他哈哈笑起来。
　　“……不要……”我夺门而出。他并没有追来，只是哈哈大笑着，像黑夜里的乌鸦宣告着黑暗的气息。
　　我回到药房里继续整理辨别药材，院子里蓦地传来宫女的哭喊声。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没听到一点动静？他说的出来抓，不是要抓我……
　　我的心痛症又要发作，手中的药被我攥的粉碎，我没撑住身体，扫掉了一个罐子，掉到地上一声脆响，弹起的陶片划破了我的手臂。
　　我挣扎着锁好药房的门，试图把刺耳的哭声关在门外。我躲在最里面的药架旁边，过去的画面如晨雾一样蔓延，我咬住胳膊不让身体发抖。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不要叫，别人听不见的。听话。”赞语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堵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再听了，我会被这声音折磨死的。这是赞语宣泄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吗？每月被太子带走一次，每月奸污一个宫女，他可真……傻。
　　我出了药房门，冲进他的寝屋。床上已经一片狼藉，“六皇子，不要……”。
　　他的眼冰若寒潭，我不由地禁了声。
　　“你来做什么，走开。”他冷冷地说。
　　“求你，放了她……”我勉强说出口，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放了她，我呢？”他放开了那名宫女，玩味地看着我。那名宫女见机赶紧跑开了，在院中拼命敲打门板。
　　“救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他冲我吼叫，耳朵震得发疼。
　　我沉默，我只是不想看她死，我只是想阻止他的荒唐。
　　“你以为她会感谢你吗？你算什么。你以为你把院子收拾的妥妥贴贴的，我就会念你的好吗？你算什么，能让我出去吗？告诉你，痴心妄想！”
　　“……吵死了。”他飞出屋子，那宫女立马没了动静，我追出屋看，赞语只是把她打晕了，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一身寒气地站到了我面前，二话不说把我扛进屋丢到了床上。
　　“你要代替她吗？”他再次发问。
　　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有别的办法吗？”我轻轻地说。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我接着问：“除了这样胡乱宣泄，没有别的办法吗？”
　　他用探索的目光看着我的脸，勾起手指在我脸上划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没有别的办法了，怎么办。”他打开了我的衣襟，解开肩头所受箭伤的纱布，伤口已经愈合，他轻轻地摩挲伤口，闭着眼睛嗅我身上的气息。
　　“你的身上都是草药味。我最喜欢这味道了。”他依然闭着眼睛，神情满足。
　　他的手臂又缠了上来，拉过被子把我俩包好，把我圈紧就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发还湿着，灰白而粗糙，跟他年轻而细腻的皮肤很不相称。
　　我松了口气，他其实不想这样的，他对自己已经失控，但最终没有对我下手。

　　太子府
　　花房里春色旖旎。阳光洒在太子妃的银钗上，上面的珍珠熠熠生辉。太子妃附身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金鱼，更像是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查出来什么没有？”太子妃拉了拉领口，她不允许自己看起来有一点瑕疵。
　　“娘娘，奴婢真的什么也查不出来，西岐边陲小户人家的孩子，不会说话也没什么世面，唯唯诺诺、任人欺负，能有什么背景，除非她会什么妖术。”小翠在旁边端着一碗茶，若有所思的说道。
　　“我也问过医师了，没人见过她那种怪病的，天冷了身体僵硬，皮肉毫无知觉，也没有嗅觉味觉。”太子妃悠悠转到花间，阳光下的她明丽动人，正是嘉华年纪，骨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老到。
　　“谁招惹了六皇子都必死无疑，可她能安生在那呆着，就连太子也……”太子妃历来相信自己的直觉，赞麟是个不近女色的人，怎就突然老往六皇子那里跑，在宫里是这样，出了宫也是这样，六皇子已经焉得没个人样了，理由只有女人——就是那个千雪。
　　有一点不安和恐慌，为赞麟、为自己。说是逃难来的，她的真实身份就是如此吗？开放边境、收留归顺子民还是她给赞麟提的，她也看不过赞麟和皇上荼毒西岐都城的举动。可是她的善良却不曾想招来隐患，那个千雪若是会妖术迷惑储君，她一定先斩后奏。

作者有话说

　　太久没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