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暖，月光微凉》慕七月

4、第三章 浮生若一梦（3）

　　安静。
　　诡异的安静——
　　导致随心踏进教室的那一刻，产生了短暂的错觉。

　　明明早自习还未开始，教室的同学已经全部坐好，或拿一本书，或埋头狂写，或......纯坐着，小心翼翼用眼神与旁边的人交流，甚至从外面进来的同学都是一言不发地穿过走道，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
　　完全不似以往，稀稀拉拉，或站或坐，有人抱怨，有人八卦，有人拿着英语单词互喷......热闹非凡。
　　随心疑惑。她对班里的事了解很少，一般都是通过夏晴天知道的。
　　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反常态拿着单词表的夏晴天身上。刚要开口，后座的李捷飞快地从后门闪了进来，压低声音冲着班里喊了一句：“快快快！注意注意！陆黑面过来了，五星，五星。”
　　“五星”指的是陆黑面的黑脸程度，是平时男生用来评估黑面情绪的标准。
　　说完立刻坐下，装模作样地抽出一本书摊在桌上。
　　同时夏晴天挨到她耳边快速地悄声解释：“昨天晚上有同学获得可靠情报，在班级群里说这次大测成绩我们班历史最低分。大家都看到了，现在人人自危，深怕上陆黑面的小名单。”
　　陆黑面，高三A班班主任，一个处于更年期的不苟言笑的十几年来长任高三重点班班主任的女人。
　　一旦上了她的小名单，绝对能让你深刻地切身体会到“黑面式”的教育方法。

　　一身万年不变的黑色职业套装，脚下踩着标准的3公分黑色高跟鞋，陆黑面迈着大小一致的步伐走进教室。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
　　哒，哒，哒......
　　一步一声，一致的频率。
　　带点儿小回音，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特别响亮清晰，落在A班同学的耳中，却甚于魔音。
　　陆黑面走上讲台，抬手扶了扶脸上的黑框眼镜，上身微微前倾，不说话，双手撑在讲台边沿，扫视下方。
　　班上众人瞬间感受到了来自镜片后面的犀利眸光，小心脏一颤，而几个平时重点关注对象，在偷偷瞄了一眼那张黑面后，连呼吸都不自觉跟着放轻。
　　死寂。
　　一片死寂。

　　饭点的食堂永远是学校的一道风景线，随心和夏晴天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拿起筷子，班长徐清风，李捷，宁钰端着盘子停在她们桌边。
　　“夏晴天，不介意一起吧？”宁钰面带微笑，一边问一边毫不客气地坐下。
　　夏晴天呲牙：“我要是介意呢？”
　　“你介意啊？”宁钰故意拖着尾音，坐好，拿起筷子，冲她粲然一笑：“可是......我不介意你介意啊。”
　　就知道......
　　夏晴天默默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回应。
　　“好歹这么多年同学，别这么无情嘛！”顿住，宁钰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对吧？晴——娃——”
　　“宁小钰——”夏晴天怒瞪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许、叫、我、晴、娃。”
　　宁钰咂咂嘴，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夏晴天咬牙切齿。这个混蛋！
　　眼看着对方就要炸毛，宁钰突然抬手，拇指和食指相捏，从右到左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开始吃饭，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显然心情很好。旁边的三人早已习以为常，默默无视之。

　　宁钰和夏晴天初中做了三年同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相处模式。宁钰爱逗夏晴天，平时有事儿没事儿就撩两下，看着对方炸毛，然后再顺两下，迅速安抚。
　　循环往复，旁人看得有趣，偏偏当事人毫无所觉。
　　因着二人，有时在食堂遇到，几人也会坐在一起吃饭。
　　“我以为早上那沉寂的气氛，陆黑面肯定发飙，那脸黑的......谁知道最后竟然轻飘飘地走了。”边吃边聊，最后话题毫无意外转到了这次大测试。李捷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啧啧感慨，“太没真实感！”
　　宁钰嗤了一声：“骂你两句才有真实感？或者......”瞥他一眼，“你是想上陆黑面的小名单？”
　　“可别！千万别吓我。”李捷一脸惊恐，“我胆小，无福消受黑面恩。”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
　　众人笑。
　　徐班长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分析道：“早上没说是因为年级排名和汇总还没出来，但是成绩已经摆在那，这一次......”
　　话没说全，但是几人都心领神会。
　　A班作为重点班，向来用成绩说话。这次测试出了那么大偏差，怎么可能轻松收尾。
　　夏晴天敛去排骨上的肉，吐出骨头：“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里可能上小名单的也就我和李捷。”
　　宁钰睨她：“你倒有自知之明。不怕？”
　　“今宵有酒今宵醉，何必拿明天的烦恼来影响今天的心情。”夏晴天仰头一叹，继续道，“再说，智商是硬伤啊，黑面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捷闻言乐了，附和着点头：“没错没错。”
　　“哎呦！”宁钰笑看她，揶揄着，“还挺有诗意。”
　　夏晴天哼一声，继续吃着盘里的排骨，食堂师傅做排骨有一手，很受欢迎，却每周只做两次，今天她来得早，特地点了两份。

　　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什么，含糊着声音：“陆黑面早上说的转学生是怎么回事？转到我们班吗？”
　　“谁知道啊？”李捷看着食堂正中两台悬挂电视上正在直播的篮球赛，随口回答。
　　转向徐班长。
　　徐班长也不是很清楚，想了下：“看成绩吧。应该是看这次测试的成绩排名。”
　　“最好是来我们班，正好可以分散陆黑面的注意。”夏晴天嘀咕着，“不过这个时候还转学，真奇怪！”
　　电视进入广告时间，宁钰收回视线正好听见她的话：“他刚从英国回来，转到一中有什么好奇怪的。”
　　英国？
　　随心动作一滞，想到了什么，很快偏头看向窗外，遮掩住浮动的眸光。攥着筷子的手紧了几分，心下自嘲一笑。
　　随心，一个地名，就能让你乱了心吗？

　　“你怎么知道？”夏晴天咬着筷子，好奇道。
　　“我认识啊。”宁钰声音含笑，像是玩笑。
　　夏晴天切了一声，撇撇嘴。显然是不信。
　　“哎，真话你又不信？”他也不在意，“不过好心提醒你......想让他替你挡陆黑面估计是不可能了，人家是神坛级的人物，碾压式的成绩。”
　　“你又知道？”
　　“我认识啊。”他又重复。
　　“......”夏晴天默默翻着白眼看天花板。

　　晚自修快结束的时候，前座的许笑笑和与夏晴天隔着过道的学习委员袁思琪从办公室回来。
　　“哇，太帅了太帅了。”许笑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那个转学生太帅了，是个大帅哥啊啊啊！”
　　“啊？”夏晴天很快反应过来，“真的？你见到了？在办公室？”
　　“不在不在。不过他的个人资料放在陆黑面的办公桌上，我偷偷瞄了一眼。”许笑笑激动着，压抑不住地想要找人分享，“你知道的，那种一寸证件照，我以前一直觉得纯粹是为了黑人。现在才发现，原来压根不是照片的问题，关键得看人......”
　　“啊？那......人长什么样？”夏晴天眨眨眼。
　　“什么样啊......恩......”许笑笑兴奋着，忽然就卡了壳，眉头越蹙越深，似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啊！”思索了许久，她眼睛一亮，一掌拍在课桌上，“月光。对，就是月光，一个......像月光一样的男生。”
　　“月光？”夏晴天愣愣的。那是什么样子？完全无法想象。
　　......
　　月光！
　　像月光一样吗？
　　随心听到她的形容也是一愣，紧接着感觉到心脏闷闷的，一坠一坠的，有些重......
　　月光一样，那些铭心的、破碎的、窒息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曾经的那人也是如月光一般——
　　温润、皎洁、疏离......

　　第二天早自习，陆黑面踩着一贯的节奏走进教室，不同的是这一次身后还有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
　　休闲裤加白衬衫，外罩一件浅蓝色休闲西服。五官立体分明又不失精致，细细碎碎的头发垂在额前，更加衬出那双静谧的黑亮黑亮的漂亮眼眸。
　　一切都恰到好处。
　　夏晴天看着这位许笑笑口中的“大帅哥”，耳边充斥着各种惊叹声和议论声。终于在此刻明白了许笑笑对他的形容——月光。
　　果真如月光一般啊！

　　陆黑面推着眼睛环视一圈，重重咳了两声，压下教室里各种声音：“这位是新来的转学生，刚从国外回来，以后就是A班的一员。新同学成绩优异，希望最后一个学期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随心托腮望着窗外，有些恍惚。
　　似乎最近这段时间，曾经的那些记忆时常在不经意间被勾起。
　　窗外那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大树已经抽出新芽......
　　春天到了，很快就是夏天，然后便是高考，暑假，S大开学。
　　那时......他也该回来了。

　　“......接下来请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陆黑面的声音停止，随心视线刚好从窗外收回......
　　讲台上，男生黑亮的眸子看着下方，嘴角挂着一弯恰到好处的微笑，开口：“大家好，我是时瑾。”
　　声音清润，犹如月光倾泻而下。
　　有女生已经红了脸颊，迅速低头，掩耳盗铃般拿起一本书。

　　随心正要转头，就听到了一道锁在记忆深处，能迅速搅乱心跳的声音。身体瞬间僵硬，心跳骤然停止。
　　我是时瑾，我是时瑾，我是时瑾......
　　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这四个字在脑海不停的重复，循环。
　　重复，循环......

　　下一瞬，心脏犹如被人狠狠攥住，猛地收缩。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空白，听觉，视觉，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
　　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茫然中右手不知道抓到了什么，颤抖着，不断地收紧，收紧......以此来缓解那快要破胸而出的心跳和近乎窒息的疼痛。

　　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
　　她知道自己的记忆是破碎的，模糊的。
　　唯独有关他的，是清晰的。
　　她很清楚，前世，他确实是S大开学才回国。
　　可是，新来的转学生怎么会是他呢？
　　为什么不一样了？
　　即使没有看到他的容貌，她也知道是他，一定是他，毫不怀疑。太熟悉，那记忆中的声线早已刻入心底，植入灵魂。

　　她转头，视觉似乎在渐渐恢复，模糊的人影慢慢清晰。
　　等那张脸终于呈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鼻子瞬间发酸。
　　她低下头，强忍泪意。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犹恐相逢在梦中......
　　一别七年，相隔两世，一朝得见，恍如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