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暖，月光微凉》慕七月

3、第二章 浮生若一梦（2）

　　细细密密的痛从梦境延伸到现实。
　　屏幕显示时间为凌晨五点，随心看了一眼，疲惫地把手机扔在一边，仰面躺在床上。意识很累，却睡不踏实，始终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久远的记忆如同碎片，一幕一幕在她眼前略过。
　　很多时候，她不知道是自己活在梦中，还是梦境一直伴随着她。
　　她只知道，她重复着曾经走过的路，只是为了再次遇到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一道微凉的白月光。

　　再次醒来，已经临近中午。
　　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不断交织，缠绕着她，随心精神恍惚，简单地用过午饭，便钻进了画室。
　　两室一厅的公寓，一间作为卧房，另一间被改成了画室。开门进去，满屋子都是画作，成品，半成品都有。一些废弃的作品随意散落在地上。
　　赤脚走在房间里，不时会踩到。
　　随心也不在意，毕竟那些在她眼中已经如同废纸。
　　画室的布局很简单。除了画架画板，就是两个物品架，堆放着一些绘画工具。只是靠窗的右侧墙边有一张长方形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电脑和绘画板。
　　平时为杂志社画的插画，基本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随心把画架移到窗边，找了一块画板，取过胶带把画纸固定好。
　　窗帘已经完全打开。外面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光线并不充足。
　　随心神情模糊，不知道想着什么，左手不自觉地握住右手腕，拇指指腹在手腕内侧轻轻划过，光滑细腻。
　　视线落在窗外，静静地看着窗外灰色的云层，指尖不经意触到戴在腕上的佛珠，随心才稍稍回神，轻轻转了两圈，抚摸着上面某处凹凸的痕迹。
　　垂下眼眸，嘴角露出一抹微讽的浅笑。

　　一整个下午，随心始终沉浸在作画中。
　　随心喜欢画画是随了妈妈，天赋也是遗传自妈妈。
　　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印象中妈妈经常拿着画笔，会温柔地教她画画，是一个真心热爱艺术的女子。
　　一如她的名字，念画。
　　随念画。
　　依稀记得在吉□□小镇的时候，妈妈常常背着画夹带着小小的她走遍小镇，用画笔记录她的成长和小镇的美景。只是妈妈的身体不太好，完整的画作很少，大都只是简单的速写和小记。
　　后来......母亲意外去世。
　　那一年，她5岁。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再也没有学画的条件，甚至连画画都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地拿个树枝在地上画。

　　耳边不停响起的门铃混着节奏感十足的拍门声将她拉回现实。
　　瞥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随心放下画笔，有些累，用曲起的手背按了按眉心，赤脚踩着一地的画纸出了画室。开了门便转身走了，也不看门外的人是谁。
　　“随小心，你不看外面的人是谁就随便开门，就不怕来人心怀不轨吗？”刚走到画室门口，夏晴天略带警告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昨天新闻还在播放春节期间我市发生了多起入室盗窃案。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历年来都是作案高峰期？”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随心声音平静，头也不回继续往画室走。
　　“哼。”夏晴天翻了个白眼，拐进厨房把手中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又快速绕了出来，“你哪次不是这样。每次跟你说都当耳旁风，而且绝对是风过无痕，波澜不惊，我简直就是白说。”
　　“恩，确实白说。”随心正准备跨进画室的步子一顿，转身，颇正经的点头附和。
　　夏晴天的眼睛瞬间瞪圆，双颊微微鼓起。随心笑了笑，不再逗她，“你也知道，来我这里的人总共不超过三个，何主编又来得极少，不是你就是南辰。”
　　转身迈进画室，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何况，南辰绝不会像你这样。”
　　像你这样——
　　边按门铃边敲门还配合节奏击打的手法并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夏晴天跟在身后进来，熟练地帮忙整理画室。
　　“今天怎么来了？”随心拿着画笔在盆里漾，疑惑地看向她。昨天还担心的不行，嚷着要闭关的人第二天就大大咧咧地跑出来了？
　　夏晴天正弯腰捡着地上的画纸，非常顺溜地接话：“你这离学校近嘛，明天学校高三段的教室就开放了，班上同学都在群里说回学校复习。我晚上住你这儿，明天也去学校。”向前挪了两步又抬头，犹豫几秒后忽然冲着对面的人咧嘴一笑，“而且......这样有难题找你不是更方便。”
　　随心静静地看着她略浮夸的笑容，不说话。
　　夏晴天也看她，脸上的笑随着时间越来越僵硬。最终，她败下阵来，讪讪地嘿嘿两声，双手在胸前合十，苦着一张脸：“随小心，拜托拜托！”
　　随心眉毛微抬，依然没说话。
　　夏晴天双手上下来回搓着，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小心，这次你一定得帮我，恩......安全度过就好。”她来这里，一方面的确是学校的氛围好，有利于复习。但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想让随心帮忙，临时强化，抓考点，能让她安全度过这次大测，“恩......你知道的，过年玩的太high，然后......恩......你懂的，所以......恩......你也懂的......”
　　越说越心虚，越说越磕巴，眼神也跟着四处飘，到了最后声音几乎都被压在嗓子里。她知道这事儿对于随心来说并不难，但是以往随心便警告过她，不要想着走捷径。她爱玩，常常临时抱佛脚。知道随心的能力后，便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却一直被她毫不留情的拒绝。她知道随心是真心为她好，所以话一出口就心虚得没边儿。
　　安静等她说完，随心淡淡地收回目光，不说话，也不理她，继续不急不缓地把画笔洗净，收好，放在一边，起身拎着水桶走向洗手间。
　　夏晴天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不敢再出声，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边等待宣判。
　　一脸的心虚和忐忑不安。
　　随心低头望着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瞄她的夏晴天，终是妥协，轻飘飘瞪她一眼，意思很明显：下不为例。夏晴天眼中瞬间光芒大盛，连连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看见随心走进洗手间后，愉悦地哼着小曲儿收拾剩下的画纸。
　　如果不是随心还在屋里，她都想放声高歌一曲。

　　随心拎着水桶回来的时候，夏晴天正歪着脑袋站在画架前，一地的废纸已经收拾整齐，卷好扔在垃圾桶。
　　“这画瞧着很眼熟啊！”
　　夏晴天一个人嘀咕着，总觉得这画似曾相识，或者是上面的风景......
　　风景？
　　咦！夏晴天惊讶扭头，一手指着画，声音有些激动：“是S大？这画画的是S大图书馆前面的那条银杏路。”
　　前一句还是疑问，后一句就异常肯定。
　　不止是因为颇高的相似度，更是因为她记得随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画一幅风景画，然后认真保存，装进同一个画夹，全然不似对其他作品一般漫不经心，当时她没明白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现在一通百通，瞬间了悟。
　　那一个画夹里装的都是S大的风景画。
　　不是全景，而是校园内各处小景。
　　可是记忆中从未去过的随心为什么要画一组S大校园风景图，而且对S大似乎比她还要熟悉。
　　随心脚下的步子一顿，很快继续向前，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掩盖了眼底闪烁的眸光。她一边拉窗帘一边轻声说：“恩，是银杏路。”
　　“你最宝贝的那个画夹里画的也都是S大的风景，对吧？”
　　随心背对她，无声地攥着窗帘。
　　短暂的沉默后，又轻恩一声。

　　夏晴天愣愣地看着随心消失在门口，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似乎不愿聊刚才那个话题，甚至有些抵触。
　　可是，抵触什么？
　　画？还是S大？或者，在S大发生过什么事？
　　夏晴天不明白。
　　她一直知道随心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最初认识她时，就觉得她就像一杯水，平淡宁静，惊不起一点波澜，好似把自己隔离在世界之外。后来，知道了一些她的事，似乎有点理解她的淡然，又似乎更加迷惑。
　　她觉得随心就像包裹在一层薄雾中，旁人始终看不分明。
　　随心还有一些奇怪的小习惯。比如，她在房间就喜欢赤脚，不分寒夏；比如，她只喝水，从不喝其他饮料；比如，她喜欢抄佛经，习惯用篆体......
　　曾经好奇，问过随心为什么喜欢抄佛经，随心愣了片刻后直接晃神，过了许久才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了两个字——修缘，她听不明白，但是对方显然不想解释。于是她转了个方向，问她为什么只用篆体抄佛经，她说是习惯。她又问，为什么不试试其他字体？然后，随心说了一句让她至今都记忆犹新的话——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习惯。有的习惯可以改，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有些习惯，却是执念。”
　　她不知道，随心的执念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