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暖，月光微凉》慕七月

2、第一章 浮生若一梦（1）

　　返回市区的车上，随心双手交叉抱着胸前的背包，脸上戴着口罩，头顶罩着外套上宽大的兜帽，双眼紧闭靠着车窗，眉心蹙起。
　　春运返程的高峰期，又碰上这种连绵的阴雨天气，大巴走走停停，晃得如同江南水乡的乌篷船。车载电视不停地重复着经典老歌，交杂着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乘客高亢的聊天声，小孩不时的哭闹声，以及不同食物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味道，使胃部翻腾的更加厉害。
　　潮湿的、闷热的、窒息的感觉从里到外不断侵蚀着她。
　　一路的压抑......

　　回到市区已是下午两点，原本两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走了将近五个小时。
　　随心一进房间便迫不及待的双□□互用力脱了鞋子，背包随意的扔在门廊处的鞋柜上，光着脚快速穿过客厅，顺手打开墙上的空调开关，进房拿了衣服就直奔浴室。
　　直到把自己埋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淡淡的薄荷的味道进入鼻尖，这一路的不适和烦躁才稍稍缓解。
　　感觉身上各种异味散去，随心才出了浴室，身上穿着简单舒适的家居服，一边顺头发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室内的温度渐渐回升，随心舒服地窝在沙发里，顺手从桌上的玻璃罐里剥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眯起眼睛休息，终于把这一路的各种不适和压抑尽数散去。
　　电视的声音调得很低，自顾自地放着某个热门的综艺节目，时不时地传出女主持人夸张的大笑声。

　　薄荷糖只剩下小而薄的一片，随心舌尖微动，把它顶到牙齿之间，突兀的短信铃声就在此时打破了这一方宁静。
　　随心眉心一动，齿间同时传出轻微的脆响，小片儿瞬间成了更细小的几块碎片。
　　很快便化得一干二净，呼吸间却仍是那种凉丝丝的感觉。
　　随心依旧眯着眼睛，只伸出一只左手在桌上四处摸索。
　　她很少用手机，很久以前......便是如此。
　　通讯录一目了然，从头到尾只有四个号码：现任的高三班主任，人称“陆黑面”，好友兼同桌的夏晴天，合作的杂志社何主编，还有一个......南辰。
　　能联系她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指尖轻划——
　　夏晴天：随大师，出山否？求普度。
　　随心微微一笑。
　　夏晴天是她所有记忆里的第一个朋友，人如其名，一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女生。与她正好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一个犹如盛夏，一个仿似初冬。
　　两人能成为朋友，还有一段颇为戏剧性的开始。

　　刚转到S市市一中的时候，两人恰好成了同桌。
　　随心一如往昔的淡然和少言，夏晴天则是叽叽喳喳地与班上同学打得火热。
　　相比之下，两人的关系不疏远，不亲近。
　　这种平衡被打破是在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的那一天。
　　同桌二人，两个年级第一。
　　一首，一尾。
　　出乎意料的结果震惊了班上所有同学和老师。
　　作为S市重点高中的普通班，考第一不容易，因为有精英班冲刺在前。然而，要考倒数第一同样也不简单，因为有两个特长班镇压在后。这一次两个从不在普通班出现的名额却都落在了他们班上，更神奇的是两人恰好同桌，这概率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中创校以来的奇迹之一。
　　随心已经不记得老师公布成绩时的复杂诡异的表情，也不记得班上同学的各种围观议论，但她至今都没有忘记夏晴天当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靠！早知道我就不去爬山拜佛，直接拜你得了！”
　　从那时起，夏晴天所有的热情几乎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随心一直不明白她的这股劲儿是从哪冒出来的，直到后来某一次两人在公寓聊天时提到这个事，她随口问了一句。
　　当时夏晴天正盘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闻言头也不抬，直接回道：“因为那之前你都不爱搭理我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我当然不能错过。何况，拉近距离更能沾染你的学霸之光，如此我也不用再冒雨上山求佛，多方便啊，实在是一举多得的明智之举。”
　　随心被她说乐，不过想到她因为考前一天冒雨上山，结果顶着高烧在半迷糊的状态下考了倒数第一，似乎也能理解她所谓的“明智之举”。

　　随心打开通讯录，回拨过去。
　　刚连上，对方就快速接了起来，一道颇为激动的女声贴着耳膜隔空传来。
　　“太好了！随小心，你终于出山了！佛曰，善哉善哉，普度众生。随大师，这次你一定要普度普度我啊！”
　　随心被她的高分贝震得耳蜗疼，还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夏晴天的声音又继续传来。
　　“陆黑面群发的短信你收到了没？大测啊大测，开学就要大测试，上学期期末都没有透气，现在临时通知，一中的老师是有多变态，想要群虐吗？你知不知道，收到短信的时候我刚好抢到一个名额上桌摸了几圈麻将，气运正盛。结果趁摸牌的空档看了内容，当时唯一的感觉——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随小心，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快用你神奇的学霸之光普度普度我这个在茫茫复习苦海中苦苦挣扎的可怜人吧！”
　　一连串话语噼里啪啦的，丝毫不带喘气。
　　随心边听边默默地想着，这肺活量......
　　貌似又提高不少啊！

　　“随小心？随学霸？随大师？”可能是这边一直没有声音，另一端的夏晴天再次急急出声，“你还在吗？能听到吗？”
　　“恩。”随心终于了悟，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便重新点开短信，果然有陆黑面的信息，快速扫了一眼。
　　又举起手机贴近耳畔，正好听见夏晴天自己在那边嘟囔：“没几天就开学，开学就要大测，果然是随小心，听到这种消息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
　　随心觉得好笑，想了想，问她：“我记得年前你来我公寓的时候我给过你一份资料，你回去后看过吗？”
　　“啊？”夏晴天茫然，好半天才从脑海中挖出那段记忆，“你是说那份打印出来的？”
　　随心恩了一声。
　　“没。那天大雨，到家又冷又湿，我妈让我先去洗个澡。之后也没注意，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事。”
　　随心抿唇，想着现在重新打印一份快递给她，应该还来得及。
　　而那边的夏晴天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惶恐的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份打印稿，不......不会是......复习......大纲吧？”
　　说到最后，声音都不自觉地轻下来。
　　千万千万，随小心你千万别告诉我是啊！夏晴天在心底默默祈祷。
　　然而很快，她就听见随心肯定地又恩了一声。
　　幻想破灭！
　　夏晴天含泪咬唇。啊呜！随小心，我恨你！
　　于是，正坐起身想办法的随心就听到手机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翻箱倒柜的声音。
　　一段时间后，夏晴天对着手机匆匆说了一句“随大师，东西找到了，我先去闭关”后便挂了电话。

　　随心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抬头时余光正好瞥见旁边冰箱门上的便利贴，眨了下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端着杯子走出厨房。
　　回到沙发前，一边放下杯子一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短信。
　　果然，夏晴天和陆黑面之下，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
　　南辰。
　　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
　　南辰：今天下山注意安全。这几天被老头子关在公司做项目，你一个人住外边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否则......哼哼，下次过来收拾你。
　　随心弯起嘴角，又想到了每次他在老头子压迫下奋力反抗却屡战屡败的模样，轻轻地笑了。
　　随心：已安全到家。我很好，不用担心。
　　手指在虚空画了个圈儿，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坚持就是胜利！
　　至于坚持什么？是坚持完成项目，还是坚持......反抗？
　　随心觉得自己可能更倾向于后者。
　　点击，发送。

　　连续的阴雨天气导致流感高发，到了晚上，随心也感觉到有些不适，吃了片药早早地上床睡了。
　　“如果这样，就当我们......从不相识！”
　　随心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身处于何处，只觉得整个人都飘在半空中，入眼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可她，却感受到了其中的无尽凉意，冰寒刺骨。
　　恍惚中，眼前似乎突然出现了成千上万根银针，泛着森森冷光，瞬间一同扎进她的心脏。
　　好疼。
　　黑暗中，随心侧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呼吸短促而沉重，右手握拳紧紧地抵在胸口，额间已经沁出冷汗，刘海湿乎乎的。
　　细细密密的，令人窒息的疼痛不断侵蚀着她。
　　仿佛溺水一般，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

　　随心一瞬间惊醒，目光呆滞，本能的大口大口喘着气儿。
　　不知过了多久，涣散的瞳孔终于慢慢聚拢。一室昏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儿微弱的光线告诉她自己身处何处。
　　随心无力地抬手覆在额上，睫毛微微颤动。
　　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