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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唐老太太 此处省略一 ...

  •   徐展的电话挂断,屏幕黑得映出唐阅的轮廓,像被谁随手掐灭的灯芯,只剩一点暗红在眼底灼着。
      她忽然想起奶奶。
      重生至今,她忙着改志愿、炒股、布局未来,竟一次没去看过那个会在她口袋里塞麦芽糖、偷偷给她多舀半勺猪油拌饭的老人。记忆像被窗外的风打翻,一层层洇上来,带着温热的糖香和油亮的光。
      高考第二天清晨,唐爸带着她先绕去奶奶家拿东西。窄小的老院子里,石榴树开得正火,唐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对襟衫,袖口沾着面粉,一把攥住唐阅的手腕,掌心粗粝却暖:“阅阅,昨儿考得咋样?还顺不顺?”
      唐阅还没张口,里屋就传来唐爷爷带着酒气的冷哼:“顺啥顺!这丫头完蛋,学习没人家婷婷一半灵光,嘴又笨,能有个大学捡她就烧高香了,别回头还得家里给她托关系!”
      空气瞬间凝固。唐爸皱眉,唐阅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你能闭上那张臭嘴吗?”奶奶猛地回身,手里还攥着给孙女煮的热鸡蛋,“孩子还有几科没考,你喝两口猫尿就满嘴跑火车!”
      说罢,她一把拉起唐阅,掌心滚烫:“走,跟奶奶去厨房,别听你爷爷放屁。我孙女是要飞出去的。”
      石榴花瓣落在唐阅脚尖,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她当时垂着眼,装得云淡风轻,可胸口堵着的那团气,硬得硌人,也许就是那一瞬,火苗被点着,才有了后来黑马般的逆袭。
      如今分数公布快一个月,她仍没回奶奶家。
      唐阅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再次亮起,是日历提醒,“距北上报到 18 天”。她忽然起身,拉开抽屉,一包用旧手帕裹着的麦芽糖静静躺着。她剥开,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甜味像迟到的安慰,沿着舌尖一路爬进喉咙,再滑进胸口,化成温热的潮。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早秋的凉意。
      近来唐爸爸张灯结彩,广发请柬,扬言要“为闺女进京大摆升学宴”。话头说得漂亮,是庆祝唐阅金榜题名;骨子里不过是把这些年撒出去的份子钱一次捞回。
      可唐阅清楚,同样的戏码,前世连影子都没落在她身上。那年她被唐爸悄悄送去北上,爸妈连一桌便饭都懒得张罗;转年唐健考去本地专科,父母却大操大办,鞭炮从小区门口一路炸到酒店大堂,红绸漫天,贺声鼎沸。她站在人群外,像误闯别人庆典的幽魂,幅画面,她到死都记得。
      重活一回,酒席还是那场酒席,却换了主角。唐阅不稀罕几桌虚夸的觥筹,却也不拒绝。
      唐家的重男轻女像一把看不见的锉刀,从童年就开始打磨她。好吃的是弟弟的,好穿的是弟弟的,人前夸弟弟,人后还是夸弟弟,唐阅永远不被重视。锉刀日削月割,把她的不甘锉成锋利,把委屈锉成倒刺,她必须赢,必须被看见,必须让父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一秒。
      前世,她和唐爷爷之间就隔着这道倒刺。那倒刺不显眼,却生在命脉上。
      爷爷后来得了老年痴呆,整日只会笑,有一次他拉着唐爸的手说:“做了个梦,梦见你闺女…能赚钱,有大钱。”
      唐爸赔笑:“阅阅才上班,一月万把块,我门儿清。”
      老头却摇头,干裂的嘴唇反复嗫嚅:“不对…有钱…很有钱…”
      为此唐爸打来电话问她到底赚多少?后来,唐阅创业,账户上的零像滚雪球,她才想起爷爷那句话,原来老人早就看见她命格里藏着一只金貔貅,只是那时还没睁眼。
      二〇二三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席卷全国,也卷走了爷爷。
      唐阅赶到医院时,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结霜的玻璃,看见病房里孤灯冷照:姑姑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爸爸和叔叔像两尊石像,沉默地杵在床尾;奶奶俯身抵着爷爷的额头,花白的头发与爷爷灰白的鬓角交叠在一起,像两株被风雪压弯的芦苇。那一幕,唐阅后来在很多个深夜仍会梦见,梦里永远是静止的黑白片,没有对白,也没有配乐。
      新年本应是爆竹与红包,可那一年却只剩消毒水的刺鼻与氧气管的嘶嘶声。
      年初三,爷爷在凌晨三点四十分被宣告抢救无效。大人们第一时间赶医院办手续,只剩唐阅陪着奶奶守家。那天屋子里的暖气明明很暖,可奶奶却一直在抖。唐阅握住老人的手,笨拙地拍她的背:“奶奶,想哭就哭吧,我在呢。”奶奶摇头,嘴角挤出笑,比哭更让人难受。
      白天,亲戚们轮番进来,哭一场,劝一场,再哭一场。唐阅站在旁边递纸巾,脸上干燥,一滴泪也挤不出。夜里,人散了,她窝在沙发刷朋友圈,看到远在他乡的表妹发了一篇悼念爷爷的小作文,文中虽然也提到爷爷重男轻女,但更多的是怀念…
      唐阅指尖停顿,退出页面,屏幕黑得像一口井。她以为自己已经冷静到可以跳过去,没想到还是一头栽进回忆里,小时候,她站在体检队尾,看着前面的小朋友一个个被扎哭,吓得她也跟着哭,爷爷隔着窗子逗她。可她哭得更凶了,直到打完。回忆像老旧电影,一格一格掉帧,最后停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棺,她忽然想,爷爷一个人躺在那里,会不会冷?念头像锥子刺进心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烫得她措手不及。
      重生后,唐阅整天忙碌布局,为新人生做准备,像一列全速前进的高铁,连回头看一下站台的时间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抹干眼泪,打开股票软件。短短两个月,账户六位数,她通过特殊渠道从银行套出二十万,本金数额大,复利再投,雪球翻滚的速度连她自己都心惊。若不是中途抽出一部分替徐展打点关系,数字会更夸张。
      当然,很多人无法做到像唐阅这样稳赚不赔,这其中少不了,前世的储备和从梁依依那里得到的信息,才能让她金子变金山。
      但在人民币还没有贬值的年代,二十万已经能做不少事情了,也能在北京三环买下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恒泰正立,就你了。”
      回车键啪嗒一声,像是给命运上膛。
      一周,只要一周,如果梁依依的消息没问题,那么一个星期后,唐阅将拥有重生后的第一桶金。
      “唐健…小贱贱…”
      唐阅把楼上楼下嚎了个遍,声音顺着楼梯拐了个弯,最终砸在厨房瓷砖上。
      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唐健正埋着头跟土豆较劲,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淹没了她姐的河东狮吼。
      唐阅推门,抱着胳膊倚在门框:“去奶奶家蹭饭,去不去?”
      “啪”一声,刀停了。唐健抬头,眼睛刷地亮起,像有人往灶膛里扔了把干柴,“那还等什么?我先打电话通知奶奶一声,让她多准备点。”
      他甩了甩手上的淀粉沫,抓起手机,嘴跟连珠炮似的:“姐,你前几天不是发誓饿死也不去奶奶家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回大姑还偷偷问我,你是不是跟老爷子怄气,准备割袍断亲了?”
      唐阅正翻衣柜,闻言脑袋从一堆衣架里探出来,“你怎么答的?”
      “我说,”唐健拉长声调,笑得贱兮兮,“不知道。”
      “行啊,学聪明了!”唐阅把衣服往头上一套,声音闷在布料里,“记住啊,待会儿继续保持‘一问三不知’优良传统,少说话,多吃饭。”
      唐健不满意地哼哼:“我本来也不笨好吗!”
      唐阅拿了条裙子朝洗手间走,经过唐健时对其脑袋敲了下:“打你的电话吧。”
      洗手间门“咔哒”一声合上,唐健对着空气翻白眼,拨通奶奶电话,音量自动调到谄媚档:“喂奶奶!我都想死您啦!我跟姐马上空降!什么?排骨已经炖上了?还有糖醋鱼?奶奶您是不是早知道我姐回去啊?做的全是我姐爱吃的!够够够,你别买了,我们打车过去,十分钟杀到!”
      挂断电话,他回头,唐阅正好出来,浅蓝连衣帽裙,小白鞋,马尾一晃一晃,青春得晃眼。唐健吹了个口哨:“哟,姐,今儿个又是哪个年代流行的啊?”
      唐阅对着镜子整理,“十年后吧。”
      唐健摇头,“走在时尚尖端的女人!走不走?”
      唐阅满意转身:“走!”
      姐弟俩一前一后拐进两条街外的老巷,暑气被槐叶切碎,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巷子尽头就是唐奶奶家的青砖大瓦院,前后两进,中间拱着一方菜园,藤蔓攀在墙头,风一过,绿浪起伏,像一口会呼吸的井。
      五年后,这块地会被贴上“重点改造”的红戳,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三面围墙一夜倾塌。老太太攥紧拆迁协议,换回三套电梯洋房和几十万现金,却连一枚钢镚儿都没往长子手里递。
      那天之后,逢年过节,唐爸还是会出现,只是心境变了。原本热络的母子情,被铁门“咣当”一声截断。直到很多年后,唐阅才从母亲的回忆中得知真相:原来在拆迁丈量前夜,大姑搀着奶奶进了街道办,出来时,协议上只剩老叔和老姑的名字。
      长子被一笔勾销,像从未在这院子里跑过、闹过、孝敬过。
      可后来唐健败光家底,债务兜不住的时候,奶奶二话不说塞来十万块钱。唐爸在电话那头当场嚎啕,哭得像个被母亲重新认领回来的孩子。
      门一开,肉香像一条软绳,把姐弟俩直拽进记忆深处。糖醋鱼的酸甜味先蹿上舌尖,唐阅恍惚间又成了十年前那个踮脚偷捏鱼尾巴的小丫头,外头鞭炮噼啪,奶奶笑着用锅铲敲她手背:“小馋猫,烫!”
      “奶奶,我们回来啦!”唐健把给奶奶买的东西往门边一放,声音脆亮,像给这老厨房点了一挂新炮。
      厨房门帘被油渍浸得发黄,掀动间走出个瘦小身影。唐奶奶腰系围裙,袖口卷到肘弯,手上还沾着面糊,眼睛却先一步锁住唐阅。老人手劲大,一把将她拽到灯下,额头对额头地端详:“臭丫头,跟你爷爷拌两句嘴就翻脸?连奶奶也一起怪罪了?考上大学翅膀硬,不知道回来看看奶奶?”
      唐阅被攥得生疼,却舍不得抽手。灯下的皱纹、花白的鬓角、围裙上那滩陈年老油迹,一切都和记忆里严丝合缝,连老人指尖的葱花味都没变。她喉咙发紧,前世火车晚点的无助、殡仪馆白布的冰冷、父亲电话里那句“你奶奶走前还惦记你找对象”瞬间涌上来,逼得她眼眶发烫。
      “奶奶,我哪儿敢生气。”她吸了吸鼻子,把哽咽咽回去,撒娇地晃了晃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我这几天不是忙嘛,徐展要去特种兵训练营,政审、体检、材料全得我帮他跑腿,这不刚给我来电话,说明天就走,我放下电话就飞奔来了。”
      “哟,咱家阅阅还能送人进部队?”唐奶奶挑眉,怒气被笑意冲散,眼角褶子舒展开来,“那小子皮实,就该让部队好好抻抻筋骨。”
      唐阅点点头,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用徐展这件事情来做挡箭牌了。
      “我有个同学家里有些门路,觉得徐展年纪轻轻就在社会上混太可惜,愿意拉他一把。”
      “啧,那还不是看我们阅阅的面子?”奶奶笑得眼尾开花,伸手在她手背上一拍,“看来我家阅阅越来越有能耐喽!徐展那孩子也是命苦,哎,对了,你跟奶奶说句实话,你那同学是不是男孩子?是不是喜欢你?”
      一句话差点把唐阅噎住。她暗暗叫苦,奶奶这股八卦劲儿,她上辈子就领教得透透的。那时候为了哄老太太高兴,她随口编了段“CP出镜”,谎称自个儿有了暗恋对象,还没捅破窗户纸。结果奶奶当场乐得合不拢嘴,第二天就跑到唐妈店里炫耀,说“闺女的心事我可算套出来了”。害得唐妈一个电话追过来,劈头盖脸质问她真假。
      唐阅哭笑不得,只能先安抚老的,再糊弄亲的:“奶奶,您想多啦。人家是女孩子,长得漂亮,家里又有背景,怎么可能看上我?”
      老太太把眼睛瞪得铜铃大,一拍围裙:“那也没我孙女俊!我阅阅要模样有模样,要心地有心地,天仙配都嫌委屈!”
      这护犊子的架势,再让她说下去,得把街坊四邻都喊来开表彰大会。唐阅连忙捂住肚子撒娇:“奶奶,我饿啦!多久没吃您做的红烧排骨了?香味儿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哎哟,瞧我,光顾着说话,锅里还咕嘟呢!”老太太一拍脑门,小碎步冲进厨房,唐阅跟进去想搭把手,立马被轰出来,“去去去,油星子蹦脸上,破相了咋整?”
      一顿饭风卷残云。饭后,唐阅端着空碗才想起:“爷爷呢?怎么不来吃?”
      “你大姑去外地进货,店里没人盯,你爷爷主动请缨当掌柜去了。”奶奶一边盛饭一边解释,“我一会儿给他送点过去,省得他胡乱凑合。”
      唐阅抽了张纸巾抹嘴,起身拎过保温桶:“我去吧,正好吃多了,活动活动。”
      奶奶愣住,筷子悬在半空:“你不跟他置气啦?上回他拍桌子吼你,胡子都翘上天。”
      “气什么呀,”唐阅笑,眼角弯出柔软的弧度,“爷爷是恨铁不成钢。家里学习好的苗子少,爸和叔叔又没做成大事,他把希望压我们身上,情理之中。真要说委屈,也是我不懂事。”
      老太太听完,眼圈唰地红了,伸手揉她头发:“阅阅,这次来,奶奶就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也不知你都经历了什么?懂事得让人心疼。你爷爷那天说你爸,‘你闺女敢挑北大,就比你当年有出息’。你爸那倔脾气,也是听了这话才松口。”
      唐阅心里“咚”地一声,原来父亲态度大转弯,背后还有这段推力。上一世,她负气出走,错过了所有转圜;这一世,她只是想换个跑道,却意外撬动了全家人的天平。
      从奶奶家出来,唐阅提着饭盒往花店赶,心里像塞着一团湿棉花,脚步也不自觉发沉。
      离店还有半条街,嘈杂声先一步钻进耳朵。
      “听说了吗?前头花店出事了!”两个拎着菜的大婶站在路边,嗓门拔得老高,“买回去的花烂根,要价一万多呢!老板不在,就剩个看店的老头,被一群人围着训得跟孙子似的。”
      “啧啧,一个月才来说烂根,明摆着找茬讹钱。”另一个接话,摇头叹气,“那么大岁数,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唐阅脚步猛地刹住。她抬头望去,花店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正是大姑的那家小店。玻璃门半掩,花篮东倒西歪,像被台风扫过。
      她下意识攥紧饭盒提手,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声:大姑出差,店里只剩爷爷。顾不上多想,唐阅加快步伐,几乎小跑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唐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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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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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