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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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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月公子一溜烟地跑掉,百毒药王先是一愕,随即省悟,骂道:“好狡诈的小子!”踏月公子跑的已远,他自是只能找周子峻撒气,只听嗤嗤数声响,又是几枚石子射到,周子峻早有防备,一柄长剑使得密不透风挡下暗器,然而石子力大,他挡得几下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不待对方再射,大声道:“你原本便是故意戏弄于他,我不过是帮你早些完结这出闹剧罢了,你又何必大光其火迁怒于人?”
听他这话那百毒药王不觉一怔,道:“我原本便是有意戏弄于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子峻笑嘻嘻地道:“药王,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我师父身为镖师去过许多地方,听过见过不少各地的蛇虫毒物。听他说长州地界有一种蛇名叫双环蛇,长的与五步银赤蛇十分相似,只五步银赤蛇毒性猛烈,片刻间便可致人于死,而双环蛇咬人之后,毒性却只会令伤者全身紫胀陷入昏迷,有若中了银赤蛇之毒一般,但只消过得三日,这紫胀便会渐渐退去,人亦可自行清醒。二者中毒症状虽极为相似,但有一点小小的区别,那便是伤者眉心涌出的气色,若呈青黑,则是银赤蛇,若呈蓝紫,便是双环蛇。我适才仔细看了踏月公子那宠姬的面色,她眉间紫气清晰,可见只是被双环蛇咬伤。踏月公子不知究底,又关心则乱,一心只往坏处想,这才带了她赶来求医,却不想其实根本不用药王动手,他那姬妾三日之后也自会醒的。”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又道,“说来若不是药王提了那么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我还真想不到要去看那伤者。我当时只想他那姬妾不知是个何等样的美人竟能令踏月公子那般风流人物纠结于自残之请,这才看出那伤者眉间气色有异。我也当真佩服药王,我是听师父说过这段故事又凑近观察方才发现异样,药王却是远在屋内便已察知了,否则适才那两针下去,她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百毒药王冷冷地道:“蛇毒味道全不相同,她呼吸中自有气味,被风送来我一闻便知,不用你拍这马屁。”
文成德之前一直在旁呆呆出神,此时黯然道:“原来踏月公子的姬妾中的只是不济事之毒,但我弟弟……”
百毒药王道:“你弟弟便没那么好运气了。他中的是唐门之毒,若非黄善那赤脚大夫多事,早已死的骨头都烂了。你倒尽可再拖延一阵,看他还能拖上多久。”
文成德低头看向地上那人,那人面庞肿胀五官早已不辨,只一堆黑肉中眼睛强撑开一条缝,冲着文成德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文成德一呆,扑在他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周子峻见得这般情状心中亦是十分难过,道:“文大侠,你不要哭了,不是我舍不得这双手,救人一命,舍身亦可,何惜双手。只我这小妹妹身世十分可怜,她小小年纪便被拐卖到此,我答应送她回家,不想却将她害成这副模样。”他咬一咬牙,道,“文大侠,真是对不住……”话未说完,却被文成德打断了。只听他道:“况先生,你适才说只要这位小兄弟杀了舍弟或是踏月公子姬妾中任一人,你便会还他两条人命,是也不是?”
周子峻一愣,心道他提这个做甚,那百毒药王似也有些意外,顿了一顿,道:“不错。”
文成德突然拔刀。
他人生的高大,这刀也长大,不但长大还十分厚重,江湖上未曾亲眼见到过追风刀出手的人只怕都不敢相信这口重刃会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几把快刀之一。
周子峻不由自主地在心下忖度,以自己的身手能在对方刀下走上几个回合?
他不知道,他暂时也不会知道,因为文成德突然掉转刀锋,将刀柄递了过来。
“舍弟希望能死在我的刀下,就烦请小兄弟以此刀送他一程吧。”
周子峻怔住。
文成德凄然一笑道:“我兄弟二人一生光明磊落,不欺暗室,若以一个少年为代价换取残生,别说舍弟无地自容,便是我也难以再立身于世。舍弟已是废人,倘能以残废之身换取两条人命,舍弟十分欣慰。你快些动手吧,让大家都少受些痛苦。”
周子峻知他所言非虚,然而接过刀来却是仍不免红了眼眶,只觉掌中长刀重逾千斤,压得胸口沉沉发痛。他咬一咬牙,对地上那人道:“文二侠,谢谢!”话音一落,一刀斩落!
刀快,石子更快,只听“当”的一声,周子峻长刀脱手而出,文成德眼明手快,长臂一展,已将那柄刀又取回手中。二人正自惊疑,只听那百毒药王道:“假仁假义,看的人好不恶心。文成德,将你兄弟抱到右边屋里去吧。”
文成德又惊又喜,一时反动不开步,转头只看周子峻。那百毒药王便又道:“还站着做什么?小子,你抱着那小女孩进左边屋子来给我瞧瞧。”
周子峻再料不到会有这般发展,与文成德二人对望一眼,都是惊喜交加,二人再不迟疑,各自抱了人往那木屋中去了。
周子峻进得那屋内四下张望,只见屋内陈设殊为简陋,只一榻一几,一个黑衣人坐在榻上,黄皮寡瘦,双眉斜斜下吊,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闪闪发亮,见得周子峻入内,指一指身侧,周子峻急忙抱了双双过去。那黑衣人看她几眼,眼中露出种奇怪的神色,在她颈上一按,突然问:“她是怎么中的毒?”周子峻见他嘴唇不动声音自起,心道怪不得他声音古怪,原来他是用的腹语说话。当下将昨日的事说了,连带自己的猜想也一并说了。他说话间那百毒药王已伸手解开了双双的上衣,金针运行如飞,转眼已施针完毕,又取出一颗丸药剖了一半给双双服下,听他说完也不置评,只命他将双双抱住勿要仰躺。周子峻依言在榻边坐下抱住双双,突听脚步声响,走进来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色却十分红润,冲那黑衣人道:“依先生吩咐,已将他浸入药池了。”周子峻见他年纪样貌与大毛形容十分相似,心道原来救治大毛爹的并非百毒药王,而是他的学生,但看他这把年纪,这百毒药王年纪只怕更大了。只听“咔”的一声,却是那黑衣人拿起依在榻边的一根乌沉沉的手杖以杖拄地,也不说话,径自出门去了。
周子峻正狐疑间,只听那老者道:“我家先生近日旧疾复发,行动不大方便,因此连日不曾出门,却非有意傲慢不知礼数。”
周子峻脸上一红,正待说话,那老者又道:“唐门之毒非同小可,非简单施针可救。文大侠说话间,先生已命老朽烧水制药急做准备。文二侠中毒已深,须经药水浸泡多次方能逐步去除毒性。制药需得一段时间,却非是先生有意拖延。”
周子峻道:“但我……”那老者知他意思笑道:“先生性子古怪,救人之前总爱刁难捉弄于人,小兄弟还请不要见怪。”
话说到这份上,周子峻也不好再说,只点点头,心道横竖只要他救了双双和张先生,让他再刁难一会儿却也无妨。突觉怀中有了动静,低头一看,果见双双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一脸茫然,叫了一声“子峻哥哥”,突然小脸一红,道:“我肚子好痛。”
周子峻一怔,随即省悟,忙向那老者问了地方,将她抱到净室让她方便,只闻里头唏哩哗啦一阵乱响,鼻中闻得腥臭,心中却是大乐。一时双双泻完,他进去将她抱出来,见她精神虽委顿面上那股青气却已消了,心知好了,抱了她重又回到屋内。
一时那黑衣人亦回来了,他面色不动,目光中却似心事重重,周子峻忙叫双双向他道谢,他挥挥手显得颇不耐烦,突道:“你说还有一个中了此毒的人?”
周子峻道:“是!我这就去接他过来!”他之前本有意请医生过去诊治,但如今看他不良于行,心中不忍,自是说不出请他走一趟的话。哪知那百毒药王听他这话却并不领情,淡淡地道:“你带路,走罢。”
周子峻稍一迟疑,道:“但文二侠……”
那百毒药王道:“第一趟毒素已然拔出,后头的事我已吩咐歧公了,不需我亲自动手。只唐门之毒根除不易,只怕他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
周子峻这才放了心,笑道:“况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此刻心情愉快,听那百毒药王语气和缓,立刻打蛇随棍上,不再叫他药王,跟着文成德与踏月公子叫起“况先生”来。那百毒药王况中流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一时出谷,只见先前等在谷口的人已尽散,这倒也罢了,但往另一边一看,却不由周子峻一阵错愕。只见他先前系马之处那匹灰马已然不见,如今系在当地的却是匹高大健壮的枣红马,毛色鲜亮,威风凛凛,十分漂亮。周子峻正不解,只听况中流道:“那踏月公子倒是想得周全。”他一怔,这才省悟原来这是踏月公子谢他之前相助所赠,不由一笑,心道看不出那花花公子倒是个知恩愿报之人,只如今只这一匹马,他三人却要如何分配?正犹豫间,突然身子一轻,身不由己,已与双双一齐落在了马背之上,随后缰绳解开,他急忙抓住。只听那马长嘶一声,放开四蹄便奔。周子峻一手抱紧双双一手抓紧缰绳,百忙中仍不忘大叫“况先生!”回头一望,只见况中流身形便在后方不远,他虽是拄了一拐,然而身形迅捷,竟是不输这神驹多少。
周子峻心中又惊又佩,心想原来这百毒药王不但医术高超,武功竟也这般厉害,但不知为何却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踏月公子说他是邪魔外道,但便是如此,师父也该说起才是。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阵,不觉已到了那户人家门外。他抱着双双跳下马,叫道:“洪大哥!洪大婶!张先生!我回来啦!”
然而四下寂寂,竟是无人应答。周子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放下双双抢先奔了进去,刚到院中便见洪家五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竟似早没了气息。他急忙去看,却见他五人皆是面色发青与双双之前一模一样,鼻息却尚有呼吸,他知况中流稍后即到倒不担心,但洪家五口倒卧于此,张守墨却又怎样了?他不敢多想,几步抢到张守墨之前所在的房间,推门一看,只叫得一声苦也,但见床上空空,哪里还有张守墨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一时呆住,心中又是焦虑又是自责,心道都是我不好,不该将他独自留在这里,他中了毒,却是往哪里去了?莫不是那天杀帮的人竟追到了这里将他掳了去?我答应送他回家,如今却失了他的行踪,我……我如何向师父交待!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但“我”待怎样,一时却是接不下去。
茫茫然间,突听一个声音道:“你要我救的那人已不在这里了?”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况中流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似是与他一般也望了那张空床好一会儿了。
周子峻点了点头,涩声道:“他本就生着病,又中了毒,却是会去哪里……”
况中流淡淡地道:“这家人业已醒了,你怎不去问问他们?”
周子峻又惊又喜,“啊”了一声,急忙奔回院中,果见洪家夫妇并三个孩子都已醒了,双双在旁看着。他急忙问那男主人究竟发生了何事,那男主人却是一脸茫然,只说他去后不久,他夫妻二人与孩子们便突然相继倒地昏厥过去,及至刚刚才清醒过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堪堪说完,五人都是腹中大痛,急忙相携去屋外地里解决。周子峻听他口气对张守墨的去向全不知情,不由微感失望,心道想不到那毒传染性如此厉害,但此间并无被人扰乱的痕迹,不像是有人来此闹事,但张先生又怎会突然不见?
此时况中流亦已回到了院中,见他出神,开口道:“你之前说你们被人追杀,可知对方是谁?”
周子峻道:“说来我也不太清楚。这一路上我们都不曾与人结怨,唯一可疑的便是那拐卖双双的拐子,听掌柜的说他与那什么天杀帮有些瓜葛。”
况中流道:“天杀帮久在忠州府,总舵便设在过去不远的和益县,上门一问不就知道了么?”
周子峻听他口气竟似有意陪同自己前往寻人,不禁大喜,连连道谢,况中流将身一侧,道:“我是因为答应了你救人,不想失信于小辈,找到你那张先生之后我即刻走人,你莫要打错了算盘。”稍稍一顿,又道,“有件事你却先得答应我。”
周子峻笑道:“别说一件,十件百件我也答应。”
况中流冷笑一声道:“凭你这不入流的身手能答应做得成什么事?我又何需要你这小辈做些什么!我要你答应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且记住,离了这里之后,既不可说你去过黄泉谷,亦不可提起我的名字,更不可对人说起受过我的恩惠。”
周子峻奇道:“这是为何?”
况中流道:“你哪这么多废话。记住就成。否则我既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
周子峻听他口气严厉,不觉伸伸舌头不敢多言。转身叫了双双去屋里收拾行李,一时洪家大小也回来了,听说他们要走,洪大婶又忙忙地入内去给双双包了几样东西,周子峻给了些钱以作答谢,将踏月公子所赠那匹骏马套上车,三人一径朝和益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