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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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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声“且慢”出人意表,文成德直起腰转头看他,踏月公子亦是面露诧异之色。他二人虽早已看到这少年到来,但彼此只顾对方,对这少年并不在意,如今听他叫“且慢”,都是不觉一怔。文成德抱拳先道:“这位小兄弟请了。不知小兄弟有何指教?”
周子峻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我看文二侠之毒未解,怎么文大侠倒似要走?”
文成德苦笑道:“适才踏月公子所言小兄弟也听到了,我……”
周子峻截口道:“适才这位公子所言,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辞,我却不这么看。文大侠兄弟情深,眼见骨肉遭难,岂有不尽力相救之理?何况求医问药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举,若这神医要你做恶方才肯救治令弟也就罢了,如今医生尚未发话,怎么你倒被旁人三言两语说得要走?这位公子说神医若是救了令弟便是惹上唐门,唐门固是可怖,但却也不是人人都怕它。惹与不惹,也该由神医说了算。你如此自以为是,是小觑了神医当他是怕事之徒吗?”
他之前听文成德转述其弟受伤的经过暗生钦佩,又见文成德兄弟心地仁厚,竟给那踏月公子几句话挤兑得要走,是以有心助他一臂之力,最后一句明斥文成德,暗中却是激那百毒药王。他这用心在场诸人哪个听不出来,文成德面露感激之色,那踏月公子却脸色一变,斥道:“哪来的小猴崽子在此大放厥词!还不与我滚了出去!”折扇一并朝周子峻点来!
周子峻将身一闪,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剑身一横还了一招。剑势未收,突听耳畔风响,一颗石子不知自何处呼啸而来正撞在他剑上,虽只是一颗小小的石子,然而力若千钧,他只觉虎口巨震拿剑不住,手一抖,剑锋竟被撞得倒斩自己手腕!他情急之下手一松,剑往下落,随即膝盖一屈,右膝在剑身上一弹,右手转又将剑柄握住。眼前一花,却是文成德闪身挡在他身前,大声道:“况先生,这小兄弟无意冒犯,还请你念他年幼不懂事,不要怪罪。”
周子峻这才知道适才那石子是木屋中那百毒药王所射,他心道这百毒药王一来便有意斩断自己手腕,下手好不歹毒,难道真是因自己适才出言冒犯了他?那他也未免太小心眼了。一念未了,只听对面踏月公子道:“年幼不懂事?无意冒犯?哼!谷口大字写的清楚明白,‘佩剑入此谷者自断双臂。’这小子明知故犯,堂而皇之地在黄泉谷内拔剑行凶。文成德,你这般护着他,莫非他竟是你约来的帮手?还是他与你早有勾结,之前他那番说辞,乃是你安排他说的?”
他一面说一面不停地甩手,似是手上沾了什么秽物一般。周子峻和文成德固不明白,却只有他自己心下清楚。适才自木屋中弹出两颗石子,一袭周子峻一袭他,周子峻自是险遭了断手之祸,他却也是被震的手臂好不酸麻。
文成德道:“我与这小兄弟素昧平生,踏月公子你不要以己度人。”
踏月公子冷笑道:“素昧平生?那他替你讲话……”突然目光一瞥瞥到周子峻背上背着的小姑娘,“咦”了一声,道:“小子,你是来求医的?”言下大是诧异。
周子峻道:“不错,我这位小妹妹中了无名之毒,性命垂危,我是来请神医诊治的。”
踏月公子失笑道:“你要求神医救她性命?那你还替文成德说项?你不知百毒药王一日只救一人的规矩吗?”
听得这话,周子峻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见他吃惊踏月公子哼了一声却不说话,倒是文成德长叹一声道:“不错。在你到来之前况先生已向我二人说明,他素来不喜救人,黄泉谷亦非医馆诊所,是以定下规矩,每日里只救一人。”
周子峻瞠目道:“那……那若一日间来了许多人怎么办?难道要他们一个个排到明日、后日、猴年马月去吗?”
文成德叹道:“这倒不会。只因黄泉谷虽是医冠天下,但江湖上也都知道入谷不易,若非当真遇到不可解决的难题又或是病人危在旦夕,也没多少人敢闯那冥河阵,更勿论入到谷中了,是以平日并不曾发生过什么冲突。不想今日恰逢我与踏月公子都有求而来……”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转头看了踏月公子一眼,后者却也恰在看他,二人目光一接随即转开,心中却都是一般心思:瞧这少年平平无奇,怎生竟有本事闯过这黄泉谷口的冥河阵?
要知这冥河阵是黄泉谷的看家护卫,乍看平平无奇,内中却藏有上万种变化,若攻若守,欲杀欲放,皆看谷主一心。当年因那件事江湖各派围攻黄泉谷未建其功,便是被拦在了这阵上。其实想也知道,若非冥河阵难过,这黄泉谷的大门只怕早给前来求医的江湖中人踏破了。他二人皆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过那阵势却也颇费了一番功夫,看这少年年纪轻轻,适才与踏月公子那一招过手看来身手亦不过尔尔,再兼身负幼女,却是如何闯过那冥河阵的?莫非这小子竟是深藏不露,又或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他二人心中起疑,周子峻亦是思潮起伏。他之前只当医者父母心,这神医便是脾气再怪,救人总还是要救的,哪知这神医竟并不以大夫自居,竟定下这般不近人情的规定!却也终于明白先前踏月公子为何要激文成德离开,不觉将对他的嫌恶之心略去了两分,心道我倒要怎生想个法子让他把人都救了才是。正自思索,突听一个声音道:“文成德。”这声音突如其来,让场中三人都是一惊。
周子峻只觉那声音低沉暗哑,扭曲怪异,便如墙壁裂缝中吹进的一道风般阴森冷凝,飘摇不定,十分难听。他先是一愣,随即省悟,说话这人正是此间的主人“百毒药王”,但随即心想听大毛说那神医是位十分慈祥的老者,听这声音怎么全然不似。
文成德听得他叫急忙答应,只听那声音道:“那小子虽然无礼,却也说得没错。区区唐门我还不放在眼里!你要我救你兄弟却也不难,你将那小子的双手砍下来,我便替你兄弟驱毒。”
此言一出,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文成德第一个道:“什么?”
那百毒药王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佩剑入我黄泉谷,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须得自断双臂。我看他无意于此,你便代他办了吧。”
文成德听了这话不由大是踌躇,他自负乃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欺负对方一个少年,虽说迫于外力,传出去终要惹人耻笑,何况这少年与他无怨无仇,适才更曾替他开口说话,如今要他恩将仇报以大欺小,却教他如何伸得出那个手?
见他为难,踏月公子目光闪动,道:“况先生,这小子坏你规矩,在下愿替你教训他。”
百毒药王冷冷地道:“踏月公子,你别着慌。我既答应救文成武,之前说过只救一人的话便就此作废。你的宠姬为五步银赤蛇咬伤,你要我救她,我却也有个提议,你将你那命根子切了,我便还你个活色生香。”
若说之前踏月公子尚有余暇嘲笑文成德,这下便是有如当头捱了一记闷棍张大了嘴呆在当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要知他本是江湖上有名的花花公子,家大业大,房中姬妾无数,今日伤的这个实是他心中所爱,委实难舍,这才肯甘冒风险前来求医,不想这药王开口竟是这么个惊天动地的要求,只将他震得如被雷劈霜打了一般,一时目瞪口呆,连扇子也摇不动了。
周子峻看他那副呆样,虽是烦恼中却仍忍不住想笑,嘴角方弯,只听那百毒药王道:“最后来的那小子你也莫要笑得太早。我怜你年纪轻轻竟有胆识与运气走到这里,我也给你开个条件。你要我救何人?”
周子峻连忙放下双双道:“这位小妹妹身中奇毒,还望神医垂怜!那边山脚还有一位先生亦中了此毒,也望神医拨冗前往救他一救。”
那百毒药王“嘿”了一声道:“之前还说我百毒药王一日只救一人,今日破例要救两人不说,你还巴巴地又添上两个。”
周子峻道:“一剂药是救,两剂药也是救。一人是生,两个人也是生。别人做来困难,于药王却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那百毒药王“哈”了一声,道:“大吹法螺、溜须拍马!你无须多话,你去把文成德的兄弟或是踏月公子的宠姬任杀一个,我便还你两条人命,如何?”
他这要求自是无理,不论文成德还是踏月公子,周子峻显然都不是对手,他二人如何肯让他杀害自己一心要救之人?文成德与踏月公子一个皱眉一个冷笑,都在心中暗骂那百毒药王欺负孩子好不要脸,倒是周子峻点点头,露出十分理解的神色,道:“人家一人换一人,我这一人换两人,实是神医大给在下面子。”
他这话一出,倒是大出众人意外,那百毒药王似也没料到他这般反应,那声音停了一停,随后冷然道:“既知我给你面子,你还不快些去做?这小女孩气薄体弱,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周子峻长叹一声道:“若她竟在神医面前死去,这也是她的命,只传出去却不免砸了黄泉谷的招牌。人家只道原来这世上也有百毒药王解不了的毒,却不知这原本也是极正常的事。”
那百毒药王冷笑道:“我解不了的毒?小子,你少跟我玩激将法这一套,我若被你这三言两语便激得出手救人,我这黄泉谷岂不早变成黄善那破医堂了?我劝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对付文成德与踏月公子吧。文成德,你又为何站着不动,难道你不想救你弟弟了吗?”
文成德尚未回答,周子峻已抢着道:“文大侠的武功要斩在下双手自不是什么难事,但此事大违侠义之道,传出去却不免坏了文大侠的名声,为保名誉,恐怕文大侠不但要对付在下,还得杀了踏月公子灭口才是。”
踏月公子一愕,转念一想,不觉脸色微变,朝文成德看了一眼,却见他面色阴沉,显是正在天人交战。他心道这少年说得确有道理,文成德素来自命侠义,他文家又是武林名门,于那名声看得极重,若他当真为救弟弟干出欺凌弱小之举,只怕未必便干不出杀人灭口之事,自己与他虽未曾交过手,但彼此武功恐怕只在伯仲之间,真要打起来,倒不是好耍的。但这少年说这话与我听却是什么意思?
一念未了,只听那少年又道:“我虽不知文大侠与踏月公子谁更厉害,但想来二位既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又都有能耐闯过那冥河阵到得此间,想必都是高手了。高手过招,生死只在刹那。若二位当真打起来,却又是谁讨得了好呢?嗯……踏月公子,我看你大大不妙。”
踏月公子眼皮一翻道:“哦?”
周子峻道:“公子想必奇怪,我与二位素不相识,为什么我会说你大大不妙?这便得回到药王对二位提的救人条件上来了。药王说我坏了他谷中规矩,因此要文大侠斩我双臂作为医治文二侠的交换。对此文大侠固是犹豫,公子却显是不为难的。可药王偏不让公子做这不为难的事,反而提了个让公子十分为难的要求。那是什么呢?是要公子自宫。公子既是风流之人,自是不肯轻易断了这风流根本的,但若公子当真狠下心来舍身为爱……啧啧,公子,我看你恐怕掉的便不止下边那个脑袋了。”
踏月公子拂然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子峻道:“公子还不明白吗?文大侠要砍在下手臂那是易如反掌,公子要切自己亦是毫不费力,但这之后的情形却是大不一样了!文大侠对付完在下之后毫发未伤,公子切了自己之后却不免实力大损,此刻双方若发生冲突,嘿嘿,谁胜谁负,结果自是可想而知。药王,我看你其实是对那五步银赤蛇没什么把握吧?否则如何专给踏月公子下套?”
他说得头头是道,踏月公子听得将信将疑,不觉朝那木屋多看了两眼。那百毒药王似也觉了他心中生疑,出声道:“好个伶牙利齿的小子!踏月公子,你可是心中也有怀疑?”
踏月公子迟疑着道:“况先生的盛名我是知道的,只这五步银赤蛇乃天下奇毒,实非常人所能解……”他话未说完,那百毒药王已截口道:“天下奇毒?在我黄泉谷中,哪有什么天下奇毒!你若不信,我现下便解给你看!”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踏月公子急忙低头去看躺在地上的他那宠姬,只见她颈上赫然已多了一根金针。只听那百毒药王道:“天下毒物相生相克,五步银赤蛇虽毒,药效一对,要解却也不难。我这一针足以解她一半毒患,剩下一半,却要看你踏月公子的诚意了。”踏月公子顾不得与他说话,凝神只看那女子,过不多时,果见她眉心紫黑之气渐褪,他又惊又喜,正待出声,却突见那少年背向木屋冲自己不住眨眼,他不觉一怔,心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正疑惑间,却听那少年突然“哎约”一声,叫道:“不好不好!这姑娘要死了!”他立刻省悟,失声悲叫道:“莹若!”
听他二人大叫,那百毒药王不由一愕,道:“什么?”
周子峻大声道:“你这一针下去,这姑娘死的更快了!说你没本事你还不认,踏月公子,幸好你没当真切了自己小兄弟,若真信了他的话,可是吃了大亏了!”
那百毒药王听他说得笃定,又见踏月公子趴在地上神情慌乱不住哀叫,心中也不由疑惑起来,心道莫不是那女子中毒太深我用少了药量?当下道:“不可能。待我再施一针。”说着果又是一针刺到。
一时四下无声,过得一阵,那百毒药王道:“现下如何……”一语未了,只听踏月公子大笑一声,叫道:“多谢况先生赐药!”说着抱起他那名姬妾展开轻功,朝着谷外飞一般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