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二十四、 ...
-
温度降得很快,距离他从宋平川夫妇处回来不过一会儿,气温却似又低了几分。周子峻跟着师父在屋顶坐下来,总觉得距离上回师徒二人并肩这么坐在屋顶上看星星还在不久之前。
周冈摸了摸冻红的鼻子递过来一个葫芦,周子峻接过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一声,但烈酒入腹,暖意油然而生,不由又多喝了一口,道:“师父,你不怕回去师娘骂?”
周冈嗤之以鼻:“蠢材!这是你师娘特意为我师徒准备的,就是怕这屋子上头冷,话没说完咱爷俩先把牙碰掉了,你没摸着这酒还是温的吗?要不怎么说你师娘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打着灯笼天底下也找不到第二个呢!”
周子峻哑然,然而心却反倒更乱了,默默地又喝了一口,这才将葫芦递回给师父,道:“师父。”周冈“嗯”了一声,他便接着道:“我之前出去你怎么不拦我?”
周冈道:“你之前又没收东西背包袱,定然是要回来的,拦你做什么?”
周子峻心道原来自己一举一动师父师娘都知道的,突然心下一酸,低声道:“师父,你们已知道况先生的事啦。”
周冈叹了口气,道:“咱们救了你的第二天白家堡便已发出了英雄帖,只那时候我与你师娘并不知道你和况中流的关系,也就没有在意。白家堡指控他的罪状,一是破誓重出,二是杀害正道中人,嘿嘿,这些个罪状嘛,追究起来自是死罪,不追究么,也就那么回事。”
周子峻道:“破誓重出起因在弟子,杀害正道中人亦是因为弟子,如今他因此遭难,弟子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周冈斜眼看他,冷不丁地道:“你无法袖手旁观,是因为他对你有恩,还是因为你对他有情?”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身下一滑,竟在瓦上定坐不住,若非周冈眼明手快抓得及时,只怕他就此摔下去了。周冈不防徒弟吓成这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怎样?你当你师父是瞎子吗?每回说到你那况先生,你那神色口气,可笑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突然声音一沉,缓缓道,“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断定你没有说谎。”
周子峻坐在那里面红耳赤,正自心头打鼓,听得师父这句,不觉心下一凛,道:“师父!”
周冈手一摆,道:“我听你适才和张先生说的话,你是打定主意要去救他了?却不知周少侠有何良策自武林盟主府上救人?”
周子峻苦笑,不由又叫了一声“师父”,这声却大是无奈。
周冈道:“白叫师父也是无用。你要救人,自然需得从长计议,师父师娘虽没什么本事,咱们三个臭皮匠合计合计,或也可抵得个诸葛亮。但你若只是想前去送死殉情,师父这会儿便可送你上路。”
周子峻心下感动,低声道:“师父,弟子连累师父师娘为弟子奔波涉险,弟子实在不孝。”
周冈道:“什么不孝?你若真娶了百毒药王过门,你师父我脸上大大有光,这可是大孝!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竟不是你娶他而是他娶你?先说好,为师可只为你准备了聘礼,嫁妆可没置办……”周子峻不待他说完,扑上去用葫芦塞住他嘴,师徒二人嘻闹了一阵。周冈突然脸色一肃,道:“子峻,师父问你句话,你老实回答。且不说你二人都是男子,恐难为天下所容,便是你喜欢他,他却对你无意,你还要去救他吗?”
周子峻一呆,道:“师父,况先生于我有恩,便算我没喜欢上他,我也是非去救他不可的。至于他对我有没有意,徒儿我却不敢强求,我只要他平安罢了。”说着突然反问周冈,“师父,譬如你当年追求师娘,若她另有所爱,你便不爱她了吗?”
周冈一怔,摸摸胡子道:“这个……为师一时可也说不上来。若娶不到你师娘,师父我终身不娶吧似乎有点亏待自己,但若另娶他人,似乎又对不起人家姑娘,只好拼了老命追求你师娘啦~”突然目光一转,对周子峻道,“依你的德性,那况中流定是长得好看了?”
周子峻不妨师父这么单刀直入,饶是脸皮够厚一时竟也不好意思起来,含含糊糊哼了两声。知徒莫若师,周冈自然会意,哈哈一笑,道:“比下头那个如何?”
周子峻这回是真的险些被自己唾沫呛到,有些气急败坏地叫:“师父!”
周冈极少看到徒弟失态,一时只觉好笑,有心再取笑他两句,话还未出口,突听周子峻道:“师父,我见色起意,是不是很下流?”
周冈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这便要看你起的是什么意了。若是些龌龊不堪的念头,自然下流。但想与做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若只是私下里想想,那也没什么。少年怀春,总不能连想一想也不行吧?何况见美而生倾慕之心本就是人之天性,便是菩萨佛祖幻化形体引人向善亦多美态,你见哪位菩萨生得奇形怪状丑陋不堪的?人心爱美,非要假惺惺地说我不受美色诱惑那才是下流,违了本意。你师娘为什么要教你们读诗?自是因为那三个字:思无邪。喜欢便是喜欢,因人品而喜欢一个人便比因美色而喜欢一个人高尚吗?谁第一眼就能看出人品高下啊?子峻,我和你说,没有人会因为对方是个好人就爱上他,男人不会,女人也不会。你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好,但你爱上一个人,却往往不是因为他好。你师娘温柔贤淑,外人瞧着她什么都好,但我真正爱上她是什么时候?你肯定猜不到!是她在厨房里瞪着锅碗半天最后告诉我,她不会做饭!”
周子峻并不是第一回听师父唠叨与师娘的往事,他也不想提醒师父这事他从小到大至少说过五十遍,他只是笑着听着,眼前月色皎然,看得久了,就好似又回到了与况中流在一起的夜晚。他想:况先生几次三番救我性命,我自是感激,他医术高明剑术高超,我自也是十分钦佩的,他取下面具我看到他的脸,我只想他真好看,比画上的人,比庙里的菩萨还好看,但我真正喜欢上他,唉,我真正喜欢上他,却是那夜我病了,他坐我身边,我听他念“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我突然就觉得,况先生心里有许多的苦,他不肯说,也无人可说,好生可怜,我突然就难过得不得了,心疼得不得了。唉,那阙词最后几句说“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我不要夜夜朝朝这般相思,我定要救他出来!
他主意既定,突然愁意全消,跳起身来,这才发现师父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走了。
那白家堡所在恰是张守墨的家乡,张守墨虽离家数载,却也听过一些有关它的传闻。听他说来,那白家堡便在万宁府县城外的望云山,府内高手如云,便连那白家堡本身便是一座机关精巧、戒备森严的堡垒,若要进白家堡救人,恐怕十分困难。
周子峻自也知道不易,但一时之间,却又哪里去找帮手?只他不欲众人担心,仍是一如平日般说说笑笑。这日船行中途,张守墨突然肚痛,周冈便请船家往近处岸边靠了,周子峻便陪了张守墨往苇草中去解手。张守墨面子薄,不免便走得远了些,周子峻暗暗发笑,才笑得两下,突听张守墨“啊”了一声,低呼道:“有蛇!”他心中一惊,急忙赶到他身边,果见几条水蛇朝前方游去,他将张守墨一拉,后者道:“没事。”他正松了口气,突然耳中听得一阵异响,竟似熟悉的嗡嗡之声!他只当自己产生幻听,急忙凝神又听了一阵,那声音却似正在渐渐往前,他心中一动,对张守墨道:“张先生,你完事后回船上等我,请师父师娘不要担心,我去去便回。”不待他回答,循着异响去了。
如此往前走便是一处缓坡,此刻虽是草木凋零,但坡上林木森然,野草齐腰,却也不难掩形,只地上并无道路,显是人迹罕至。周子峻小心翼翼悄悄靠近,果不多久,那嗡嗡异响已变得十分清晰,而那异响之中夹杂蛇群嗞嗞吐信之声,听来越添诡异。
周子峻自树后悄悄探出头去,果见前方蜂云凝结,眠花夫人面色冷然,前方群蛇扭动,却不见他猜想的那人。他心中正自疑惑,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哟,姐姐,咱们无仇无怨,你一路紧追不放,却是什么意思?”
这个声音既娇且媚,带着点子说不清是哪里的口音,听得人神思荡漾,可不正是那日设计况中流杀掉少林武当门人的紫衣女子?听她声音显然便在近处,但四下环顾却不见人影,周子峻心中疑惑,心道这两个用毒的女子遇到一处,却不知是为了什么,那紫衣女口口声声说眠花夫人追她而来,她俩却是认识不认识?
正猜测间,只听眠花夫人冷冷地道:“我一路追你,不过是有些事情想问你,你不问青红皂白对我放出蛇儿,倒要怪我无礼了?”
那紫衣女咯咯笑道:“我与姐姐素不相识,却也素闻姐姐大名,眠花卧柳,临水得蜂,怎么?卧柳先生不在,姐姐竟是香闺寂寞,想找妹妹我春宵共度了?”
眠花夫人冷冷地道:“他懦弱无能,连女儿的仇也报不了,要他何益?有这些蜂儿陪我,我却是不愁寂寞,不劳费心。我只问你,你既入过白家堡,堡内机关怎样?道路如何通行?”
她这一问,别说那紫衣女大感意外,便是周子峻亦不觉大奇,心道怎么这眠花夫人也要入白家堡?她却怎知这女子入过白家堡?
只听那紫衣女笑道:“原来姐姐是见我入堡出堡,要找我当个向导。江湖人说那白家堡是龙潭虎穴,据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只白家堡与姐姐素无瓜葛,姐姐却是因何要入白家堡?”
眠花夫人道:“此事与你无关。我只需你为我绘制一张堡内地图,至于我入堡之后如何,却是不劳你费心。”
那紫衣女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姐姐如此美貌,我见犹怜,岂能眼看佳人涉险?这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变成死尸一具,可不暴殄天物?姐姐,那白家堡内也没什么好玩,若不是那白苍梧对你始乱终弃,凭你有什么仇什么怨,我看都不如算了罢!白白搭上自己,还有这么些小可爱,真真不值。”
眠花夫人听她说得不堪,双眉一扬怒形于色,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去地牢杀一个人,与白苍梧什么相干!你只需告诉我地牢所在如何前往便可,少说废话!”
那紫衣女奇道:“咦?姐姐,原来你是要去杀人的?杀什么人?”眠花夫人不答,她便继续又道,“那人既在地牢之中,想必不是白家堡中人。嗯,姐姐这时节要去,唉哟,妹妹我猜上一猜,姐姐的仇人可是况中流?”
眠花夫人冷冷地道:“是又如何?”
那紫衣女笑道:“看姐姐的年纪,莫非是曾受过那况中流的欺骗,如今要去学那桂英缚王魁……”
眠花夫人怒道:“住口!”
那紫衣女笑道:“原来不是?那是姐姐与他有争宠之仇夺爱之恨?还是……”
眠花夫人不待她说完,尖声道:“他枉称当世神医,却救不活我女儿性命,留他在世上何用!”她情绪激荡,衣袖微翻,群蜂受激顿时大声鼓噪起来,蛇群见状亦是抖动,一时蜂鸣蛇呲,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周子峻之前已猜过眠花夫人与况中流的恩怨或是为此,今日听她印证心中所想,倒也并不意外,只他感叹眠花夫人恨意之炽竟容不得况中流死于白家堡内而要犯险入堡亲自报仇,不觉心道人说爱易忘恨难消,看来确是如此。
他心中思忖,却也不敢靠近二人,只听眠花夫人道:“你休要磨磨蹭蹭,我追了你一日,可不是来听你装疯卖傻的!便是你此刻逃脱,有我的蜂儿在,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摆脱不了我的!”
那紫衣女笑道:“你追了我一日,那是因为我让你追,你还真当是你本事追得上我吗?眠花卧柳,皆不过是些风月小技,况中流不与你一般见识,我却没他那般好脾气,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与我耍横斗狠?你可知你早已是一脚踏在鬼门关的人了吗?”
眠花夫人冷笑。
她显然不信。
那紫衣女笑道:“你自命有眠蜂为伴他人不敢碰你,却不知小小蜂儿,不过是造物之末,却敢妄想与星辰争辉。眠花夫人,你夫君走了,女儿死了,你一人活在世上孤孤单单,不如相随你女儿于地下到地府享那天伦之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