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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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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得晚间,周子峻好容易等到师父师娘安歇,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转头又见张守墨睡的安静,这才悄悄地起身穿衣。提了剑正待出门,突然想起张守墨睡浅,一夜间总要醒个几次,倘他醒来见我不在吵嚷起来,惊动师父师娘那可大大不妙,不如点了他的睡穴吧。然而行到他身边看他面白气弱的模样,便在睡梦中亦是微微喘息,又不觉大是怜惜,心道张先生本就体弱,点他穴道恐伤他身体,我快去快回便是。当下往自己被子里塞了几件衣服杂物弃作人形,快步出门。
他之前已向伙计打听过鸿宾客栈的位置,一路行去倒是顺畅,只当真到了天字二号房门外,屈指正欲叩门,却突地心口怦怦直跳,竟有些近乡情怯起来。正暗骂自己胆小如鼠,却听“吱”的一声,房门开处,桑垂虹似嘲非嘲似怒非怒地瞅着他,口中道:“我道你胆大包天,怎么,今日倒在门口站这半日不敢敲门?”
周子峻当真见了她一颗心反倒定了下来,不觉讪讪一笑,却不分辨,只叫“桑女侠”。只听里头宋平川道:“师妹莫要取笑他了。小兄弟,外头风大,你快些进来吧。”桑垂虹哼了一声侧身让路,周子峻冲她伸伸舌头,笑嘻嘻地进去了。
室内一灯如豆,并不如何明亮,宋平川坐在桌边显是早已在等他了。周子峻行了礼,宋平川道:“咱们江湖中人不讲那些个虚情客套,你坐下来,咱们说话。”
周子峻答应了,三人坐好,宋平川先道:“小兄弟,恕宋某冒昧,你和况中流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为何会走到一起?当日童家村外,车内之人是否便是他?”
他素来平和淡定,周子峻倒是第一次听他口气如此严峻,心中不觉微微打鼓,但他生性胆大,虽是忐忑,面上却仍不动声色,道:“况先生是武林前辈,晚辈能认识他本是运气。当日童家村外么,不错,他当时便在车内。只他和晚辈说不想与二位见面,晚辈这才不得已与二位动手。”
宋平川道:“当日你在天杀帮总舵提及你那雇主与小妹妹中了‘碧云天’之毒幸得神医救治,那神医便是他了?”
周子峻道:“那位神医曾对晚辈说,离了他那里之后,既不可提及他的名字,亦不可对人说受过他的恩惠,宋大侠这个问题,晚辈还真是没法回答。”
桑垂虹啐了一口道:“装模作样!过了十三年还是这副德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周子峻奇道:“桑女侠,你说的谁?”
桑垂虹不答,宋平川道:“你去黄泉谷求医也便罢了,为何他会与你同路?你可知他当年曾经立下誓言,终身不出黄泉谷?”
周子峻心中一黯,苦笑道:“当日张先生失踪,他因答应了我救人,便与我同行,我只道去到天杀帮总舵便有分教,不会累他多久,不想……我不知道他曾立下誓言终身不出,更不知道……”说到这里住口不言,心中却道不是,我那时一心记挂着张先生,便是知道他有誓在先出谷有难,只怕也会忍不住求他同行。唉!无论怎样,都注定是我要连累他的。
宋平川道:“那你现下是知道他昔日的事了?”
周子峻点头。
宋平川道:“那你为何还与他同行?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周子峻苦笑一声道:“宋大侠,不怕你不信,哪里是他连累我,分明是我连累他!这一路上我遭人追杀,数度遇险,若非况先生舍命相救,我早已和阎罗王下棋喝茶去了,哪还有功夫坐在这里与你老人家说话呢!”
他这个回答大出宋平川夫妇意料之外,二人脸上都不由露出诧异之色,桑垂虹嘴快先道:“你说追杀你俩的人是冲着你来的?白家堡的人大举出动是为了你这小子?我可不信!”
周子峻道:“原来桑女侠也知道了。说来我也不信,但事实如此,却不是我信口雌黄。”
宋平川道:“你之前说你俩日前因一点子事失散了,那是什么时候,因着什么事?”
周子峻听他口气不对,道:“宋大侠,你问我的话我已答了,我问你的问题你却还未答我。况先生与我失散,你们可有他的消息?”
宋平川直直地看着他,道:“你知道了他的消息,意欲如何?”
周子峻道:“他若平安,自是最好,他若有难,我自当立刻赶往相助。”
宋平川道:“他若死了呢?”
周子峻脸色大变,“咔嚓”的一声,椅子一晃,一条腿陡地迸裂开来,却是他心中激荡,力发难收,致使木料断裂。他看着宋平川,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最后只道:“宋大侠说笑。”
宋平川淡淡地道:“我为什么要说笑?他破誓重出,杀害正道人士,白家堡早已对他下了绝杀令。他便本事再大又怎么对付得了白家堡一派之势?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答案我却已知道了。五日前你俩在榆县遇袭,你是逃出了生天,但他,嘿嘿,你当今日这些个武林人士因何而来?!”
桑垂虹接口道:“便是为着他!他与白家堡中人激战失手被擒,白家堡日前已传下英雄贴,定于五日之后在堡内召开公审大会,要将他当众处刑!”
这话便如凭空打下一个霹雳,只把周子峻震得呆了,他椅子已歪重心不稳,此刻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下意识地撑在桌上勉力维持平衡,心道原来那日我被师父师娘所救,况先生竟没能脱困,唉我真是糊涂!他连那百毒药王的信物都给了我,显是当时局势危急,他已存了失手的觉悟,我却还懵懂无知只当自己一走便可解他之危!如今想来,他那日必定已经料到对方是冲他去的了!但我……我……我怎会那么蠢竟然离他而去!我不该走的,我不该走的!如今他有难,我却要如何救他?突然想起前夜师娘问他的话,不觉心中一凛,心道师娘为什么那般问我?莫非她当时已经知道况先生出事了?
他一想到此节,只觉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全身上下冷到骨头,然而神智反倒清醒过来。定一定神,眼见宋平川夫妇都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不觉苦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抱拳道:“宋大侠,桑女侠,多谢你们知会我这个消息。请恕晚辈先告辞了。”
正欲转身,却听宋平川道:“且慢。”
周子峻此刻心乱如麻,勉强打起精神问:“宋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宋平川道:“你既知他有难,你欲如何?”
周子峻道:“自当竭力相救。”
宋平川道:“若救不了呢?”
周子峻淡淡一笑,道:“便算救不了,我也要再见他一面,与他死在一起。”
宋平川双眉一扬,道:“好!那你便先下去黄泉路上等他罢!”
寒光一闪,剑锋已在眉睫!
剑若急浪,呼啸而至,周子峻虽在心乱之即,身体却是本能反应,一挫一扭已避开锋芒,同时拔剑出鞘,一着“腾龙式”反攻了过去。
原来况中流传他的七式“冥龙剑歌”之中,这“腾龙”一式,取御风汲水盘旋之势,本是借力打力的绝招,照况中流的说法本是沧浪剑招的克星,然而这回对上宋平川,沧浪剑式绵密汹涌,龙行不畅,竟有反被水流席卷难以腾身之势。周子峻之前曾两度与宋平川交手,知他剑势平稳,不露杀机,然而这一遭大海翻波巨浪滔天,一时四下便如乌云密布光亮顿失,浪头接连扑来,一浪猛过一浪,周子峻先还挡得几剑,然而肩上伤痛,气力不继,最后一下却是再也提不起手来,向后一退,“碰”的一声撞到墙壁。此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招架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刺到,寒气渗肤,堪堪凝在他咽喉!
直至此刻,他的眼睛仍是睁的大大的。
宋平川的手很稳,他三岁学剑,若论稳字,灵山剑派这一代中舍他再无二人。但这一回,他却很希望自己的手能稍微不稳那么一下。
桑垂虹叫:“师兄!”
宋平川一动不动。
周子峻也不动。他到这时候才知道,他之前沾沾自喜的挑飞宋平川兵器的经历是多么可笑!
只听桑垂虹道:“你连我师兄五招都接不住,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要去救他!便算救不了,也要再见他一面与他死在一起!嘿!嘿!你当白家堡是什么地方?你当况中流是什么人?”
周子峻低声道:“我不知白家堡是什么地方,我只知况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受我连累遭难,我不可袖手旁观。我这条命是他救的,便算还给他,又有什么打紧。”
宋平川森然道:“你这条命既是他救的,便比你之前那条宝贵十倍,便算要还,也轮不到你想还就还!”
周子峻听他说得奇怪,不觉诧异,心道他这话什么意思?看他模样并不想取自己的性命,但剑上传来的却又分明是刻骨杀意,他心中疑惑写在脸上,宋平川看到,道:“你不懂吗?”顿了一顿,又道,“你自然不懂。”突然手腕一抖收剑回鞘。周子峻摸摸脖子,触手尽是一粒粒的突起,然而比起惊骇疑惑更深,不由道:“宋大侠……”
宋平川道:“当年他誓言不出黄泉谷,我灵山一派乃是保人,如今他破誓重出,白家堡这一趟我派不得不往。他既肯传你冥龙剑歌,想来你定有过人之处,你既称要救他,好,我夫妇二人便在白家堡等你!你走吧。”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周子峻还待再问,却见桑垂虹冲他微微摇头,当下不再多说,抱拳说了声“告辞”,大步出门而去。
一时回到房中,他心头虽乱,行动仍轻,只他虽是蹑手蹑脚,同房之人却是早已醒了。他堪堪关上门,便听张守墨轻声道:“周兄弟,这么晚了,你往哪里去了?”
周子峻心中唉哟一声,心道糟糕,张先生果然醒了,但房内寂静再无外人,显然并未惊动师父师娘。他想到此节心中稍宽,回过头冲张守墨一笑,黑暗中只见对方双目闪烁,不由心中一动,心道张先生看人的模样怎么这般眼熟?口中却道:“张先生,你怎么起来了?”说着往张守墨床沿坐了。
其时张守墨坐在被中,身上披了外袍,窗纸透光,照着他双颊微微泛红。周子峻被他看的略不自在,不觉伸手去握他摆在被上的手,一触之下冰冷渗骨,不觉吓一大跳,急忙道:“张先生,你也不怕冻着!”
张守墨轻声道:“周兄弟若怕我冻着,便替我暖一暖罢。”说着将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周子峻怕他当真受凉,当下运功为他驱寒,一时心中愧疚,道:“张先生,我有一点子事出去了,想着转眼就回,却不是故意要你担心。”
张守墨轻轻一叹,道:“我知道周兄弟有事,我倒不是怕你一去不回,我只担心你伤势未愈,若是遇到什么意外,岂不让令师夫妇伤心?周兄弟深夜出门,想来那事是不欲人知道的,是以在下虽发现周兄弟不在,却也未曾惊扰令师。周兄弟如今平安回来,在下这颗心也就放下了。否则只怕直到天明,在下都要坐卧难安、心绪难宁了。”
周子峻听他说得真挚,心中感动,一时无语,只默默替他驱寒,只听张守墨轻叹道:“这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只怕转眼便要下雪,周兄弟是习武之人不惧寒冷,我这久病之躯却是难耐。这还是在屋舍之中,倘是荒效野外又或是什么艰难的所在,还不知怎生的煎熬呢!”
他言者无心,周子峻却是听者有意,立时想到况中流此刻身陷敌手,那白家堡因他折了许多人手,自然不会善待于他,他脾气又大,性子又左,只怕免不了吃许多苦头,此刻天寒地冻,不知他正遭着何种折磨。一时心中忧急,忽地松开张守墨的手,腾地站起身来!
正欲举步,却又顿住,心道那白家堡既是武林正道之首,堡中定有许多高手,当日袭击我那刀客与使铁桨的我都不是对手,如何入堡救人?唉,我在宋平川夫妇面前夸下海口,现在细想起来,却实在是有许多难处。凭我一己之力断难成事,但若寻帮手,却绝计不可拖累师父师娘!嗯,无论如何,我先到白家堡一探虚实再说!
他主意既定,当下对张守墨道:“张先生,我有点子事要去处置,恐怕不能亲自送你回家了。但有我师父师娘在,你大可放心。”
张守墨诧道:“怎么?你要走?”周子峻点头,他便又道,“这么急?竟不能等到天明与二位师长知会一声?”
周子峻苦笑道:“实不相瞒,张先生,若待到天明,我便走不了啦。”
张守墨道:“为何走不了?莫非周兄弟这事有违道义,生怕令师夫妇阻拦?”
周子峻苦笑。
张守墨道:“既非违义之事,又有何不能与师长相商,竟致周兄弟要不告而别、趁夜出走?”
周子峻稍一迟疑,终是道:“张先生,我今日得到消息,我有一位朋友身陷险境,我须得立刻赶去救他。”
张守墨道:“但你身上有伤,只怕此行危险,何不请二位师长同往?”
周子峻摇摇头,道:“张先生不是武林中人,不知这内中关连,这事与我师父师娘无关,乃是我的私事,自然只得我自己去做。”
张守墨在黑暗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轻轻咳嗽两声,道:“看来这个朋友对周兄弟很重要。”
周子峻苦笑,突然反问:“那张先生呢?张先生可也有重视的朋友?”
张守墨微笑道:“自然。岂止重视,可说是重逾性命。”
周子峻道:“那若他有难,张先生会如何?”
张守墨道:“自是不惜一切代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周子峻却听得心中一凛,只听他轻声又道:“若为着我重要的人,便是要我受尽万人唾骂身入无间炼狱又有何难?”
周子峻心中震动,冲张守墨一抱拳,道:“张先生保重。”回身简单地收了包袱,开门走了出去。
月正高,风寒,夜深。他关上门一回头,便看见师父周冈倒挂在屋檐下冲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