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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   及至走到近前,天已黑尽了,月光皎洁,照在庙门牌匾之上,原来却是一处禹王庙。南方多水患,各地多有建禹王庙以求保佑的,只榆县是个小地方,这庙自也不大,此刻庙门紧闭,显是不接外客的了。

      这自是难不倒他二人,况中流在周子峻臂上微微一提,二人跃过围墙,轻飘飘落在院内。周子峻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况中流,笑嘻嘻地道:“况先生,你怕我醉了摔跟斗吗?”

      况中流冷冷地道:“我怕你醉了把人家庙拆了。”

      周子峻嘻嘻笑个不停,却并不言语,只往里走。他虽有些醉意,但脚步却还稳健,一时进了正殿,殿内香火却尚未熄,残烛摇曳,正照着禹王坐像。只见那禹王面如满月,双目细长,下巴浑圆,十分富态。周子峻先道:“可是胡扯。大禹治水何等辛苦,怎么可能是个胖子?这哪里是禹王,猪王吧!”

      况中流淡淡地道:“大禹治水十三载,十三载后天下太平,他百事无忧,慢慢地养成这副模样也未可知。”

      周子峻哈哈大笑。

      他摇摇晃晃四下张望,突见西首墙上刻了数行文字,过去一看,晕晕乎乎地却看不大明白,只看清了“梅梁”、“飞去”、“水草”几字,当下道:“况先生,这写的是什么?”

      况中流道:“这写的是此庙的一则神迹。说是前朝修建此庙时,万事俱备,唯缺一梁。突一日风雨大作,河中漂来一木,当地人取以为梁,是为梅梁。”

      周子峻插口道:“梅花树那么细脆,怎么能做屋梁?可见是骗人!”

      况中流冷笑道:“不学无术。梅。枏。古人云荆州曰梅,扬州曰枏。说的是这种树两个称呼,枏又作楠,所以此处所谓的梅树其实便是楠木,你以为是结梅子的那种梅树吗?”

      周子峻笑嘻嘻地道:“况先生,你什么都知道,我不跟你比。这楠木做的梅梁怎样?后头又说些什么?”

      况中流道:“当时有位画家在那梁上画了条龙,听说每到大雷雨的晚上,屋梁上的那条龙便会破壁飞出,飞到河中与真龙嬉斗,天明复还。大家看到梁上湿漉漉的,还有水草挂在上头,都是十分惊骇。后来有位词人到此游历,据此传说写了首词,里头有几句是‘幽云怪雨。翠蓱湿空梁,夜深飞去。’讲的就是这个故事。”

      周子峻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抬起头来望着殿顶张望,口中道:“当真么?却不知哪根是那神木……”话未说完,身子一轻,已被况中流带起,随后脚下一实,已稳稳地踩在大梁之上,低头一看,脚下飞龙宛然,不觉“啊”了一声,喜道:“况先生,你怎么知道?”

      况中流不答,他向来如此,周子峻也不以为意。当下摇摇晃晃地在这根横梁上坐下,一面拿手细细抚摩一面道:“这便是那根传说中能化龙的神木吗?倒是干的。是了,这会儿又不是夏天,水那么冷,龙也是知道冷暖的,何况蛇要冬眠,想来龙也差不多。”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不觉“咦”了一声,定睛一看,只惊得他自梁上跳了起来!

      此处光线虽暗,但站的近了,却仍是看的明明白白,他适才摸到的,赫然竟是一根枯萎的水草!

      这横梁之上竟搭着一根枯萎的水草!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喝下去的酒此刻尽皆化作冷汗流了出来,他指着那根水草瞠目结舌,过得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况中流道:“况先生!真的……真的有水草……”

      况中流道:“是吗?原来那传说竟是真的。那你可小心了,冲撞了龙神,你要倒霉的。”他说得镇定,但心细的人却不难发现,他哪里是镇定,分明是已快要按捺不住笑出声来了。

      可惜周子峻今晚实在有些醉了。白未那酒来自关外,喝着刀子一般,后劲也大。他虽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但意识终还是有些恍惚。但他向来胆大,又兼少年人好奇心重,虽觉此景有异,却也并没就此吓得跳下梁去落荒而逃。想了一想,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朝那水草挪过去,俯下身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他拎起那根水草,回过头,一脸怨恨地看着况中流,一字一顿地道:“况、先、生,你、又、耍、我!”

      只听嗤的一声,却是况中流终于忍不住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痛痛快快地大笑起来。他之前忍得已是十分辛苦,脸上肌肉绷得生疼,如今好容易终于解脱,只笑得眼泪都渗了出来。周子峻本是满腹哀怨,见他一笑,自己也不觉好笑,倒把那怨气一股脑地丢开了。

      待得况中流终于笑够了,抹抹眼泪,也跟着在横梁上坐下来,周子峻眼角一瞥,不由自主地心想况先生腿可真长。只听况中流道:“你怎么发现的?”

      周子峻叹一口气,道:“况先生,你偷偷把这水草扔这上头,我本是猜不出的,但你却不该在这横梁上留下剑痕,我一摸到就知道是你啦!你来过这里,是也不是?”

      况中流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否认。

      周子峻道:“那传说也是你捣的鬼?”

      况中流道:“那传说前朝便有,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偶尔加一把火让这妄言传得更盛些罢,哈哈。那些个凡夫俗子叫什么禹王显灵,哈哈,却不知那是我半夜里在梁上浇了桶水,笑死我了!”

      他鲜少如此纵性,一时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整张脸神采飞扬美艳绝伦,便如高崖上雪莲新开,又似初阳下冰湖霜融,周子峻瞧得心神荡漾,一颗心扑嗵扑嗵,几欲跳出胸腔。突然大叫一声,却是他看得失神,手脚竟一时不听使唤,身子一歪,四仰八叉地自梁上掉了下去!

      他只当这下要摔得狠了,哪知突然腰上一紧,却是况中流一跃而下一把抓住他腰带止住他下坠之势,他喃喃叫了一声“况先生”,“砰”的一声,却仍是跌趴在了地上,只这下已近地面,不似先前那样恐要跌出人命了。

      周子峻心道糟糕,我在况先生面前老是出糗,可是大大不妙,然而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挣扎着爬起来,不待况中流开口,抢着先道:“况先生,你倒水便倒了,怎会有剑痕留在梁上?莫非你与那飞龙搏斗将它砍伤了?”

      况中流嘿嘿道:“你怎知那是我留下的剑痕?便不能是别人留下的吗?”

      周子峻揉揉兀自酸痛的下巴,笑道:“况先生,别的我不知道,你出剑的痕迹我却是知道的。那道剑痕急速迅捷,前深后浅,分明是冥龙剑歌第三式的起首一剑,你和人在这里动过手吗?”

      况中流道:“你既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怎不上去再摸一摸?猜猜另一道剑痕是谁留下的?”

      周子峻大奇,飞身再度跃上,沿着那根大梁又摸了一遍,果然除况中流那道剑痕之外,还有另一道剑痕。只前者细长,后者却较短较阔。他看了半晌,跳下来道:“况先生,是我认得的人,是也不是?”

      况中流道:“自然。”

      周子峻道:“是宋平川宋大侠。”

      他答得如此迅速,况中流倒不由一怔,上下将他看了一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周子峻道:“宋大侠的沧海剑招,有急有缓,每一剑都内蕴转折,那道剑痕内切不匀,显是内劲变换之故。我认识的人里头止宋大侠的剑有这变化之势,嗯,况先生,你果然和宋大侠是认识的。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交手?”

      他本是随口一问,哪里况中流却突然变了脸色,冷冷地道:“你这么聪明,怎不再猜上一猜?何必问我?”说完掉头便朝外走。周子峻不防他突然变脸,先是错愕,随后苦笑一声,跟着追了出去。

      今晚云层纤薄,月光澄亮,照得江面上粼粼泛光。周子峻追到江边,却见渡头红灯高悬,一条人影威风凛凛地立在船边,听得他脚步声响,转过头来喜孜孜地叫:“周兄弟!周兄弟!”却不是白未是谁?

      周子峻不想他去而复返,不由一怔,目光一转,却不见况中流人影,心道况先生哪里去了?莫不是他不想与这白未碰面?嗯,我先打发了他再说。当下上前几步,抱拳道:“白大哥。”

      白未奔过来一把将他抱住,笑道:“可是我说的那话。我和母亲说起新结识了两位朋友,母亲怪我怎不请去客栈相见,把我好一通骂。周兄弟,你便当给我个面子,咱们去去就回。你俩又不是姑娘家,还怕我把你们卖了不成?咦?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灰?是摔了跤还是与人打了架?怎么就你一人,况先生呢?”

      他连珠炮似地又说又问,周子峻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看他脸上通红,显是又喝了酒的,他对白未虽是有疑,但不知怎地却又觉这人十分可亲,见他情盛,一时倒不好再驳他,心想他几次三番相邀,我再推三阻四未免大不近人情,何况他说的也对,大不了我去去便回。当下道:“况先生先前吃了酒,他酒量不好,我已在城中替他觅了一处客栈先歇下了,我本是回来拿些东西的。既然白大哥这么说,我同大哥去拜见伯母罢,倒不要扰他了。”稍稍一顿,又道,“大哥稍等,待我上船先换身衣裳。不瞒大哥,适才天黑,我又有些醉,不留神摔了一跤,让大哥见笑了。”

      白未得他应允大是高兴,一面笑他酒量太差一面一叠声地叫人拿灯笼来照明。周子峻自行上船更衣。哪知弯腰才进得舱中,手上一紧,已被人一把抓住!他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手腕被那人一扣却是一阵酸麻,半身立时失了力气,身子一软,已被那人拉倒翻身压在身下,紧接着唇上微凉,却是那人怕他出声以手捂住了他嘴。然而这个顾虑此刻却不免多余,只因周子峻虽是吃一大惊,但别说抵抗,甚至连惊叫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他几乎是立刻他就发现了这人的身份。

      况中流。

      当然是况中流。

      既是况中流,别说被他压住,便是被他一剑穿心,周子峻觉得自己恐怕也甘之若饴。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不是未经世面的小姑娘,更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愣头青,况中流此举定有用意,是以他一动不动,只眨了两下眼睛以示自己不会吭声。

      外头白未正在高声骂人说灯笼不亮是不是要让他路上摔跤。

      况中流对他的反应显然很满意,黑暗中二人只对视了一下,周子峻轻声道:“况先生……”况中流掌心一沉,又将他嘴唇压住。黑暗中只见他目光闪烁,显是心中大有纠结。

      周子峻心中不解,心道他要我不跟白未去吗?我不去也罢。一念未了,突然手上一紧,一样东西套在他指上,紧接着耳朵发痒,却是况中流凑在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这沉星指环能御百毒,你戴着它,有多远走多远,去找你那张先生,别再回来找我了!”

      他一怔,还未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突然身下船板骤裂,身子一沉已落入江中!

      此时已是冬月,周子峻的心却比江水更寒。他甫入江中已感到水下有异,堪堪睁眼,数柄水刺已朝他无声无息地刺到。他手脚一缩,臂上腿上已各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目光一转,只见数名手持水刺的黑衣人已将他团团围住。他有心试探,突然往水下一坠,猛地向外窜出,那数名黑衣人一齐朝他追来。他心中嗯了一声,心想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他虽看不到水上情形,但以况中流的耳目断然不可能没发现水下有异,明知如此还让他下水,显然水面上的局势更加凶险。他心道这些人既是为我来的,我若远离,于况先生自是大有益处,他之前屡遭我连累,我若不在他身边碍手碍脚,以他的身手定不难脱身,只我这一走,恐怕要再见就难了。念及此处心中一酸,越发眷恋难舍,然而情知此刻不可迟疑,一咬牙,奋力朝江水逆向游去。一时隐约听得打斗之声,又似有白未的呼喝之声,他心道那白未果然不是好人,随即想到二人距离越拉越远,越游心中越是悲愤,察觉身后敌人兀自穷追不舍,陡地停水回身,一掌朝离他最近的那名黑衣人击去!那数名黑衣人正自全力追他,不防他突然出手,当前那名黑衣人促不及防,被他一掌击在胸口,身子一抖向下沉去,周子峻手一长,已将他松落的水刺抓在手中。

      剑在水中运转不便,远不如这水刺趁手。周子峻一击得手,当下便展开反击。他常年在三江汇合之处嬉戏,水性自好,那数名杀手本有配合,但被他出其不意地杀了一人之后阵脚大乱,又值周子峻满腔怨忿无处发泄,出手毫不容情,那数名杀手被他或伤或杀,一时鲜血染红江水。敌人攻势一缓,周子峻这口气却也是再憋不住,两脚一蹬凫出水面,方换得一口气,突听头顶风响,却是一柄巨桨轰然砸到!他心中一凛,不及沉入水中,猛地向边上仰面一窜,平平滑出数尺,回头一看,边上一叶轻舟,一个巨汉立在上头,手中一柄巨桨黑沉沉的,竟似纯铁所铸。他一击不中,铁桨在水面轻轻一拨,那条船如箭般朝周子峻冲来,周子峻由水中一跃而起,反手拔剑,一剑朝那巨汉肩头刺去。那巨汉暴喝一声举桨相迎,周子峻不与他角力,剑尖在桨上一点翻削他手腕。那巨汉使的虽是一柄铁桨,然而招式转换却极是灵活,手肘一屈,桨面陡地倒挂下来,“当”的一声,将周子峻长剑荡开。

      桨重剑轻,周子峻虽是借着后跃之势卸去了大半力道,却也被震得手臂一阵酸麻,连带胸口一阵气闷,连呼了两口气才缓和过来。还未待他多喘口气,那巨汉身后蓦地窜出一人,刀光雪亮,朝他逼面扑到!周子峻身形已坠空中无从借力,百忙中沉剑一抵,虽是落到船上,却也被那锋在臂上狠狠划了一记。他临危不乱,手腕一翻,剑随刀行,柔劲一绞,对方狠辣的刀锋竟被带的一歪。那刀客“咦”了一声,待要脱离他的控制,却不料周子峻这式“冥龙剑歌”一环扣一环一势接一势,那刀客几番挣扎都无法摆脱剑势掌控,终是拿捏不住,“呼”的一声,手中兵器已被他绞得脱手飞出。那刀客本也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意竟被这后生小辈缴了兵器,脸上不觉露出惊讶之色。周子峻看得分明,心道连那“沧海剑”宋平川都逃不过这一式,何况是你!方才得意,突然劲风袭到,却是那巨汉突然持桨由那刀客身后搠出,周子峻这下大意失防,被他桨端正击在左肩上,不由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一退,“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只觉骨骼欲碎,几乎抬不起手来!那刀客此刻亦已接住了落下的短刀,得势不饶人,刀光一闪朝他刺到,周子峻勉力提剑一挡,却已是眼前发黑站立不住,眼见那铁桨再度落下,心中一沉,心中叫了一声况先生,轻轻闭上了眼睛。千钧一发之即,骤闻一声断喝“住手!”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休得伤我徒儿!”

      他心中一酸,心道啊哟我果真是要死了,连师父师娘的声音都听到了。然而勉力睁眼,朦胧视线之中,那飞剑架住铁桨的青衫男子可不正是师父周冈?与那刀客战在一处的,怎么看都像师娘管涛。他心中奇道怎么师父师娘来啦?然而肩上剧痛,就此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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