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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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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峻心道果然是那个沉波。他自知不可逼得太紧,况中流今日肯和他说起师门之事已是极大进益,当下不再多言,突然跳起来道:“况先生,若不是这会儿水冷,我倒真想跳到这水里去游上一回。”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小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他站立不住,“啊哟”一声,扎手扎脚便朝水中栽去,幸亏他这些日子勤练武功,身手已非昔日,一个“鹞子翻身”借力使力,硬生生又将身子板回船上。只这一下慌里慌张,用力过猛,反倒朝前扑倒,结结实实地跌了个狗吃屎,况中流忍俊不禁,不由笑道:“周少侠,年关未至,何必行此大礼。”
周子峻跌得好不生痛,然而听他发笑,却又不由一阵飘然,只觉下巴也没那么痛了。他一边爬起一边听得那边吵嚷起来,抬头一看,原来却是一条乌蓬大船撞上了自家小船,两个船夫互不相让,都说是对方不长眼睛冲撞了自己。正争吵间,只听一个声音喝道:“吵什么?都给我住口!”
这声音并不如何宏亮,然而其间自带一股威严,两边船夫似也为那气势所迫,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只见乌蓬船内钻出一个人来,却是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长方脸蛋,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唇上两撇小胡子修剪得十分整齐。他身材高大,肩上披了件貂裘,往这船头一站,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周子峻见惯了南方俊秀儒雅的男子,如今见这男子英姿勃发,不觉在心中喝了声彩,心道好个少年英雄!
只听那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那船夫对他似是十分畏惧,欺欺艾艾地表示撞了船,那人皱一皱眉,道:“撞便撞了,可有什么损伤?”他那船夫摇头示意并无损伤,他便道:“那吵什么!”
周子峻这边这船夫此刻方道:“你们当然没什么,我这船上的客人却险些被撞下水去了!这要闹出人命,你们担得起吗?”
听他这话,那边船上立的两人都不觉笑了。其中一人道:“好个瞎眼的奴才!别说撞了你的船,便是撞沉了你的船,那也只是你的晦气!你当我家大爷是谁?”
周子峻接道:“你家大爷可是姓王?”
先前说话那人一怔,反问:“姓王?”
周子峻道:“不错。听你口气他乃这河中一霸,若不姓王,可要怎么称霸呢?”
他绕了弯骂对方是王八,众人如何听不出来,对面船夫三人立时变了脸色,那气宇不凡的青年男子却哈哈大笑起来。他冲周子峻一拱手,道:“这位小兄弟请了。在下因赶着去与家母相会,船行得急了些,冲了兄弟的驾,却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小兄弟勿要见怪。”
他既先陪了不是,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子峻自也不好再计较,当下抱拳回礼道:“哪里哪里。小弟一时失言,还请兄台海涵。既是无心之举,双方又无损伤,大家各行各路也便罢了。”
那男子目光往他船上一扫,道:“却不知小兄弟这是要往哪里去?”
周子峻道:“不瞒兄台,我与我家先生要往榆县。”
那榆县便在前头不远,是往万宁府的必经之地,他这么说也不算欺哄。不想那男子听了却“吓”一大声,笑道:“可是好巧!在下也恰与家母约在榆县相会!相请不如偶遇,咱们何不一路同行呢?在下正愁路途寂寞无人说话,贤弟与这位先生倘不嫌弃,过来这边咱们喝酒说话,交个朋友!”
周子峻年轻心热,跟着师父周冈也学了些豪爽气度,见他英姿本就心爱,如今见他盛意拳拳,更觉不好推脱,然而转念一想,心道我是无妨,况先生却只怕不爱,正待寻个借口推托,却听况中流道:“好。”
他不觉一怔,心道况先生难道转了性?然而不待他说话,那边那男子已喜盈盈地命人搭过跳板来,况中流当先过了,周子峻眼见木已成舟,纵是满腹疑惑也只得容后再议。他这船家虽是不愿,却也无法,一时两条船一前一后,随波而下。
这乌蓬船比周子峻雇的小舟自是宽敞许多,三个大男人坐在舱中竟并不拥挤。一时二人先通了姓名,原来那男子名叫白未,看去虽是老成,实际年龄却只比周子峻大了五岁。周子峻看看他那刚毅的下巴线条再摸摸自己,只能在心里慨叹娃娃脸和男人脸差距就是这么大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
说话间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并滚烫的烧酒,白未热情相劝,况中流也不多话,却是酒到杯干十分干脆,周子峻心中暗暗纳罕,但几杯酒下肚,兴致一高,便也将这疑问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酒过三巡,白未先道:“听周兄弟口音不似本地人,却不知贵乡哪里?”
周子峻道:“不敢。在下来自蜀中,乡音难改,让白公子见笑了。”
白未笑道:“原来是川中俊杰、青莲同乡,怪不得!怪不得!周兄弟口齿伶俐,倒确有几分太白狷狂之风。周兄弟,咱们年纪相差不大,就以兄弟相称吧,别公子公子的听着生疏。”目光一转,冲况中流道,“却不知这位先生……先生高姓?”
况中流淡淡地道:“况。”
白未道:“原来是况先生。况先生戴着人皮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想来定是位隐士高人了?”
周子峻不想他竟一眼看出况中流戴着面具,倒是不由一惊,他虽不曾听过白未这个名字,此刻却突然心中一动,心道他姓白,莫非竟与白家堡有些关联?听那和尚道士说来,白家堡对况先生下了绝杀令,难道这人并非偶遇,而是有图而来?
他心中动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抢着笑道:“白大哥好眼力。只我家先生生性不喜交际,有位异士赠他这张面具以作掩饰,却不是什么隐士高人。”
他话音方落,只听况中流淡淡地又道:“是又如何?”
周子峻发誓自己从来未以如此哀怨的眼神看过况中流。
白未哈哈大笑。
只听他道:“贤弟不必紧张。我方从北方过来,对南方才俊十分仰慕,见况先生气度不凡,一时孟浪,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周子峻道:“怎么?原来白大哥是北方人?”
白未笑道:“不错。我家本在关外,只因家母原是南方人,日久思乡,定了今年回乡省亲,我这才陪她入关南下。周兄弟,不瞒你说,人人都说咱北方天寒,南方天暖,哪知到了才知道,这看着不下雪,却十天半月也不见太阳,湿湿凉凉的,哪里便暖了?竟比北方是另一番冷法!”
周子峻听他这话不由一笑,道:“白大哥说的是。北方干燥,南方潮湿,往往有北人到此经冬难耐的。这是地域有差,却不是人的问题。”他心想这白未既是北方人,那便和白家堡无涉了,可是我多心,这天下姓白的多了,难道人人都是白家堡的人吗?
听他附和,白未一拍大腿道:“可不是!我向在北方不怕冷了,到了这地方却也只喊吃不消!你说这外头冷吧,屋里头也冷!别说屋里头冷,连那被子都是冷的!我一路下来客栈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可冻死我了!若不是放不下母亲,我早转身回关外去了!打死我也不再在冬天过来了!却不知周兄弟与况先生是去榆县探亲呢还是做事?”
周子峻道:“白大哥勿怪,其实我和我家先生是要去下游拜访一位朋友,只是路过榆县罢了。”
白未先是一愕,随即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周兄弟心思缜密,看着年纪不大,倒有老江湖的行事,真是后生可畏!来来,我敬你一杯!”说着举起杯来与周子峻干了,突然话锋一转,道,“说到下游,却不知二位可曾听过白家堡的名字?”
白未突然提到白家堡,况中流倒也罢了,周子峻却是心中一惊。但他经历了这许多事,早已不轻易变色,当下作出一副半懂不懂的样子道:“名字倒是听过,但仔细的却不清楚。怎么?白大哥从关外来也知道它?倒要请白大哥赐教。”
白未笑道:“赐教不敢当。只因白家堡近年来声势浩大,关外却也不免听闻。说起这白家堡,也算得武林中的一个传奇。这白家堡原本只是江南的一个小小世家,传至现任堡主白苍梧手中时,也不过只在武林中小有名气。然而这位现任白堡主端的是雄才大略、天纵奇才,接掌白家堡不过短短数年,已为白家堡招揽了许多人才,十二年前更是在武林大会上凭着七十二路擒拿点穴手法一鸣惊人,奠定了其在江湖上的声望。说来只怕你们不信,听说那白苍梧不但武功高强,更兼旁门左道、无一不精,最难得的是处事公正、急公好义,江湖上无不写个‘服’字,便连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武当掌门都交口称赞他是当世英杰。只这几年他出来得少了。不过这也难怪,白家堡声威既震,多少英雄豪杰投其门下,哪里还有多少事是需要他亲自出手的,听说便连那白家堡他都是再不轻易踏出一步的了。”
周子峻心道十二年前况先生已经隐居黄泉谷,怪不得他对白家堡什么的并不清楚,口中却道:“听白大哥的口气,对那白苍梧是十分钦佩的了?”
白未笑道:“这个自然。所谓醒握天下事,醉卧美人膝。手操生杀大权,受万人景仰膜拜,何等威风,何等痛快!岂不闻前朝帝王观祖龙巡游有云‘大丈夫在世当如是’!怎么?周兄弟不以为然?”
周子峻笑笑道:“这个嘛……人各有志。比起弄权逞威,小弟我还是更爱逍遥山水,自由自在,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白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看来周兄弟的家境是好的。”
周子峻失笑,想了一想,道:“白大哥说的也没错。我从小过的虽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当真并未吃过什么苦。”
白未道:“周兄弟淡泊名利,古人书上都是赞赏的。”
周子峻笑道:“白大哥这是讽刺我了。我不过胸无大志,又懒散惯了罢了,名利皆要勤快,却不是我淡泊。这天下若都是我这样的人,日子可便没法过了。我倒是羡慕白大哥这样敢做敢为有胆有识的男子汉,但这天下若都是白大哥这样的人,可不也同样没法过活了吗?一样米百样人,这天下方才有趣味不是?便连善恶是非,光暗阴阳,那也是相辅相承,缺一不可的。”
白未哈哈大笑道:“看不出周兄弟年纪轻轻,说起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愚兄佩服!来来,咱们再喝一杯。况先生,有你相陪,周兄弟这山水逍遥,倒是连在下也羡慕起来了。”
他话锋突然转到况中流身上倒也罢了,周子峻却突然心中一动,心道他怎说是况先生陪我?只听况中流道:“你几次三番扭转话题拍我马屁,这份用心倒也难得。你在练什么功夫?需知练功无捷径,妄想一步登天,小心一朝打回原形。你神阳、上关阳气郁结,已渐成形,这些日子,天柱、天突、神阙可有异样?我劝你暂且休息一阵,将那郁气先通泄了才是,否则走火入魔事小,若连小命都丢了,那才真是大丈夫当如是呢!”
白未听到中途已是脸色微变,但他也当真沉得住气,待得况中流说完,他已神色恢复如常,只哈哈笑道:“原来况先生竟是位大夫。好眼力!多谢况先生关心,在下省得。来来,喝酒,喝酒!”
周子峻心知况中流说的不假,但见白未这般镇定却也不禁暗暗佩服,眼角瞥到况中流眼露冷笑,不由暗地里吐了吐舌头,赶紧喝酒岔开了。
一时天色将晚,榆县却也到了。白未一力邀请二人同往客栈暂宿一宿,言道横竖房间有多,又道:“家母与我一般好交朋友,若见了周兄弟这般少年才俊,定然十分欢喜。”周子峻连道不敢,只说他二人一早便要再度启程,终是坚持谢了。白未虽是遗憾,却也不再强求,自往客栈寻他母亲去了。一时渡口安静下来,几条航船摇摇晃晃,在这暮色中轻轻打着哈欠。
周子峻也在打哈欠,却不是因为困。他适才多饮了几杯酒,脸上红通通的,冷风一吹,倒还清醒了些。他二人都喝了不少,不敢就此回船上安歇,因此携了手到岸上散散,况中流倒也罢了,周子峻却是眉开眼笑,说不出的欢喜。
况中流觉了,忍不住便挖苦他道:“好了,别老像个猴子似地抓耳挠腮,旁人看着还不以为你在发酒疯。你再翻几个跟斗,只怕铜钱都要砸一地了。”
周子峻哈哈大笑,突然双脚一蹬,竟当真凌空向前翻了个跟斗!况中流不防他当真,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欲讽刺他两句,突见周子峻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他,不知怎么突然心口一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听周子峻轻声道:“况先生,我说了只怕你不信。你这会儿虽还戴着面具,但我就知道你是在笑。我连你笑的样子都想得出来。只要你高兴,我再翻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跟斗又有何妨。”
况中流听得一怔,心道我高兴?我作什么高兴?
只听周子峻又道:“况先生,我之前一直在想你为何会答应上白未的船,后来我就知道啦。你是看出他身上不好想提点他是不是?我看他那人固执得紧,未必便肯听你的话,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医生救人知无不言,病人听不听话却不是你管得了的。”
况中流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却道:“我看你喜欢他得紧,他那般盛情相邀,你怎不跟去?”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你放心。我知道你觉得白未这人来历不明,不好结交。我也不是看谁都是好人的傻瓜,我是喜欢他豪爽,但此刻咱们有麻烦在身,似他那般大摇大摆呼喝霸道,威风自是威风,却不免引的人注意,便是你不说,我也不会同他去的。”
况中流忍不住道:“我何时说了什么?”
周子峻微微一笑,却不回答,突然目光一转,道:“况先生,你看那边山上有座庙,咱们去看看?”说着不待况中流回答,大步朝那边山上奔去。况中流啼笑皆非,心道这孩子怎么喝了酒性子变得这么急躁,倒还不如刚刚让他倒头睡觉呢。然而此刻既已出来,只得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