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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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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已在床上,周子峻眨了眨眼睛,只疑自己身在梦中,然而肩上身上处处都痛,却又分明不是做梦。正茫茫然间,只听一个声音道:“谢天谢地,可是醒了!再醒不过来,只怕你师父要把这城里的医馆都给拆了!”他转头一看,床头坐着一人,双眉弯弯、眼唇含笑,虽已徐娘半老,然而风情宛然,倒比多少二八娇娘更加惹人心跳,少女时固是众星捧月千金难买一笑,便是如今,只怕也能引得诸多男子为她争风呷醋竞相折腰,可不是师娘管涛是谁?
周子峻呆了一呆,道:“师娘……”却又怔仲说不出话来。管涛在他额上一探,道:“好了,烧是退了,怎么却发起傻来了?”
周子峻这才想起先前的情形,急忙挣扎着坐起来问:“师娘,你怎么来了?师父呢?”
管涛道:“我估摸着你也要醒了,打发他到厨房给你熬粥去了。”说着摸摸他的脸,眼圈一红,道,“峻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出来这一趟,却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怎么弄得一身都是伤?”
周子峻嘿嘿一笑,道:“师娘,我没事。”
管涛嗔道:“还说没事!若不是我和你师父来得及时,你这漂亮的小脑袋瓜便被人打得稀烂,再不能满口鬼话来哄你师娘啦~”
周子峻正待说话,突听门响,一个声音大声道:“好你个小鬼头!一醒来便和你师娘说笑话,我看你这精神头倒还不错!”来人身材高大,虎目含威,虬须如铁,正是师父周冈。他乍见恩师,又惊又喜,叫了一声“师父!”音带哽咽,险些掉下泪来,随即省起忙又忍住,然而一揉眼睛,突见师父身后还跟着一人,一看之下,不由大感意外,失声叫了出来。
那跟着周冈进来的不是别人,赫然竟是失散多日的张守墨!
师父与师娘为何突然到此,张守墨又是如何与他们走到一处,再看他虽仍是咳嗽,脸上却已无青气,显是毒已解了。周子峻只觉如坠迷雾之中,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管涛知他心意,微微一笑,自丈夫手中取过粥来,一面喂他一边将发生的事说予他听。
原来周子峻与张守墨走后过了些天,突然有人牵了他出行时的那匹马到镖局来,说是在路上捡到的,看到镖局的印记特意送还来领赏的。留守之人一见不好,急忙报讯给当时正押镖北上的周冈夫妇。周冈得到消息,当下便同谭重商量离队,夫妻俩马不停蹄转道江南,一路打听他与张守墨的消息,不想却在涂州偶遇了孤身行进的张守墨。
“我们见到张先生却不见你,这才知道你俩失散了。多亏他记得你救的那小姑娘家住涂州思平童家村,我和你师父知你若无意外定会先送那小姑娘回家,到了那里一打听,果然你已去过了。我们便又赶着来追你。”她微微一笑,又道,“你既没事,失了张先生这个雇主,是必要往他家里去一探究竟的。”
周子峻听得师父师娘一听自己遇险便抛下诸事不管赶来,心中大是感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我丢了性命不打紧,丢了咱们镖局的招牌,可怎生对得起师父。”
管涛道:“胡说!这招牌值个什么!你若丢了性命,你师父和我才是吃了大亏!”
周子峻道:“是。”转头对张守墨道:“张先生,那晚我带了双双回去你已不见,却是怎么回事?你的毒呢?已解了吗?”
张守墨一边咳嗽一边笑道:“此事说来也是我的运气。周兄弟你走后不久,不一时我便听到外头有些响动,我支撑着出去一看,那屋主一家大小却也都倒了。我当下便着了慌,不知这毒还会害到多少人,于是不敢再待在室内,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想到外头去等你。不想天黑,我又慌不择路,竟走岔了道昏倒在路边,恰被路过的‘圣手神医’黄善救起。待我醒来与他说起双双之事时已是三日之后,他听说还有个小姑娘也中了此毒十分关切,与我赶回那户人家,屋主却说你们已经回来过又走了。我猜想你定会先送双双回家,因此便自行前往涂州与你相会,不期却遇到了周镖头与夫人。我们一路过来,到了楚州猜你们定走水路,便换了船追来,不料竟在河道上见你遇险……”
管涛截口道:“可是好险!若是我和你师父迟到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说着抚摸他的头发,大是爱怜。周冈却哼了一声欲言又止。张守墨知他师徒另有话说,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先告辞回隔壁自己屋里去了。待他出了门,周冈叫来伙计收了碗筷,这才将门关上,脸色一沉,道:“子峻,你却是怎么惹上了白家堡的人?”
周子峻一怔,道:“那二人是白家堡的人?”
周冈道:“我虽不认识那两个人,但从他们所使的兵器与武功路数来看,恐怕他们便是白家堡中的大力神与灵刀客。白家堡素有侠名,是当今正道之首,你却是做了什么惹到了他们?”说到最后一句,口气虽仍轻描淡写,眼神却已殊为严厉。管涛也收回手坐到一旁,静待周子峻回答。
周子峻苦笑道:“师父,弟子实是不知怎么惹到白家堡的人。事实上,在数日之前,弟子根本连惹到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当下一五一十将这一路的情形说了,末了道:“前日况先生将弟子踢落水中,显然当时局势危急,也是弟子命不该绝,竟然遇到了师父师娘。”
管涛听得心惊肉跳,不想这个徒儿第一回孤身押镖竟遇到这么多凶险,心中又是疼惜又是疑惑,对周冈道:“大哥,这白家堡平白无故追杀子峻,却是什么缘故?”
周冈不语,沉吟了一阵,突对周子峻道:“你可还有什么事瞒着你师父?”
周子峻大惊,顾不得身上伤痛翻身下床,走到他面前双膝跪下,道:“弟子对天发誓适才所说绝无半句虚言,亦不敢对师父有所欺瞒!”
周冈听他说得情真,不由叹了口气,道:“若非你是我一手养大,知徒莫若师,否则你之前那番话,我是一个字也不敢信。”
周子峻大愕,道:“为什么?”不提他疑惑不解,便连管涛亦是面露诧异之色,周冈知他二人心思,摇了摇头,先对周子峻道:“你起来,坐回床上去。”
周子峻挣扎着爬起来依言坐回床上,周冈这才道:“你可是奇怪,百毒药王既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神医妙手,若论用毒救人,当世只怕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但为何江湖上无人提及,为师行走江湖,亦不曾对你们说起此人?”
管涛道:“说来确是奇怪。子峻年小不知道也就罢了,我却也不曾听过这个人。”
周冈道:“十三年前子峻还小,夫人那时留在镖局不曾陪我东游西逛,自然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说来也是凑巧,况中流成名那两年,竟恰是我在外头行走不曾回家那两年,待到那件事之后,他的名字却也不便再和你们提了。”
周子峻急道:“什么事?”
周冈缓缓地道:“那件事发生在十三年前,灵山之上,是黄泉谷一门一桩天大的丑闻,亦是一件惨案。”
原来黄泉谷本是武林中最有名望的医学名门,只每一任“百毒药王”皆是单传,是以名声虽显,人丁却并不兴旺。上一任“百毒药王”顾元申一生纵横江湖,却至晚年时方才收了一个徒弟,便是况中流。其时他已年过五旬,自度已无子嗣之福,是以收徒以传衣钵,不想之后不到一年,妻子竟为他诞下了一个麟儿。顾元申欣喜若狂,给儿子起名沉波。
管涛听到此处不觉一笑,道:“这位前辈倒也有些意思。徒弟叫中流,儿子叫沉波,这究竟是要儿子沉了徒弟呢还是徒弟沉了儿子呢!”
周冈道:“老人家的想法我们这些年青人哪里知道。夫人你别打岔。”当下继续说了下去。
这顾元申老年得子,对这儿子自是十分宠爱,但徒弟是他自己挑的,自也十分合他心意,两个孩子年纪虽是相差五岁,却也并无什么妨碍,黄泉谷中一应俱全,一晃十五年,两个孩子便都长大了。那顾沉波固是虎父无犬子聪明过人,他那大弟子况中流更是天纵奇才,不但医术尽得顾元申真传,更是旁门杂类无所不通。顾元申后继有人,自是十分欢喜,但另一方面,却又不禁大为烦恼。烦恼什么呢?自然便是这下一任黄泉谷的掌门之位了。黄泉谷并无非要传子的规矩,亦无入门为先的传统,一切皆以能力取胜。论本事,徒弟自在儿子之上,但私心作祟,却又终是不免偏心儿子,因此几番想要让位归隐都不免犹豫。如此一拖再拖,便拖到了十三年前。
那一年,灵山剑圣在灵山办寿,遍邀武林各派英雄共聚,黄泉谷自也在受邀之列。顾元申时已年近七旬,妻子已逝,便带着徒弟儿子一同前往灵山贺寿。黄泉谷在江湖上向来亦正亦邪,不与黑白两道为伍,江湖中对他一门也多有忌惮,是以顾元申师徒三人虽与几派同住一所院中,彼此间却并不交际。哪知就在寿宴的前一天晚上,小院中突起大火,时正初冬,天干物燥,火势一起便难控制,随即众人更发现,随火而起的还有剧毒!
管涛道:“想来那毒便是从‘百毒药王’处来的了?”
周冈道:“火不得知,但毒显然来自他处。当时毒气随风飘散,住在那院中的雁荡、衡山、玄英、九阳四派人士纷纷中毒,功力稍高些的挣扎逃出往旁边院落求救,众人急忙赶往现场。其时院中尸横遍地,这一院的客人几乎尽已中毒身亡!眼见几所屋子都已烧了起来,众人救人的救人,救火的救火,不想冲进火海之后,却赫然发现火场中竟还有人!”
周子峻脱口道:“是况先生!”
周冈看他一眼,点头道:“不错,正是你那况先生。”
确切地说,只有况中流一个活人。
当时况中流跪在地上,怀中抱了一具尸体,正是百毒药王顾元申,而他的师弟顾沉波则横尸一旁。火光之下,众人看得清楚,况中流的手上,明明白白地戴着那枚历代“百毒药王”标志的沉星指环!
周子峻心头大震,想起分别时况中流戴在他手上之物,下意识地往手上一摸,却是光溜溜的一物也无!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脸色大变,突听师娘管涛问道:“子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对?”周子峻急忙摇头,道:“没什么。师父,你继续说。”
周冈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当时众人见此惨状都是大为骇异,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哪知况中流一字不说,突然拔剑将顾元申的头颅砍了下来!”
管涛“啊”了一声,怒道:“这却是何故?”
周冈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道:“当时在场众人又惊又怒,纷纷大骂问他为何如此,然而况中流仍是一言不发,只将头颅拿起,而那具无头的尸体就在片刻之间腐烂融化,化为了一滩脓血。”
管涛道:“在场那么多人,难道便眼睁睁地放他走了不成?”
周冈道:“自然不能。雁荡四派虽是死伤惨重,与他们相好的各派门人却多,何况欺师灭祖是武林大罪,岂有见而不问之理,当时便有人与况中流动起手。而这一动手众人才发现,这以医毒闻名的黄泉谷大弟子,武功剑术竟然那般了得,各派中自然不乏高手,然而车轮围攻竟拿他不下,反倒被他伤了多人。最后况中流虽也受了不轻的伤,但竟然仍是让他只身单剑带着顾元申的人头飘然而去,”
周子峻遥想当日情形,心中五味陈杂,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是感是叹,只听师娘管涛道:“他既伤了各派中人,又毒害了四门的朋友,各派恐怕难以罢休。”
周冈道:“这个自然。至得次日,各门各派便相约前往黄泉谷找况中流讨回公道,不想黄泉谷口的冥河阵十分厉害,各派前去的高手一时之间竟无法破阵而入,正纠缠间,灵山剑圣到了。”
管涛道:“一个小小的况中流,竟然惊动了灵山剑圣,也算是看得起他了。”
周冈道:“事情是在他灵山发生,他自该前去收场,何况从后面的发展看来,只怕他与况中流关系还很是不浅。当时剑圣请众人稍安勿躁,随后便孤身一人进入黄泉谷。也不知他与况中流那场会面说了些什么,双方是否交手,只知最后剑圣出面作保,向各派抚恤补偿,而况中流则立誓终身不出黄泉谷。各派虽不满意,奈何剑圣作保,他们又攻不破那冥河阵,此事也只好就此作罢,但武林各派与况中流的梁子却也就此结下了。之后各派都严禁门人提起当日之事,亦不许门人前往黄泉谷求医,而黄泉谷也由冥河阵拦路,从此之后与世隔绝,渐渐地‘百毒药王’这个名号便再也无人提起了。”
管涛道:“当日灵山之上,大哥你也在吗?”
周冈拍一拍大腿叹道:“时不予我!偏生那回前往灵山的是三师叔,我还是从蒋师弟那里听说的这个故事。你知道三师叔脾气不好,掌门严令不许门人在他面前提起往事,自然大家也都不敢说。谁知道哪天会不会一不小心传到三师叔耳朵里去,还是小心些的好。”
管涛道:“原来如此。江湖中最重师道,杀师灭祖是人所共唾的大罪,黑白两道都不容的。怪不得大哥你从未向我们提过这个人。只况中流既然立誓不出黄泉谷,如今破誓重出,只怕……”
周冈道:“当年灵山剑圣曾作下担保,若是况中流再出江湖,他定会担起全部责任处理此事。但如今武林中白家堡势头正盛,只怕前日之事,是白家堡要抢这风头。”
周子峻摇了摇头,心中道不是的,那白家堡的人分明要杀的是我,况先生不过是受我连累。但他自知这话说出来难以取信于人,便也不提,只听师娘管涛道:“听子峻所言,况中流受那神秘女子陷害,误杀少林武当门人,恐怕这也是白家堡出手的由头之一。”
周冈想了一想,转头问周子峻:“那和尚道士的尸体你怎么处置的?”
周子峻脸上一红,道:“我……我将他们就地掩埋了。”他自知此举无益毁尸灭迹,但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人知道,一时却顾不得许多,如今听师父问起,心中大是愧疚。
周冈却似并不以为意,道:“你做事向来仔细,想来他二人的尸体一时未必便有人发现,这也罢了。那驱蛇的女子却又是什么人?”
三人说了一回皆不是,周子峻心中有事,假意打个哈欠道:“师父,我累啦。”
管涛道:“是,他才刚醒,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大哥,我们出去罢。”
一时管涛扶他躺下替他拉好被子,夫妇二人关门出去了。周子峻侧耳听了一听,顾不得身上伤痛,翻身下床,先将自己搭在床头的衣服翻了个底朝天,又去床铺中摸索,找了半日,却是什么也没找到。他心中一沉,心道莫不是失在水中了?若真失了,我却怎么对况先生交代?
正自心乱,突听身后师娘管涛的声音道:“子峻,你在找什么?”他不由一僵,口中道:“没……”只听管涛道:“是不是这个?”
他霍地转身,只见管涛掌心摆了一枚戒指,质式古朴,光色幽微,戒面上嵌着颗深青色的宝石,正是况中流之前戴到他手上的那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