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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   当夜二人便在这户人家借宿。夜已深,周子峻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时想着那女子指控况中流的罪状,心想我自是相信况先生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但若问况先生,他又是断不会理睬我的,却要向谁打听才好?那宋平川曾说当日之事恐有误会,不知指的可是这事;一时又想到况中流杀了少林武当门人,只怕正道断不肯善罢甘休,自己却要如何替他了结这桩公案?突又一省,心道唉哟,我满脑子都是况先生,却把张先生忘得一干二净啦!唉!我是和况先生在一起久了移情别恋吗?突又不觉好笑,心道不知况先生真面目时我可没对他动过心思,却不知这算不算见色起意?不对,我对张先生那才叫见色起意。但若况先生真是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难道我还能对他动心吗?我又不是……旋又想到自己迷恋男色,似也说不上便比恋老正常多少。

      一时听得身边况中流细细的呼吸声,不觉想到二人那夜脱光了衣服裸呈相对大笑的情景,不由一阵叹息又是一阵心跳。况中流不能动弹那几日吃喝拉撒都是他服侍,彼时毫无机心磊落坦荡,今日存了恋慕之情,再回想当日情景,竟不由得脸上作烧,一时难耐,不免悄悄地爬起来出了门,走到院中见井边桶里倒还有半桶残水,当下脱了衣服淋了个痛快,夜风一吹,不觉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却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一边发抖一边穿好衣服,正待回房,抬头却见斗星转向,月光清寒,夜风中尽是冬意,不觉心中一动,心道我自九月离开镖局,如今已过了近两月,不知师父师娘他们可好,古人常说对月思乡,诚不欺我。

      他心中伤感,一时倒不好回去,不觉出了院子。外头却有一亩荷塘,如今荷叶早枯,月色之下好不凄凉,旋又想到一月多前与张守墨在客栈院中望月赏菊,如今物是人非,不觉想起几句诗来,低声吟道:“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堪堪吟完,只听一人道:“你倒是真有闲情雅志!”声带讥诮,可不正是况中流的声音。

      也不知是否因他听惯了况中流的冷言冷语,这会儿听到他的声音,虽是讥讽,却不怒反喜,回身叫道:“况先生。”语气中大是欢喜。

      况中流见他这般高兴不觉诧异,心道这孩子难道是傻了?却也只在心中嘀咕,口中道:“如今双双不在,可是没人陪你葬花拜月。”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别取笑我啦。我知道这不是男子该做的事。”

      况中流道:“什么男子女子,该做不该做?这天下之事,该做的便该做,不该做的便不该做,分什么男子女子?譬如读书作诗,男子做得,女子便不能做吗?譬如针指织机,女子做得,男子便不能做吗?再如为善作恶,难道还分男女?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是些吃人的教条,欺负老实人的。你年纪轻轻,别学那些个虚文矫饰,爱哭就哭,爱笑便笑,是不是大丈夫真男儿,难道是看会不会高谈阔论说几句漂亮话的吗?”

      周子峻答了声“是”,只是微笑。况中流觉了,问道:“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周子峻摇摇头,道:“只是难得听况先生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况中流一怔,自己一想也不觉好笑,道:“是了。歧公年事已高,我不便向他说教,这却也是足有十三年没对人说教过了。”

      周子峻心道亦即是十三年前你是有人说教的了?那人却又是谁?但他不欲破坏此刻气氛,将这疑惑硬生生咽了下去,只道:“可惜这荷花都枯了,便是明年再开,却已不是今年这一朵了。”

      况中流淡淡地道:“万物生死循环,本就是这世间的定数,只是许多人看不开而已。”

      周子峻道:“况先生,其实你也看不开。否则你便不会学医,强要与阎王爷争抢生死轮回了。”

      况中流听他开起自己玩笑,欲笑不笑,只道:“胡说。”

      周子峻微微一笑,突然问道:“况先生,你为什么会学医?”

      况中流一怔,本不愿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我本是个孤儿,被师父收养,我黄泉谷世代学医,自然便学了。”

      周子峻笑道:“你师父是学医的你便也学医,我师父当镖师我便也当镖师。但我这镖师干的高兴,况先生,你这大夫当的也欢喜吗?”

      况中流嗤笑道:“这世上哪有当得欢喜的大夫!便是那最喜欢四方游走多管闲事的黄善,每回来我这里不也是大倒苦水抱怨连连。说来好笑,那些个人总说这个神医起死,那个神医回春,却不知越是神医治死的人越多。大夫也是凡人,偏偏病人总要把他当作神仙。所谓生死有命,凡能救得回来的都不过是他命不该绝,命定该死的人,神仙也未必救得活,何况神医!”

      周子峻轻声道:“便如同眠花夫人的女儿?”

      况中流的脸色骤地冷了下去。

      周子峻掌心冒汗,然而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道:“眠花夫人要你还她女儿命来,是不是因为你没有救活她女儿?”

      况中流不答,只道:“这般天气你又洗冷水又只穿了一件衣服,到明日爬不起来,可是你自己耽搁了时间。”说着衣袖一拂,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

      到了第二日清晨起来,周子峻果便有些鼻塞声重,早饭过后便喊头痛,一时头重脚轻如踩棉花,眼见得今日是上不得路了,只得裹了被子窝在床上发抖。况中流冷笑连连,坐在一旁只不理他。周子峻眼泪汪汪,自己觉得十分委屈,过了午后烧得越发厉害,一时全身酸痛尽冒虚汗,咽喉中如刀刮火燎一般。有人扶他喝药,虽是苦涩难咽,但他素不娇惯,老老实实地都喝干净了。再一时被人摇醒,这回却是况中流端了碗要他喝粥。他从未想过有受况中流照顾的一日,换作平日定然乐开了花,然而此刻昏昏沉沉,鼻水眼泪齐流,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中只道我这副丑样子都给他看了去,况先生定然越发瞧我不起,这可是大大不妙。想得一阵又睡过去,再醒过来却已是深夜。

      其时四下里一片黑暗,他挣扎着爬起来挨到窗边将窗户开了条缝,一股冷气涌入,不觉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却仍不死心,将窗户再开了些望出去,只见外头月光如雪,照得茫茫大地冷清一片。

      突然“咔”的一声窗户合上,只听况中流的声音冷冷道:“你真那么想死,我现下就把你扔出去,让你看个够!”

      周子峻伸一伸舌头,回过头来哆哆嗦嗦地叫:“况先生。”

      况中流见不得他这抖抖擞擞的模样,一把将他从窗边抓回来扔回被窝里,周子峻却死拉着他的手不放,况中流无奈,只得挨着他坐下。周子峻刚吹了冷风,鼻涕清水似地往下流,偏他生怕况中流跑掉死不松手,竟不去管它。况中流瞧着恶心,只得拿了块手帕替他擦了。周子峻一边道谢一边用空余的一只手抓了手帕不住吸鼻子。况中流左手被他攥的生疼,心中大是恼火,只想一巴掌给他打到床那头去,然而看他眼睛红红地不住流泪,突又软了下来,心道算了,这孩子这些日子也吃了不少苦,何必同他呕气。

      周子峻不得况中流挣脱心中自是乐开了花,心道这可不是我故意扮傻装弱,我这是真病了,但愿这病别好太快才是。然而转念一想又不觉自责,心道我只顾着同况先生亲近,却忘了张先生生死未卜,这多病一日便多耽搁一日,要到何时才能打探到张先生的下落呢?周子峻啊周子峻,你岂能因私废公、忘了自己的身份!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况中流道:“你跑窗边去做什么?昨晚便是在外头着了凉,这会儿还想出去?”

      周子峻吸吸鼻子,笑道:“也不是……况先生,不怕你笑话,我看月亮好,想着外头那个荷塘虽然残了,但也有些意趣。”不待况中流说话,他又道:“况先生,你可还记得双双说过她家乡有位姐姐,擅于诗词,常在路边的树叶上写字。那回我在童家村外头看到许多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便想起她和我们念的她那姐姐写的那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我刚想得一会儿便遇上敌人,还是你赶来救了我。”

      况中流道:“是吗?我已忘了。”

      周子峻道:“其实我也记不大清啦,只记得她说‘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我昨晚看着那荷塘,突然就想起她这一句。”

      况中流“嗯”了一声,周子峻叹道:“况先生,我虽然不认识那姑娘,但她那首词写尽离别之苦,我却还是感触得出的。她说‘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可不就是花落人去,徒留相思,只能落得‘望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况中流道:“你是思念你那张先生吗?”

      周子峻不语,突然道:“况先生,你说你有个师弟,他是个怎样的人?”

      况中流不妨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一怔,道:“什么?”

      周子峻道:“你说你是被师父收养的,那不和我一样?我师父虽只收了我一个徒弟,但镖局里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倒有三四个,大家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捣蛋事没做过。况先生你有师弟,你师弟怎样?同你好不好?”

      况中流不答。

      周子峻半晌不得他回应,心中不觉微感失望,心道他始终还是不愿与我提起往事,唉!一时困意渐起,正欲再度睡去,耳边却听得一个声音低声道:“他么……自是天底下最好的。”

      周子峻眼皮虽重,听得这话却不由心中不快,心道胡说,分明你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只听他又道:“他自小聪明出众,本就不该老死在一个小小山谷之中的。他是我师父唯一的儿子,又是我师弟,他要什么,我本该什么都答应的……”说到后来,声音却变得甚是凄苦。过得一会儿,只听他轻声念道:“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这是那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最后几句,周子峻迷迷糊糊,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嫉妒,一时又十分惆怅,勉强眼睛睁开一条缝,却见况中流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分明身在温暖室内,然而眼前所见却有如窗外冷月,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心中大痛,然而终是支持不住,睡了过去。

      他这一病竟病了三日,况中流便是神医,于这伤风绝症也是无可奈何。幸好他年轻体健,总算在第三日上退了烧,况中流为稳妥起见强又让他多休息了一日,待得重新上路,周少侠又已是活蹦乱跳精神抖擞了。

      如此出了涂州便入楚州,距离张守墨的家乡也更近了。楚州多水,二人便雇了条小船改走水路。周子峻一路上絮絮叨叨向况中流说些蜀中的山水与这江南山水的异处,况中流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周子峻说上三十句他也未必搭上一句。他自出山之后重又戴上了人皮面具,然而周子峻此刻倒是巴不得他在人前皆是如此,想想又暗笑自己小气,旋又为自己辩解道可不是小气,两个美男子同行,自比一丑一俊更加引人注目,而他俩此刻最不需要的便是引人注目。

      船上无事,周子峻便找船家借了钓竿钓鱼,不一时还当真钓上几尾河鲜。他喜孜孜地对况中流道:“况先生,等下我烧鱼给你吃。”当下便找船家借了炉锅等物在船头升起火来。

      况中流这一路上已吃过他弄的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今日终是忍不住问:“你师娘教你诗词歌赋圣人之论,却是不教你‘君子远疱厨’的?”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不知道。我们那怪着呢!男人若远疱厨,管教他一辈子娶不到老婆!我师父在外头风光无限,一回镖局对我师娘那是俯首贴耳,我师娘说西他绝不敢往东,说太阳是西边出来的他也只会大赞夫人英明。有什么办法,我师娘是真好!就一件,不会做饭。”

      况中流一愕,不由重复了一遍:“不会做饭?”

      周子峻手上不停,口中道:“可不是。打我记事以来,我师娘便没进过厨房。兄弟们的手艺都是跟我师父学的。不是我夸口,说到做饭这门手艺,镖局里头数我最得师父真传!逢我下厨那天,蒸饭的米都要多打两筒!我师娘夸我青出于蓝胜于蓝,厨艺比他们都好,将来必定……”说到这里突然住口。

      原来当日周夫人夸奖徒弟,后头那句说的是“将来必定讨的媳妇也是最漂亮的”。他想起这话,不由得偷觑了况中流一眼,见他并不在意,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却又不禁心想,若真娶了况先生,那自是没有比他更漂亮的了。旋又自觉孟浪,微微笑了一下。

      一时烧好鱼,他端了一尾去船尾送予船家,这才回来和况中流共食。不一时风卷残云,二人吃了个干干净净。况中流虽是不说,周子峻也知他对自己的手艺必是满意的,心中得意,一时把思乡之情也淡了几分。

      其时已是冬月,四下里寒风箫瑟,周子峻说起再过一月镖局便要忙活起来准备过年了,但如今看来,只怕今年自己是赶不回去过节了。他和镖局里的兄弟们感情都好,不知可会给他留着好东西等他回去。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道:“况先生,你也有师父、师弟,你们当年是怎么过年的?”

      况中流不防他突然问到自己身上,呆了一呆,眼中露出惆怅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方道:“我和师弟都在黄泉谷长大,师父师娘待我很好,只我门中没你镖局那么热闹,我们学医的也没你们那么多笑话。逢年过节,也不过就是拜一回祖师吃顿饭。”

      周子峻小心翼翼地问:“况先生,你师弟叫什么?”

      况中流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他叫顾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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