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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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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道:“什么?”急忙道,“无梦大师,水云道长,况先生破誓出谷实有缘故,请容晚辈禀报!”
那道士水云转过目光看他,道:“这位小兄弟是?”
周子峻道:“晚辈周子峻,蜀山门下,家师‘追风剑’周冈。况先生出谷实因晚辈而起,之后更与晚辈一路同行,大师称他杀害白家堡之人、在这山间施放毒物伤害无辜云云,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当下原原本本将护送张守墨回乡、救下双双、如何遭到不明人士追杀、双双与张守墨如何中毒、他带双双前往黄泉谷求医不想张守墨却突然失踪、况中流因答允了他救人不得不破誓而出随他一路至此,又说到自己几番遭人暗算、若非况中流出手相救早已死于非命,“况先生为救晚辈中毒,为避敌人,我二人才选择躲藏在此,不想今日这位姑娘来了,大师与道长也来了。”
不待他说完,那紫衣女先笑道:“听你这说辞,况中流不但不是个奸恶之徒,反倒是个重信守诺、侠义为怀的义士了。他为什么待你这么好?宁肯自己中毒也要救你?难道是看你长得俊吗?”
周子峻心中一动,心道是了,况先生为什么待我这么好?然而面上不动声色,只道:“那自是因为况先生是个好人。医者父母心,学医救人,自然好心。”
他这话一出口,那一僧一道并那紫衣女都一齐笑了。
那道士水云道:“你说你一路被人无故追杀、幸得况中流相救,但你可知死在况中流手上的皆是白家堡的义士?白家堡乃是当今正道之首,白家堡主白苍梧更是当今的武林盟主,你言下之意,是指责白家堡无缘无故追杀于你、其名难负了?”
周子峻道:“我自是不敢指认白家堡欺世盗名,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但是非曲直在实不在名,难道二位前辈也是只看门户高低不问事实之人吗?”
那无梦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小施主,非是我二人不信小施主所言,实是小施主话中有着许多的破绽。”
那道士水云道:“你说你闭着眼睛误打误撞闯过冥河阵进入黄泉谷,你可知那冥河阵何等厉害,当年武林各派齐聚黄泉谷找况中流报仇,多少门人折于阵中,你竟能闭着眼睛闯过阵去,这是真真拿人当傻子看了!你又说你那张先生失踪况中流陪你一路寻人,若他当真中了奇毒此刻只怕早已身亡,你便找到了他只怕也是一具尸体了。你说他中了毒,他中的是什么毒?”
周子峻心知那毒药的名字说出来不妥,然而一时间却又难以撒谎,只得道:“他中的毒么……据说是叫‘碧云天’。”
这个名字一出,三人又是一齐大笑。那紫衣女娇笑道:“这可真是不打自招!那‘碧云天’乃是他黄泉谷的独门毒药,说来说去,这只怕原是他一手导演的一场好戏!小兄弟,我劝你站过一旁,莫要不明不白被人利用还不自知,”那道士水云也道:“况中流,你好歹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难道竟要当个缩头乌龟缩在洞中任这无知顽童来替你守门吗?”
周子峻正待说话,只听况中流的声音冷冷地自洞内传来:“我可没要他替我守门。你们要见我,为何不敢进来?”
听得他这话,那一僧一道对望一眼,眼中都不由露出迟疑之色,心中均道面前这小子虽说况中流毒患未解行动不便,但那人既号“百毒药王”,岂有难得倒他的毒药,他隐身洞中不肯出来,想来定是在洞中设下埋伏想引我们进去,这个当可是不能上,但他若坚持不出山洞,难道今日便要就此罢休不成?
只听那紫衣女笑道:“臭和尚,适才若不是你多事伤我蛇儿,我早已逼他出来啦!你俩若真识相,这回可不能再碍手碍脚了。小朋友,你可小心罗~”话音一落,纤手一扬,那些钉在蛇身上的金针突然一齐飞起,群蛇脱困,立刻又朝周子峻窜了过去。周子峻听她说话已知不好,然而万没料到她出手如此之快,更没料到那一僧一道竟毫无劝阻之意,待要退时已是不及,剑锋一转,斩落一只蛇头。
那僧道二人已知那女子用意,虽觉这般行事有失磊落,这也是先前无梦大师出手相救的缘由,但此刻无有他法,那和尚念了声佛号,缓缓垂下目光。
周子峻剑锋虽快,终究挡不住群蛇围攻,不一时肩上臂上腿上都被咬出血来,所幸那女子只是要借他引况中流出洞非要取他性命,因此这些蛇皆非剧毒之种,是以虽是瞧着可怖,却并未造成致命伤害。那僧道见他虽处险境却毫不慌乱,倒也不由暗暗称赞,那道士水云忍不住道:“况中流,你这跟班倒有些骨气。你倒是忍心看他送死。”
周子峻笑道:“不过是些爬虫,有什么大不了的。有少林武当的前辈在旁,况先生,你不要担心。”
他这话中带讽,那僧道如何不知,那僧人无梦突道:“道兄……”水云知他意思,略一皱眉,低声对他道:“大师,这少年虽是自称蜀山门下,但其中真伪难知,这妖女既敢以他作饵,想必他与况中流关系匪浅,当前情势虽令人不忍,但他既与况中流为伍,只怕也不是什么正派之人。咱们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倒要防范况中流突然出手。”无梦大师听他说得有理,缓缓点头。
彼时周子峻形势更危,群蛇争先涌到,竟似杀之不尽,一个不察,剑锋被一条青蛇咬住,同时一条长蛇直窜面门,他情急之下只得将脸一侧,蛇牙擦着左眼眼角划过,眼前一红,不觉闷哼一声,立时失了平衡。只听那紫衣女笑道:“唉哟不好!况中流,你这小跟班眼睛要瞎啦~”周子峻左眼渗血,视野顿窄,脚下踩着蛇身立时仰面摔倒,群蛇扑涌而上,他还未叫得一声苦也,只觉一阵寒气袭到,便如当日遇袭时一般无二,不觉心中一震,叫了一声“况先生!”声音未落,已被况中流一脚踢到一边。
况中流甫一出洞,那僧道一左一右已然攻到,但他身法奇快,转眼已到周子峻身边,一剑扫尽群蛇顺势将周子峻踢开,回身剑光一长,已将那僧道二人拦下!那紫衣女见他杀蛇大为恼怒,然而她有心坐山观虎斗,身形一晃便欲退开,哪知况中流竟不饶她,左手嗤的一声弹出一颗石子,竟连她一并卷入战团!那紫衣女双眉一扬,叫道:“好哇!这可是你自找的!”双掌一错,与那僧道顿成三角之势。
周子峻既脱险境,就着况中流那一脚滚过一边,先拭去眼中鲜血,这才凝神看向战团。他既知那僧道出身名门,对他二人的武功修为自是早有预计,只见那无梦大师运起般若拳法虎虎生风,那道士一柄长剑亦是使得神鬼莫测,然而更令他惊异的还是那紫衣女子,只见她身法诡谲,每每出手尽是僧道二人遗漏之处。少林拳力大,武当剑轻灵,那女子出手更是狠辣,三人虽非同门,联手出击竟自有一股默契,但不论三人攻势如何凶猛,那一道青影便如风中之竹,虽是东折西拗险象环生,但始终从容不迫,剑式圆转自如。
周子峻见他招招式式,皆是“冥龙剑歌”的剑意,然而每一剑使出,却又全然不着陈迹,心中又惊又佩,心道况先生的剑术实在胜我良多,同一式在他手上,与在我手中真是天差地别!然而随即想到况中流终是一人,此势恐不能持久,正自焦虑,突然计上心来,故意大声惊诧道:“唉哟姑娘,你这是要帮着少林武当要况先生的命吗?”
那紫衣女知他故意要扰乱自己心神,只不去理他,他便继续又道:“唉呀,你这样我可是当真不明白了。似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在这时候做这等蠢事呢。”说着摇头只是叹气。
那紫衣女虽明知他是有意要分自己心神,然而心中好奇,终是忍不住道:“蠢事?你倒说说我做的什么蠢事?”
周子峻道:“你之前口口声声要找况先生要那什么《千金方》,如今书还没到手,你倒要同这和尚道士一起将况先生杀死啦!杀了他于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少林武当会送本《千金方》给你吗?”
那紫衣女听他说得有理,不觉手上一缓,心道不错,我又不是要他性命,何必费神苦战?她手上一缓,况中流那一剑便自她袖边扫过,嗤的一声,将她袖子划落一幅,她“哈”了一声,娇笑道:“况中流,你倒是不肯罢手了!是了,你是怪我伤了你那小跟班?嗯,这俩和尚道士先前袖手旁观,想必你也很是不快。如此说来,你俩关系很是不浅了。”
那道士水云冷笑道:“这少年满口谎言,与他自是一丘之貉。嘿嘿,看他二人衣衫不整,同居一洞,只怕其间有些苟且之事……”
周子峻不防他竟口出污言,不由大怒,大声道:“住口!亏你还是出家人,怎能如此凭空猜测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况中流剑势突变,只见剑光暴长,有如银蛇乱舞,又如海浪翻卷,周子峻心中一奇,心道这不是宋平川的沧浪剑法吗?只听那紫衣女尖叫道:“况中流,你也莫要欺人太甚!”剑光之中,突然紫纱翻飞,幻出一片淡紫薄雾,况中流脸色一变,怒喝了一声:“紫星!”
周子峻在外头看得分明,紫雾一起,况中流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外弹开,然而那雾如梦如幻,旖旎异常,美得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亲近,竟情不自禁地移动脚步朝那雾影走去。突然臂上一痛,已被人一把扯开,随即鼻中闻得一股臭气,口中一苦,已被人塞了一丸丹药。那药丸入口即化,却洇的满口又酸又苦,直欲作呕,但说来也奇,这口中一呕,再看那片紫雾虽仍如梦,却已失了亲近之意。
他此时已知拉他那人是况中流,见他扯着自己退后,那僧道却已身陷雾中,突然一齐转过身来朝况中流扑来,势若疯狂,招招竟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周子峻大惊,待要开口,已被况中流一掌推开,但见紫雾缓缓飘近,却是那紫衣女拂袖轻推,将之送了过来。其时况中流正被那僧道缠住,一时移动不开,然而周子峻只觉眼前一花,日光之下,那片紫雾竟突然幻为五彩虹霓,那紫衣女子惊叫一声,对那虹光如避蛇羯,身形远远飞出,竟是连看都不敢再看它一眼。只听况中流冷笑道:“你既对《千金方》的毒篇那么感兴趣,这便是内中记载的萤雾之虹,由你所施之紫烟朱霞而起,你怎不近前看看,倒要躲得那么远呢!”
那紫衣女子笑声不歇,然而声音发颤气息不稳,显是心中惊骇之极,只听她远远笑道:“萤雾之虹果然美艳绝伦,待我下回再来学这由雾入虹之法。况中流,这两个和尚道士便算我送你重出江湖的贺礼,咱们后会有期!”说到最后几个字,人已去的远了。
周子峻回身一看,只见虹霓渐散,他几乎没有看清况中流的剑,那一僧一道已然缓缓倒地。
这是况中流第二次在他眼前杀人,然而这一次,他却再没心思去那血染黄叶美是不美,只觉一颗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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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中流毒患既清,二人便寻了山道出山,不久便看到一户人家。周子峻见况中流身上衣衫残破,想来自己亦好不到哪里去,当下上去叫了门,自称兄弟二人在山中迷了路,好容易才走出来,特来求助。那户人家急忙将二人让进去,一时拿了两套衣服来给他二人更换,又打了水来让他俩洗脸。周子峻往水中一看不觉大吃一惊,伸手往脸上一摸,竟毛茸茸地长了一脸短须,心道怪不得那紫衣女子说我是个邋遢顽童,我每日里只在雨中冲洗,竟全忘了胡子!唉!这副丑样子,可都给况先生看了去了!旋又想到自己有什么没给他看去的,突然就脸上作烧,急忙岔开思绪往脸上抹了胰子横过剑来准备修面,一面心想况先生脸上倒是干净,他记着每日修面,却不提醒我一声。突然想到那道士水云说的话,心中一震,手一颤,一剑在自己下巴上划出道口子。
况中流早已梳洗完毕在外间等他,听他惨叫急忙进来,一看之下不觉失笑,取过他手中剑笑道:“你坐着,我替你刮。”周子峻不想有这发展,一时又惊又喜,紧紧闭上眼睛心口砰砰直跳,心想不知况先生的手摸上来是什么滋味,一念未了,脸上一凉,只听况中流笑道:“好了,你洗了脸吧。”
周子峻睁开眼睛伸手一摸,脸上光溜溜的已剃的干净,心下不觉微感失望,却又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兜头泼了自己一脸水。
一时况中流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所喜伤处虽多却都是外伤,只眼角处那道伤口有些麻烦,照况中流所说,再偏一点点,他这只眼睛便算废了。周子峻思及当时情形犹有余忌,然而况中流的手指一摸上来,他顿时便觉这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况中流替他上药的时候,他终是忍不住问道:“况先生,那水云道长说追杀我们的乃是白家堡的人,但我与白家堡素昧平生,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况中流淡淡地道:“这江湖上是是非非、恩怨情仇,原也不易明白。”
周子峻道:“那无梦大师与水云道长突然发狂,显是受了那女人的暗算,但他们既死在你的剑下,只怕将来这笔帐终要算到你头上。况先生,你和那女人是故人,她是什么来头?”
况中流道:“那和尚道士为我而来,便没她从中作梗,原本也不可善了。只她是什么人,嘿嘿,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不说也罢。”
周子峻叹一口气,道:“况先生,你总是这么受了冤枉不肯分辨的么?”
况中流听他说得沉重倒不觉一怔,收回手冷冷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伯牙只求子期一人知音,难道还能求得世人知心吗?”
周子峻低声道:“但伯牙尚有子期,况先生的高山却又是在何处?”
况中流不防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一时间竟对他难以直视,不觉别过脸,淡淡地道:“琴已碎,音已绝,山长水阔,早已是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