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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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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峻之前曾无数次幻想过况中流的模样,及至见了真人,方觉世间幻想原来终究抵不过当真一见,瞪着眼睛呆了半晌,张嘴叫了一声:“汪!”
况中流掌不住,“扑”的一声笑出来。周子峻咧了一下嘴,只觉胸口扑通扑通,声音大得自己都觉难为情,正欲说点什么掩饰一下,突然脑中一阵眩晕,竟险此就此晕倒在地。
只听况中流道:“你莫要太过高兴。先前那一搅,你体内的离水之毒只怕又在反复,你赶紧按我教你那法子打坐运功好好调息。这一岔,只怕七日也未必好得完全。”
周子峻不敢迟疑,挣扎着坐起来盘膝运功,哪知这一回却是怎么也定不下神来,一时偷眼瞥着况中流,不知怎地却又想起张守墨来,心道怪不得师父总说我没见过世面,我只道张先生是世间少有,不想况先生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嗯,若论美貌,自是张先生更胜一筹,但想得一想,却又觉况中流更为可亲。其实张守墨相貌秀丽气质温雅,端的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况中流却不免生得冷硬了些,何况他虽是取下了人皮面具,但脸上神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倒和戴着面具也没什么两样,只这世间断不会有这般好看的□□就是了。说来也怪,分明二人气质迥异,但许是他与张守墨分别日久与况中流近来相处得多了的缘故,对二人的观感竟有了微妙的变化,只觉张守墨笑颜之下尽是一团神秘,况中流面无表情却让人看得通透,也是奇了。
他想到此处不觉好笑,还待再想,突然丹田内寒意骤生,不觉心中一凛,心道我们此刻尚未脱离险境,我竟在此胡思乱想!周子峻啊周子峻,你可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他一经醒悟,心魔便去,当下凝神聚气,缓缓入定。
待得运功完毕,之前感到的那丝寒意已然消散,代之而起的是丹田中丝丝暖意。他精神一振,睁开眼来,却见况中流已穿好了衣服坐在一旁,抚着自己那根手杖若有所思,见他睁开眼睛,先道:“把衣服穿了吧。”
周子峻答应一声爬起来穿衣服,听得外头雨兀自下个不停,天色昏暗,却不知已是什么时候。正寻思间,只听况中流道:“这雨多下得一日,你我便多安全一日。只我双腿一时难愈,你体内余毒未消,近日亦不可妄动真气。若真来了什么祸事,以你现时的剑术实难抵挡,事急从权,我传你七式冥龙剑歌,不动内力纯以招式克敌,学得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周子峻先是大喜,突又迟疑,况中流知他心意,淡淡地道:“我传你剑法只为自保,你不用拜我为师,我也不收徒弟。你若不肯学,那也在你。”
周子峻原本担心背师拜师唯恐师父责怪,听得况中流这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道况先生因我受累,我武功低微,若不勤学如何护得我俩周全,他传艺于我,我却只想着师父责怪,实是大大不该,若师父怪罪下来,我自废武功便是了。主意既定,开口道:“况先生,是我不好,你别生气。”说着双膝一屈,朝况中流拜倒。况中流脸色一变,沉声道:“我说了传你剑法只为自保,你不必跪我,我也不是你师父!”说着左手在地上一拍避过身去不受他这跪拜。
周子峻听他口气森严,知不可违,吐吐舌头口中答是,心中却道:看你年纪只好当我师兄,若真做了我师父,还不得给师弟们笑死,何况我也不愿你做我师父。然而为何不愿他作自己师父,这个心思一时间却不敢去细想。
当下况中流便将这七式“冥龙剑歌”一一传授于他。原来这“冥龙剑歌”虽只七式,但每一式中却都衍生出无数变化,依况中流所说,这七式皆是不依门派之限随机而生的变化之剑,只取剑意不拘于形,倒比别派剑招更为繁复。周子峻虽有蜀山剑艺在身,但他生性豁达不拘小节,周冈又向来鼓励弟子异想天开推陈出新不要受陈旧拘束,是以这变化之剑倒恰对了他脾胃,一时如痴如醉不分昼夜投身练剑,竟将诸般事宜都抛到脑后去了。
况中流虽是医生,于剑术上却也颇有痴心,周子峻时常异想天开悟出些新鲜想法与他交流,二人亦教亦论十分投契,倒比从前感觉更亲密了些。只周子峻偶尔问到况中流过去之事,况中流总是脸色一沉不肯说话,多问了两次周子峻便也识相不再提及,只偶尔半夜醒来听得身旁轻轻的呼吸之声忍不住想,这人究竟有多少秘密是不肯告诉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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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秋雨绵绵,这雨一下起来便没完没了,倒是省了每日里饮水洗浴的麻烦,只如此一晃便似有半月,周子峻体内余毒已尽逼出,剑术亦大有长进,只况中流的腿总无起色,他这几日来也没心思与周子峻研习剑术,大半时间倒在打坐运功,周子峻自知帮不上忙,也不去烦他。
却说这日起来,天色竟渐渐地亮了,周子峻伸手一探,雨脚已歇,这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的雨终是停了。他心中大喜,冲出洞外伸展了几下手脚,转头冲洞内叫道:“况先生,雨停啦!”话音未落,突听得嗞嗞声响,他回头一看,却见草丛中游出一条蛇来!他“啊”了一声向后一退,只听异响不断,鼻中亦窜入腥臭气息,倏乎之间,四下草丛间竟游出数十条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长虫来。他虽不怕蛇,突然间见到这许多亦不免心头发毛,手中拿着剑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挑,突然左肩一凉,却是后方树上垂下一条蛇来,恰落在他肩上。他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将那条蛇甩落,再往后退便退到洞口了。他心想这突然间涌出这么些蛇来必定有些古怪,况中流是使毒的大行家,想来定有主张,哪知他连叫了两声“况先生”皆无回应,他心中咯噔一声,心想难道况先生出了什么事?唉哟不好,我在外头没防着里面,他定是还在运功,难道已有蛇先行进去伤了他了?
他越想越是担心,不由高声叫道:“况先生,你没事吧?”一语未了,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哎哟,况中流,你不自己出来,竟找了这么个邋遢顽童来替你守门,你是在黄泉谷里坐了十三年牢坐傻了吗?”
这娇声一起,群蛇便止住不前,周子峻正自四下张望,只听身后况中流的声音冷冷地道:“你明知我行动不便,既要见我自得你自己进来。此间非是黄泉谷,亦无冥河阵,怎么,你连我这个看门的顽童也有顾忌不敢现身一见故人吗?”
周子峻听他声音平和并无中毒受伤的迹象,心中稍宽,心道况先生称来者为故人,显然二人是旧识,但此人驱蛇来此,只怕来意非善。一念未了,只闻一阵香风飘过,群蛇之后乍现一个紫衣女子,只见她身姿曼妙举止婀娜,面上虽覆了层紫纱瞧不清容色年纪,但自薄纱中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是波光潋滟,妩媚异常。周子峻与她目光一触,不觉心中一动,心道这女子的眼睛倒似能勾人魂魄一般。但不知怎地,他虽觉这女子十分勾人,心中却丝毫兴不起悸动之情,因此目光也并不闪避。
那女子似是诧于他这般坦然,不觉娇笑道:“小兄弟,你可觉得我好看?”
周子峻点头。她便又道:“但你却似对我全不动心。莫非你不喜欢女人?”
周子峻倒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得她问不由一呆,失笑道:“倒也不是。只是……”那女子“哦?”了一声,接口道:“只是什么?是我不够漂亮不能令你动心?”
周子峻笑笑,道:“观于沧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这两句话出自《孟子》,乃是指见过大海之人瞧不上小溪小河,得过孔夫子授业之人便觉余者皆不足道,他引这两句,自是暗讽那女子美貌不及,那女子如何听不出来?不觉将纤足一顿,娇嗔道:“好哇!你倒把你那沧海之水叫出来我看看!我只不信就输给了她!”
周子峻笑道:“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各人心上之人自都是再美不过的,姑娘又何必争这输赢。”
那紫衣女子娇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已有心上人了?”
周子峻却并不理她,只一径往下又道:“但若姑娘到哪里都带着这么一群宝贝,只怕不管是有没有心上人、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不免要对姑娘敬而远之退避三舍的。”
那紫衣女子失笑。她弯下腰下伸出手,一条水蛇亲热地沿着她手臂游上,她站直身体屈臂任那蛇在她手臂上游走,周子峻看着,倒觉出一点诡异的美感来,不由道:“别说,姑娘这宠物倒是与你挺般配,美的很。”
那紫衣女子先是一怔,随即大笑,道:“况中流,你这看门童子倒有些意思。他前一句骂我是蛇蝎美人,后一句却又夸我好看。好孩子,你白跟着况中流那狂生弄得这副鬼样子,倒不如跟了我去罢。我看你此刻虽是邋遢,剃了胡子换件衣衫定是个小美人。你年纪小不懂事,且让开,莫要误伤了你。”
周子峻不妨她竟挖起墙角来,一时不觉好笑,却也并不答她,只微微一笑,仍是站在洞口,手按剑柄,全无退让之意。
只听洞中况中流道:“你倒来的够快。”
紫衣女道:“你既破誓重出,自当料到我迟早会找上门来。”
况中流道:“但我却没料到你会与人联手。”
紫衣女笑道:“别说得联手那么难听。十三年不见,我也想看看你的功夫是否有落下。那离水之毒旁人自是无解,于你却不是什么难事。怎么?你不肯出来,莫非竟是还未完全逼出毒素?况中流,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既没本事,便老老实实将那《千金方》的下篇交予我吧!”
周子峻忍不住道:“《千金方》?那不是古时神医孙华原的医书吗?医铺里尽有,你若要,我买一百本给你。”
那紫衣女笑道:“傻小子,我说的自不是那烂大街的东西。他手上的那本《千金方》,是历代百毒药王流传下来的医毒心得,上篇为药下篇为毒,记载了多少奇方奇毒,否则你以为他凭什么连唐门的毒都能解?”
周子峻道:“既是历代百毒药王留下的心得记录,那便是况先生的东西,为何要给你?”
那紫衣女笑道:“是百毒药王的东西不假,却未必便是你那况先生该得的!你怎不问问你那况先生,他这一代百毒药王的掌门之位是如何得来的?嘿嘿,当年他为夺这百毒药王之位,杀师杀弟,殃及各派门人,可是武林中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呢!”
须知江湖上最重师道,这紫衣女的指控已是极重的罪状,周子峻听了却只是一笑,似是并不放在心上。
那紫衣女眼睛一眨,道:“你不信?看你年轻尚轻,不知这段十三年前的公案自不足怪。你回去问问你门中的长辈便知了。若非如此,以他的医术武功,怎会甘心隐居黄泉谷闭门不出,又怎会在江湖上默默无闻无人提及?只因他当年在灵山上毒杀师父师弟,牵连众派,导致死伤无数,引发武林公愤,为息众怒,他才被迫退隐江湖立誓终身不出黄泉谷。是以他虽医术过人,正道中人却往往不屑前往求助,便是□□上的朋友也不便提及。虽说委实无计可施之时,自也不乏有的是人前去求医,但那些人便被他治好也不敢对外宣扬,皆是因为‘百毒药王’这四个字在江湖上早已声名狼藉。你既跟在他身边,难道连这些个往事都不知道吗?”说着掩口而笑。
周子峻这才明白为何以百毒药王那般高超的医术自己却从未听师父说起,那洪大哥一家也说前去求医之人都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但他心中虽是嘀咕却并不怎么深信,只点了点头道:“这我倒确是不知,多谢姑娘指教。”话虽如此,脚下却仍纹风不动。
那紫衣女道:“怎么?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你竟是不听么?”
周子峻微笑道:“多谢姑娘好意。但况先生此刻身上不便,姑娘改日再来吧。”
那紫衣女一怔,随即银铃般笑起来,道:“况中流,你倒真有本事,将这好好的小伙子迷得团团乱转!小伙子,你知我是谁,便敢阻拦?这可是你自找的!”话音一落,身形突然跃起,便如一只大蝙蝠般朝他扑来!人未到,一股热浪已然袭到,周子峻心中一凛,不敢硬接,剑锋一转,使个巧劲将她掌力轻轻引向一旁,剑尖微颤,削她手掌。那紫衣女“咦”了一声,双掌一翻改抓他长剑,周子峻自知拼内力不是长项,剑招一变,以利对重,竟将她绵厚的掌力刺出点点凹洞来。
那紫衣女道:“好哇!他连冥龙剑歌也传给你了!”突然打个唿哨,地上群蛇纷涌而上,朝着周子峻腿上缠来,更有甚者高高弹起,张口便咬。周子峻防人容易防蛇却难,一时竟闹了个手忙脚乱。那女子轻笑一声扬声道:“况中流,你再不出来,你这小跟班可就要喂了我的小宝贝了~”话音未落,突听一声拂号,一个声音道:“孽畜休要伤人!”
其时周子峻正被缠的不堪,突然眼前金光闪烁,耳中听得嗤嗤之声,群蛇突然大乱,那数条正高高弹起的水蛇亦蓦地跌向地面,蛇头狂摆蛇尾乱摇,蛇身却似被钉住了一般难以动弹!周子峻不及细想慌忙退开,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日光明亮照得清楚,原来这些蛇身上皆被刺入一根长长的金针,竟是有人拿这些个金针将群蛇一一钉死在了地上!周子峻心道这金针如此之细,来人竟能以此贯穿蛇身将之钉在地上,这等功力实在了得!却是什么人到了?不觉循声望去,只见数丈开外站了两个人,却是一僧一道,都是三十多岁年纪,那僧人白白胖胖生得一团喜气,道士却是个瘦高个儿,脸庞微黑,三络长髯,虽称不上仙风道骨,倒也有几分飘逸之气。他心中一动,心道这二人是哪里来的?
那紫衣女见得自家蛇儿被金针钉住十分恼怒,纵身掠开,指着那和尚骂道:“少林秃驴!姑娘我不曾惹你,为何无故伤我蛇儿?你和尚吃斋茹素,又不吃蛇,钉住我的蛇儿做什么?”
那和尚还未说话,那道士先笑道:“无梦大师自不吃蛇,道士也不过偶尔取些蛇胆来泡酒,你这妖女随行带着这许多长虫惊扰良善,今日便损了些又有何妨?”
那紫衣女拢拢头发,娇笑道:“牛鼻子道士不在山上练你的丹,却来这里管你姑娘的闲事。看你年纪想是一涵的弟子了?哼!你武当可真是越发没个人物了!”
那道士笑道:“在下水云,在我武当只是个无名小卒,你这妖女自是不识的。但你一眼便看出我与无梦大师的门派出身,也算你有些眼力。”
周子峻听他自报家门不由心下一凛,心道少林武当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这一僧一道突然现身于此只怕不是巧合。他自那紫衣女说过况中流当年事后便一直暗中思忖,联想到之前眠花夫人亦曾说过况中流破誓而出之语,不觉心中微感不安,然而此刻无有退路,只好静观其变了。
那紫衣女冷笑道:“你俩和尚道士又不是一家,携手到此,可别说是为游山玩水而来!”
那道士水云哈哈笑道:“你这妖女为何人而来,我二人便也为何人而来,你们之前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你这妖女当真不知死活,《千金方》岂是你能觊觎的东西!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妄念回头,莫要逼使我等除魔。”
那和尚无梦宣了一声佛号,冲洞内道:“况施主,当年你立誓终身不出黄泉谷,各派英雄方才放了你一条生路。为何十三年后你要破誓重出?重出也便罢了,为何又一路杀害白家堡中的义士,还在这山林之中布下毒物伤害无辜,你可知江湖上沸沸扬扬,白家堡主白苍梧已发下英雄令,号召正道中人对你群起而攻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