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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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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车的那匹马本是万中挑一的良驹,这一路急奔,他哪里追赶得上。追了一阵眼见地上辄痕清晰却仍是不见马车踪影,不觉气馁,当下放缓了脚步沿着路边慢慢前行。
他想到适才宋平川与桑垂虹的话,心想他二人果然是认识况先生的,那宋平川说当年之事是否另有玄机,桑垂虹又说怪不得他俩,想来当年他们之间必是有过什么误会,嗯,若说到错怪了况先生,嘿嘿,以况先生那副德性,不让人错怪才叫怪了!只他一把年纪了脾气却仍这般固执,他不肯与宋平川夫妇见面,自是心中仍有芥蒂,却得想个法子好生开解开解才好。说来之前眠花夫人提到况先生破誓重出,宋平川适才也提到这个,况先生是立过什么誓?他是为着我的缘故离开黄泉谷,若因此犯了什么忌讳惹上什么麻烦,却是我的不是了。唉,他什么话都不肯和人说,却教人怎么知道!
他一路想一路走,一路四下观望,这两边路上尽是些灌木梧桐,此时已是深秋,满地黄叶飘零,他心想若是双双在此,恐怕又要说起她那位惯于伤春悲秋的姐姐了,听她说她那姐姐爱在道旁木叶上写诗作词,不知这路边可有留下她的笔迹。旋又想到双双曾给他念过一首那女子写的《凤凰台上忆吹箫》,上阙写的是:“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他想到“人去去,隐隐迢迢”之句,念及张守墨,心中十分伤感,心道这句子情真味切,哀婉动人,谁料到会是出自乡间女子之手,若非双双转述,着实令人难以置信。双双年纪小,不识这其中滋味,唉,她念的时候况先生虽不说话,只怕心里也是有些感触的,他性情古怪,想的什么却不知了。
正胡思乱想间,杀机突然袭到!
周子峻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寒光方起,他已拔剑在手,剑光一绞,已将乱雨般打到的暗器尽数挡开!然而暗器只是先着,一柄长剑迅如灵蛇,毒牙一张,已在他右臂上撕开一道口子。周子峻回剑一挡荡开来剑,蓦地眼前发黑,手上一软,几乎举不起剑来,眼前只见剑光闪烁,转眼间已逼近眉睫,他心中一凉,暗叫了一声师父,还未来得及闭眼,只听马蹄声响有若奔雷,一道剑光如闪电劈空般炸开,寒气如千百根细针般在风中迸裂,周子峻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他终于看到了况中流拔剑!
被况中流一把抓起扔到车驾上的时候,周子峻只觉全身的骨头似都要被这一摔给摔碎了。
他的骨头当然没有碎,骨头碎裂的另有其人。周子峻几乎不敢相信况中流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之前毒蛇般的剑光如同蚯蚓般被寸寸切断,围攻而来的杀手鲜血飞溅,将地上的黄叶染出一地艳红。
他那一瞬间竟还有闲心想:真美。
然后他就被况中流扔上了车。马车疾驰,扬起一溜尘烟。
他抓着车辕不让自己被颠下去,况中流就在车驾的另一端,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况中流的目光却让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内心正在挣扎,他勉强笑了一下,正想说个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突见况中流抬起左手右手并指在自己掌心一划,他下意识地“哎?”了一声,突然手上一紧,右臂已被况中流一把抓住,随即将自己的左掌掌心与他臂上的伤口紧紧贴在一起。
他臂上虽被划了一剑,但却并不如何疼痛,然而况中流手掌与那伤口一触,瞬间臂上痛彻心扉,他促不及防之下不觉大叫了一声,旋即咬紧牙关不肯吭声,然而那伤口痛极,他先还感觉得到车马颠簸,再后来便晕了过去。待得醒转,马车已停,人也已在车厢内,爬起来一摸,况中流跌坐在一旁,左手却已不再握着他手臂。他只觉臂上伤口虽仍生痛,却已不再似先前一般令人难以忍受,他摸摸况中流叫了声“况先生?”况中流却是不答,似是没了意识。他心中不安,开了车门探头去看,只见四下林木繁茂,寂无人声,却是马车无人引领,这马自顾自地跑到山中来了。此刻天色已暗,四下悄无声息,显然敌人并未追来,他心下稍宽,这才打起车帘将况中流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他只前摸他之时尚无察觉,这一抱才发现况中流全身冰冷,寒意透过衣衫针一般刺骨,若非肢体尚软,几乎要以为抱着的是具尸体了。他心中惊骇,接连又叫了两声,仍是全无回应,看他脸上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突然省悟,心道我真是糊涂了,况先生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他之前一直好奇况中流的真面目,但这揭他面具的机会真到了跟前却又不禁踌躇,心道我若擅自摘了他面具,况先生等下醒来定然十分生气。其实况中流并未在他面前动过怒,但不知怎地,他却十分不愿惹他不快,但转念一想,若是况中流醒不过来怎办?若不看看他的脸色,却教自己如何放心得下!一咬牙,正待举手去揭他面具,况中流却霍地睁开了眼睛。
周子峻自问是个胆大的人,但不知是否做贼心虚,况中流这一睁眼却把他吓了一大跳,“啊”的叫了半声,立刻又欢喜起来,叫道:“况先生,你醒啦?”
况中流不答,却低声问他:“这附近可有水源?”
他似是虚弱之极,这句问话用的竟是本来音色,似是连腹语术都没力气使了。
周子峻凝神听了一听,道:“东北方好像有水声。”
况中流低声道:“带我过去。”
周子峻答应一声,将他重又放回车驾上,牵了马循着水声行去。他一路走一路心想:况先生的声音确实不老。
走了一阵,水声渐响,再行得一阵,果然一条清溪自山上流下。况中流道:“你把我放到水里去。”
周子峻一愕,道:“你这会儿这么冷,还要浸水?”
况中流大是不耐,打着寒战道:“叫你做你就做,哪这么多废话!”
周子峻无奈,只得抱了他步入溪中,将他浸在水中,一面上岸往四下寻了些枯枝回来升火,此刻天色已渐暗,他升起火来转头一看,却不由惊得呆了。
此时方值十月,山中虽寒,溪水流动却也欢畅,然而就这短短的片刻功夫,水面上竟赫然结上了一层薄冰!
他心中惊骇,心知这必与况中流有关,一时不敢妄动,只又多寻了些枯枝过来预备夜宿。过得好一会儿,眼见水面薄冰渐融,这才听得况中流道:“好了,你抱我上去吧。”声音虽仍虚弱,语气却比先前轻松了不少。
他急忙过去将况中流从水里抱出来,之前情势紧急并未在意,此刻却不知怎地突然心中一动,心道况先生好重。
况中流身量与他差不多,平日里虽是宽袍大袖看不出身材,但显然不胖,何况人到老年,肌肉萎缩骨髓渐稀,往往会比青年时轻上许多,但况中流身体既沉,隔着湿透的布料,亦可感觉到指下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肌理,显然绝不是什么老年人。
这个疑惑只在周子峻心中一闪而过,眼见况中流全身湿透,本想顺手将他湿衣脱了,但与况中流目光一触,不知怎地突然有些讪然,只得将他放到火边,将那火又烧得旺了些,对况中流道:“况先生,我拿点水给你喝?”
况中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似是耗尽了力气又似无法动弹,听得周子峻的话也不回答,过得好一会儿才道:“不用。”
周子峻不敢去动他,只得到附近转了一圈寻些吃的,可喜此刻正是秋季,这山中有许多果树,桃子挂了许多,他摘了些用衣裳兜了,自去溪边清洗。哪知行到溪边一看,水上冰层虽解,水面上却浮起好些死鱼,他心道莫非适才况先生是在水中逼毒,这些鱼是被他逼出的毒素毒死的?眼见溪水虽仍流个不住,一时却也不敢取这溪中的水用了,只得回到火边,用手帕将那桃子擦拭干净,将就些吃。哪知一口咬下,酸得他险些叫出声来,正呲牙咧嘴,突听况中流道:“你扶我起来。”
他急忙放下桃子过来将况中流扶起,让他靠在一旁树上,只听况中流道:“你坐下,我传你一套吐纳之法,你照着运一回功先。”
周子峻虽不知是何道理,但听他气息虚弱,不敢多言,依言坐下,况中流低声将口诀说了,他照着默运内息,真气由任督二脉流转全身,不知不觉物我两忘,如此行了几个周天,再睁开眼时四下却已黑透了。幸好之前火中枯枝甚多,如今火苗虽已黯淡,却喜尚有余焰。周子峻急忙起来往火堆中又添了些枯枝,待得火光渐亮,目光一转,却见况中流靠坐在树上仍是一动不动,他叫声“况先生”不得回应,上去一摸,过了这些时候,况中流身上竟然仍是冰的。他心下着慌,但听他呼吸虽微弱却还平顺,又稍稍放下心来,只看不到他脸色终是心中不安,伸手又想去揭他面具,然而稍一犹豫,又将手缩了回来。
突听况中流道:“你几次三番要看我真面目,如今我毒性未解无法动弹,你怎么倒犹豫起来了?”
他吓一大跳,失声道:“你醒啦?”突又觉得尴尬,挠一挠头,道:“况先生,你的毒还没解吗?你不号称‘百毒药王’,难道这世上还有你解不了的毒?”
况中流冷冷地道:“我又不是神仙,这世上自然有我解不了的毒,这离水之毒虽然不在其列,但它既号天下三大奇毒之一,解起来自然要费些功夫。你也莫要得意,我虽已将你身上之毒大部分转移到我身上,但你身上残留的毒素却也不可小覤。你依我之前传你的那套口诀,每日勤练,七日之后看能不能将那毒尽数逼出吧。”
周子峻之前已猜到他必是为救自己而弄成这副模样,如今听他说明,心中更是惭愧,道:“况先生,是我连累了你。”
况中流道:“你也不用自责,是我不该抛下你一个人。我明知有人不利于你,本不该放你落单,偏生那宋平川多事……”他不愿再提宋平川,话锋一转道,“也亏那些人隐忍得住,这一路跟随不离须臾,终于还是被他们抓着了这个机会。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弄到了离水之毒,哼!”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道:“他们一路都跟着咱们?”
他自问一路上小心谨慎,然而并未发现有人跟随,还道敌人已然罢手,不想听况中流之言,对方竟是一路紧随,想是顾忌况中流才未动手,一时想到师父常说的一山更有一山高之语,江湖险恶、卧虎藏龙,自己实是太过自负了!一时冷汗涔涔而下,呆了半晌,道:“况先生,是我连累了你。”
这是他第二回说这话,只比起第一回来此回更显沉重。况中流哼了一声道:“尽说废话!到了此时此地,连不连累还有得计较吗?我这三日行动不便,却要防着对方再来。你待到天明往附近看看可有什么藏身之所,此时别无他法,只得当个缩头乌龟了。”
周子峻难得听他说笑,虽是心中愁苦,却也不由一笑,当下打起精神道:“是。况先生,你饿不饿?车上还有干粮,这桃子酸得很,却不能吃。”
况中流道:“我不吃。你倒该去车上好好收拾下,到了天明,将车和马都弃了罢。”
周子峻一怔,随即醒悟,点头称是。一时去车上收拾了一番,跳下来道:“况先生,外头风大,我抱你车上去吧。”况中流这回却不拒绝,任他将自己抱入车厢。周子峻稍一犹豫,又道:“况先生,你衣服还是湿的,我替你把衣服换了吧?我这里倒还有几套衣服……”说着又停下,只听况中流道:“好。”
这个回答大出他意料之外,倒让他不由一呆,随即回过神来道:“是。”一面手忙脚乱地替况中流将身上湿衣脱了。车厢内光线虽暗,但手指触感何等灵敏,他只觉指下肌肤虽是冰冷,但皮肤光滑肌肉紧实,肢体柔中带刚,横竖都不似一副老年人的皮囊。他心中嘀咕,却也不敢多问,好容易替况中流换好了衣服,让他躺好,这才掀了车帘出去,往火中又添了些枯枝,在车旁坐下,依着况中流之前教他的口诀重又运起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