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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   好容易捱得天明,况中流也已醒了,周子峻上车将他抱出来,天光下二人对面一视都不由失笑。原来昨夜黑暗中看不真切,况中流的衣服穿的歪七扭八,中衣外袍都绞在一处。周子峻急忙重又替他穿好,一时只觉况中流看他的目光比平日温和了许多。他将火熄了,问了况中流知那溪中之水如今已可饮得,先去水边洗漱了一番,将水囊中灌满了水,这才回来依况中流之言将车弃了,将收拾的包袱并况中流一起放在马背上,牵了马往附近寻找藏身之所。一路上见树上桃子红的可爱,虽有昨日之鉴,一时却也忍不住,当下摘了一个用衣服擦了,一口咬下却是香甜满口,不觉大喜,回头对况中流道:“况先生,这边的桃子好吃!我摘几个等下给你吃。”况中流不置可否,他向来如此,周子峻也不以为意,一路且摘且吃,如此走了一段,却在一块斜凸出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山洞。洞虽不甚深,内中却还宽敞,足堪容他二人。周子峻先拿了包袱进去将洞内清理了一番,才又转出来将况中流从马上抱下,将马放了。
      他抱了况中流进到洞中,况中流看时,不但四下尘土败叶都清理了,甚至靠里地上还铺了毡毯,周子峻便将他轻轻放在毡毯之上。况中流忍不住道:“你这出门,带的东西倒多。”言下大有讽刺之意。
      周子峻轻轻一叹,道:“况先生这回却猜错了,这东西却不是我的。张先生有病,怕冷,这原是他自己备在车上的。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却不好将它扔掉,只盼得有朝一日能够物归原主就好了。”语气甚是感伤。
      况中流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他病得很重吗?”
      周子峻道:“我看他脸色发青,每日里只是咳,一夜间总要咳醒个四五次。何况如他所说,若不是真病的厉害,他也不会急着找人送他回乡。”他苦笑一声又道,“我这趟出门,该保护的人没保护到,不该牵连的人却受了牵连,可真是……”稍稍一顿,又道,“要说此行唯一的幸事,大概便是遇到况先生了。况先生,你和我说实话罢。你根本不是什么老人家,也不是这副丑样子,你总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又老用腹语术怪声怪气地和人说话,你做什么弄这玄虚装腔作势地吓唬人呢?”
      况中流哼了一声道:“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什么老人家,你见歧公年老,便自作聪明地当我是个老人,那是你自己蠢,与我何干。至于我现下这副模样,你说这副模样丑吗?嘿嘿,这世上比它丑陋百倍的嘴脸多了去了!”
      周子峻笑道:“是,是。想来前去黄泉谷求医问药的人龙蛇混杂,你若不吓唬吓唬一些人,只怕你不得安生。况先生,你从昨晚开始便没吃东西,我拿桃子给你吃?还是你先喝水?”
      他说话间已收东西都收拾好了,一面拿了水囊过来,况中流虽不愿受他服侍,但此刻手脚无法动弹,无奈之下也只得就着他手中喝了水又吃了两个桃子 。一时周子峻自在一旁打坐运功逼清体内余毒,吐纳几个周天之后只觉神清气爽,睁开眼睛欲和况中流说话,却见他目光闪烁四下游走不定,似是颇为苦恼,不觉道:“况先生,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况中流只是不答,俄而脸却涨红了。周子峻稍一琢磨,突然省悟,笑嘻嘻地将脸凑到况中流面前道:“况先生,你是不是内急?”况中流翻个白眼,这回却未否认。周子峻哈哈大笑,一面将他抱起来往洞外走一面道:“这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哈哈!况先生你又不是女人哈哈!况先生,你不要不好意思,我王三哥有回摔断了手,上茅房的时候也是我帮他提裤子的哈哈~”
      他虽是调笑,却也真怕况中流面子薄恼羞成怒,笑得几下强行忍住,将况中流放到树下替他宽了衣让他方便。他故意别开目光东看西看,突道:“况先生,那边有橘子,我去摘几个来吃。”说着跑开。估摸着况中流该方便完了,方才笑嘻嘻地往衣袋里装了几个橘子回来,替他清理好拉上裤子,将他又抱回洞里。
      他摸出橘子来剥开吃了一瓣,赞道“好甜”,递了一瓣到况中流嘴边,况中流却抿紧了嘴唇竟似还在生闷气。周子峻笑道:“况先生,丢一回脸也是丢,丢两回脸也是丢,你横竖这三日都是要丢脸的,何必生气。何况这原是我的祸事,你便大大方方地让我服侍你三天又有何妨?那回我中了毒动弹不得,倘要上茅房可不也得烦你?”
      况中流翻个白眼心道谁要你服侍,但事已至此,这少年说的也确是实情,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当下再不顾忌,张口将递到嘴边的橘子吃了。只他咬的急了些,不免便有些赌气的意味在里头了。
      周子峻嘻嘻一笑,又多剥了两个给他吃,一时又坐在他身边将自己小时的趣事说予他听,况中流虽不耐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得他去。如此听他叽哩呱啦好一阵,突然声音渐歇,随后身上一沉,定睛一看,只见他双睫低垂,嘴唇半张不张,半个身子歪在自己身上竟睡着了。他一时啼笑皆非,有心叫他起来,却又突觉不忍,望着他全无防备的睡颜,不觉心中疑惑,心道这孩子涉世未深,亦无什么稀奇背景,却又是哪里惹的那么厉害的仇家?
      他之所以会跟随周子峻至此,原是有他一段私心,不想这少年的对头竟出乎意料的厉害,倒让他一时大意吃了大亏。这离水之毒虽已泰半被他逼出体外,但之前以血为引将毒素由那少年体内引至自己体内之时,毒素流经血脉,经脉受损,一时之间无法恢复自如,以至三日内行动不便。日常生活也便罢了,横竖如这少年所说已是丢过一次脸的了,愁的却是敌人若然杀到,凭这少年的武功却是断难抵挡。
      他左思右想终是放不下心,当下唤醒周子峻,要他去洞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周子峻听了,兴致勃勃地问:“况先生,这是不是就是你布在黄泉谷口的那个奇门阵法?”
      况中流冷冷地道:“此地物种有限,材料不齐,又兼你这种生手布置,也只好唬一唬那些外行,与我谷前摆的冥河阵岂可同日而语。你快些去做,天黑之后便不好弄了。”
      周子峻依言去了,这一弄便直弄到天黑,累得他汗流浃背直哼哼,心道摆这么个小阵便这般麻烦,听况先生所言他门口那个阵更加厉害,可不知得费多少功夫。想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心道若真如况先生所言他谷口那奇门阵法那般厉害,我却怎么闭着眼睛便轻轻松松地走了过去?
      这个疑问只一闪而过,他担心况中流等的急了,匆匆地又拾了些枯枝便回到洞中,一时向况中流说了进度,况中流“嗯”了一声并无其它言语。他自往边上脱了衣服擦洗一身的汗,随后换了衣服,这才又坐下来运功调息。
      况中流之前虽未说话,心中却极是赞赏,心道我说了那许多他竟能尽数记下,只这大半日功夫便将阵势布好,可见其记忆力与行动力,之前指点他剑术,悟性与刻苦亦是有的,倒是个难得的人材。唉,若不是我当年立下重誓,今生绝不收徒,这少年倒是一块良材美玉,或可传我衣钵。突又省起,不觉暗暗自嘲,心道况中流啊况中流,你枉活了这么些年,却终是勘不破执念,参不透这世间本没什么东西是非要传下去不可的!

      至得第二日起来,周子身上余毒未清不敢练剑,便向况中流请教些奇门遁甲之术,况中流有些答了,有些便不屑理会。周子峻本只为与他解闷,也不介意,有心问他眠花夫人之事想想还是作罢,末了笑道:“况先生你医术好,剑法又高,还会这些玩意儿,若不知你外号‘百毒药王’,我还真不好猜你本行是做什么的呢。”
      他本是玩笑,况中流听后却陡地沉默下来,他自知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道:“况先生,我说错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样样精通,我是打心眼里佩服……”
      况中流摇摇头,低声道:“我不务正业,贪鲜图多,却是样样都不成气候,有辱师门。你莫要学我。”说着闭上眼睛。
      周子峻微笑道:“况先生,我是不知你所谓的不成气候是以何为标准,但在我看来,你救过那么多人,又教我打败那沧海剑,仅这两样,便比江湖上多少人都成气候啦。”
      况中流本不欲说话,但听他说到宋平川,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道:“你真当你打败了宋平川?那不过是你一时侥幸!你那一招恰是他沧浪剑招的克星,他又一时大意仍当你是昔日吴下阿蒙未尽全力,这才让你趁虚而入赢了一招,若论真刀真枪,你哪里是他的对手!”
      周子峻伸伸舌头,笑道:“我可没真那么大脸认为自己胜过了沧海剑。但况先生,说来也是奇怪,我之前使那招‘龙兮归来’,只觉得发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怎么你让我练了一个月入门剑法之后,那日对上宋平川便突然收发自如了?这是什么道理?”他之前也曾不住揣摩,心知必与这一月苦练有关,只这其中关窍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难得此刻况中流自己提及,赶紧问问。
      况中流道:“你蜀山的这招‘龙兮归来’,意同‘亢龙有悔’之卦,高处当收,盛极需退,求的是发要尽欢,收也要收得从容。你之前学这招时发未尽发,自然收的容易,后来出剑时的剑意到了,却难以收回,那原是你身体跟不上意念,尚未做到人剑合一之故。你这一月来每日练这入门剑法,可是觉得每每练到后面便有一种想往下一级甚至更高层剑法练下去的冲动?”
      周子峻道:“着啊!你可不知,每回我练到最后关头要忍住冲动从头再来有多辛苦!有时真想偷偷摸摸地练个痛快!”
      况中流冷哼道:“那你为何不练?”
      周子峻笑道:“我既答允了你,自当说到做到,何况我可不想再被你扔石子。”
      况中流知他取笑自己初夜掷石子惩戒之举,不觉也是一笑,只他脸上戴了人皮面具,这一笑便只在眼中闪过,若有若无,周子峻心下遗憾,心道总得想个法子骗他取了面具看看他真面目才是。
      只听况中流道:“但凡一派剑法,虽有入门、中级、高阶之分,却往往不过是繁简之别,以招御剑,全然落了下乘。需要敌人出手千变万化,难道你竟能将敌人的一招一式都料到套到吗?既然招式只是皮相,那剑意自然才是本心。你蜀山一派,剑意向求清峻高绝,便如蜀道之奇险一般,求的是柳暗花明、抑腾并行,剑意如此,却是无关入门高阶。但抑转腾易,振翅又敛却难,皆因身随意动,多少人练到后来往往意在身先,意已行,身却缓,为求二者之谐,往往便屈了意念之速,又或是节制放出之烈。你之前虽只见我使过一回,但我的剑意你却已悟得尽透,是以你意发剑行,已得‘冥龙剑歌’三分真味,被宋平川看出来也是正常。但你身体运行追不上意念转换,再兼你初悟腾龙之妙,一时兴尽难收,这才在天杀帮总舵之内被宋平川至柔之剑所克失了兵器。要知龙行既刚且柔,腾云入海自由畅快,岂会受制于区区海浪,这皆是你功力不够的缘故。”
      周子峻暗叫惭愧,只听他又道:“这一月来,我要你只练入门剑法,便是要你身体习惯剑意至盛时转回起势的变化,欲飞还敛,盛极而收,你但抑得住剑意,剑招自然便可控制。你虽只练了一月,但因你之前根基扎实,悟性又高,是以方能短日内便见成效,这原也是你多年苦练的成果,却不是我有什么点石成金的本事。”
      周子峻这才明白,不由嘻嘻一笑,道:“况先生,你待我真好。”
      况中流听他道谢却似并不大高兴,别过头不去理他,周子峻便笑嘻嘻地凑过去又道:“诺况先生,我谢你,你明明心里高兴,干嘛不说话?”况中流冷冷地道:“你都看不到我的脸,如何知我高兴?”周子峻拍掌道:“可不是!况先生,你好生狡猾!你戴着人皮面具,别人看不见你,你倒是把别人都看透了!”
      况中流冷冷地道:“人心似海,便是从小看到大,也不免白首相知犹按剑,便是没这面具,你当你当真看得透谁?”
      周子峻笑着问:“况先生说谁?”不待况中流回答,他突又问了一句:“谁是沉波?”
      这两个字一出,便是况中流此刻不能动弹,周子峻仍是不由自主地竖起了全身寒毛,只觉周遭有如降下一片寒霜,冰寒入骨。他虽看不到况中流的脸色,却完全可以想像他此刻必定脸色极为难看。但他心中早有准备,是以虽是胆寒,面上却仍是笑嘻嘻的,若无其事地道:“昨儿半夜我听到况先生你叫了这么一声要喝水,你当我是谁?”
      况中流没有说话,但弥漫在周遭的寒气却已缓缓退了下去,周子峻假作不知地继续追问:“你会夜里叫她的名字想必关系不浅,她是况先生的恋人?还是妻子?”
      况中流不答,只道:“我若再乱叫,你不要理我。”说着闭上眼睛。
      周子峻也不再追问,嘻嘻一笑,道:“那可不。况先生你今晚再叫错了名字,我可是不起来的。”这话自是说笑,但到夜间躺下时却也不免好奇,心道这沉波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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