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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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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峻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左手掩住双双头颈,右手挥剑舞出一个剑圈,耳边只闻得如雷轰响,却是连眼前什么模样也看不清,剑圈是否舞的密不透风也是顾不上的了。正叫苦间,突听眠花夫人一声尖叫,随即耳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蜂鸣之声突然停歇,他心中一动,手上却仍不敢停,只听眠花夫人厉声叫道:“是你!”声音中满是怨毒,闻之令人心惊。
周子峻手上一顿,果听况中流的声音道:“你既见得有人中了眠蜂之毒未死,便早该想到是我。”
眠花夫人厉声狂笑道:“你破誓出谷!哈哈!你竟然破誓出谷!况中流,我只当你要一辈子在黄泉谷当缩头乌龟!不想你竟自寻死路!还我女儿命来!”
周子峻听到这里已知蜂群没了威胁,急忙睁眼,果见身遭地上毒蜂密密麻麻坠了一地,望之令人作呕。再看前方眠花夫人双剑齐出,疯了般地攻向况中流,招招尽是不要命的打法。然而况中流身法却轻灵之极,眠花夫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连他的衣角都沾不上。他一看便知况中流稳操胜券,心下一宽,急忙挥剑将身前的毒蜂扫开,抱起双双跃到那乞丐身边,急道:“化子老兄,你有没有受伤?”却见那化子两眼上翻口吐白沫,竟是早已吓得晕了过去。
周子峻不防这乞丐如此胆小,一时不禁哑然,突听眠花夫人一声尖叫,随即叮当两声,转头看时,却是她手中双剑齐齐脱手飞出跌落地面。她空手飞扑而上,况中流拐杖在她肩上一点,她站立不住,踉跄后退,一脚踩在蜂群之上。
脚踏群蜂,似令眠花夫人神智骤清,只见她恨恨地瞪着况中流,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然而自知己身武功与对方差距太远,终究不再上前,双手一招,袖中缎带飞出拉回地上双剑,随后一言不发转身而去,连看也没再看周子峻二人一眼。
周子峻满腹疑惑,正待说话,却听况中流道:“你去找些东西来将这些眠蜂烧了,动作快些,莫等它们醒了。”
周子峻一怔,随即醒悟,原来这些毒蜂掉在地上却并不是死了。他知晓毒蜂性厉,不敢怠慢。急忙答应着往四下捡了些枯枝败叶回来,用那乞丐的打狗棒将蜂子扫到一处,极尽小心不敢漏了一只,随后点燃枯叶,火光升腾,只闻噼叭之声不绝,一时将蜂子都烧尽了。
周子峻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可惜这些蜂子有毒,否则倒可烧了来吃……”话未说完,只听况中流道:“走吧。”拐杖一点,转身便走。周子峻答应了,自往庙里去牵马。
一时拉了马出来套上车,双双先上车,他却将那乞丐抱起来放在车驾上,况中流倚在车门边看他,眼中颇有嘲讽之色。他笑了一笑,道:“况先生,这位老兄一条腿废了,留他一人在此恐怕不便。我估摸着前头便有村庄,到了那里再看如何安置他为好。”
况中流淡淡地道:“你前脚捡了个小女孩,这会儿又捡了个乞丐。横竖是你的首尾,何必与我说。只怕你到时丢不开手,那时节却不要来与我哭诉。”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放心。我不是个滥好人,到时自有道理。”
如此行了二三里路果然便有一个村庄,周子峻去村中寻了一副拐杖,唤醒那化子,给了他几吊钱,要他自寻生路。那乞丐哭着喊着不肯留下,定要跟着周子峻,说是如今他已成了残废,周子峻倘不管他岂不是要他去死:“若早知活下来会变成残废,你还不如不要救我让我去死!这会儿却叫我这个叫化子怎么过活啊!”他坐在地上撒泼,倒引了不少村民来看热闹,一时闹的不可开交。
周子峻也不着恼,只将那乞丐拉过一旁,和颜悦色地道:“化子老兄,你可要想明白了。我给你钱乃是因为怜你残疾救人救到底,却不是要教你赖上的。你不肯留在这里也行,只等下到了路上倘有什么意外,你寻思着可有人关心你这叫化子是怎么死的?”他言外有意,那乞丐如何听不出来,目光往他腰间剑上一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再不吭声了。
一时出了村,周子峻甩着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曲儿,突听况中流道:“那乞丐倘若当真硬要跟来,难道你真会一剑杀了他不成?”周子峻头也不回地笑道:“我便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况先生。”况中流冷冷地道:“你演起戏来倒是有模有样。”周子峻道:“况先生,你莫要放在心上。大夫救人是救急,哪里管得后头怎样,你若不救他,他早已死了,但你救了他,他终究也是会死的。救人之后他要怎么活,却不是你的责任了。”况中流一怔,道:“谁说是我的责任?”周子峻微微一笑,道:“是么?那是我多心了。”况中流哼了一声,将车帘一摔退了回去。
周子峻早已习惯了他这脾气,只是一笑,他心中虽对眠花夫人的事十分好奇,但也知道况中流是定不肯和他说的,心想眠花夫人口口声声要况先生还她女儿命来,莫非是况先生误诊害死了她的女儿?又或是况先生对她女儿见死不救?嗯,依况先生的脾气,见死不救只怕不大可能,医死了人倒是大有可能,否则他不会对那眠花夫人毫不计较。唉,大夫又不是神仙,难道便不能医死人吗?一面又想到自己的话未免有强词夺理之嫌,但人非圣贤,焉能事事求全责备。
如此又行了数日,可喜却再没遇到什么麻烦,一时便到了涂州。他之前一路打探张守墨的消息皆无音讯,本是十分忧心,但此刻到了双双家乡,却又高兴起来。双双离家数月如今回来,自也是十分欢喜,沿途俱是旧景,她叽叽喳喳地不住给周子峻与况中流说这说那,倒是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不几日到了思平县童家村,双双到了村口跳下马车便往村子里跑,一面跑一面叫。周子峻牵了马跟在后头,见她奔进一所院子,随即一个女声大叫起来,旋又大哭,狗叫人叫,乱成一团。周子峻站在外头听了一阵,转过头来,却见况中流倚在车门边也正看他,二人目光相接,却是一般的心思。况中流也不说话,只将双双的包袱扔出来给他,周子峻接过放在柴门边上,又加放了两锭银子,况中流放下车帘,二人掉转马头朝来路走了。
一时出了村口,周子峻望着远方群山如墨,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不由流下泪来。哭得一阵,回过头来,却见况中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不觉微感尴尬,挠一挠头,正欲说话,突见况中流眼神一变,倏地退回车中,不觉一怔,只听一个声音道:“车中可是况兄弟吗?”这个声音好生熟悉,他心中一凛,回头一看,果见路边双骑,赫然正是沧海剑、柔云剑夫妇。
当日天杀帮总舵一别,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重会,周子峻大感意外,不由心下犯起嘀咕,当下驱车向前,到了近处将马一勒,抱拳道:”宋大侠,桑女侠,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咱们缘分不浅!”
宋平川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走后,我夫妇二人打探了一番那胡三拐卖幼童的劣迹,往上追溯到你所说的小妹妹。你既说要送她返乡,我夫妇二人便先来一步在此等候,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
周子这才明白此番重逢并非偶遇,却也不觉更是诧异,道:“原来宋大侠终是信了在下不是说谎。但不知二位在此相候所欲为何?”
宋平川听他说起往事,微感尴尬,道:“并不是宋某不信小兄弟,这其中实在另有缘故……”
桑垂虹突道:“师兄,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莫忘了正事。”
宋平川道:“是了。”不理周子峻,转向车内道,“敢问车内可是况兄弟?江湖传闻你破誓重出,我夫妇二人前往黄泉谷,歧公只说你闭关不肯见人,若真是你,当年之事是否另有玄机,还望……”他话未说完,周子峻只听得一个极细的声音在耳边轻声道:“我不想见他俩。你替我打发了他们。”正是那日在天杀帮总舵中指点他“龙兮归来”的那个声音。他心中一乐,低声道:“那可不必只使那路入门剑法了罢?”那声音哼了一声并不作答,他心知不答便是应了,不觉嘻嘻一笑,打断宋平川道:“宋大侠,我不知你们当年有些什么恩怨,但车内这位前辈不愿见你,你又何必在此喋喋不休纠缠不放。还是咱们大道如天各走一边罢。”说着将马一拉,便要前行。
宋平川急了,跳下马伸臂一拦,周子峻“嗯”了一声,道:“怎么?宋大侠又要指点在下吗?”宋平川听他暗讽上回自己插手他与胡大通之战不觉一滞。他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与周子峻更是差着辈数,自是不肯自降身份为难这么个后生晚辈,但他急于确知车内那人的身份,却不免让人好生为难,正蹰躇间,突听桑垂虹道:“师兄,你让开!”他方一怔,只听她又道:“小子,我要攻你下盘逼你下车,小心了!”话音一落,她已轻飘飘地自马上跃下,拔剑出鞘,一剑朝周子峻下盘攻到!
周子峻虽惊不乱,见她来势汹涌,轻轻一跃,腾挪之间亦是拔出兵器,反剑削她手腕。桑垂虹赞了一声“好”,剑锋一转叫道:“我这剑攻你左肩!”果然剑点三花,朝周子峻左肩刺去。周子峻虽明知她那剑花是虚一时却也不禁心神微移,剑走守势,挡开她的进攻。桑垂虹手上不停,口中亦是不断,转眼又已攻出三剑。只她剑术高超,虽提前喝破目标,周子峻仍是不免一时手忙脚乱、屈于守势。他灵机一动,突然一剑刺出,也学着她一般叫道:“小心肋下!”
桑垂虹自曝进攻方位本是因他乃是晚生后辈有意相让,不想他竟也学着喝将起来,倒是不由一怔,避开他这剑之后,只听他又叫道:“攻你右腰!”她正待防备,不想那少年剑锋一折,竟朝她左侧下盘攻到。她不觉一呆,一闪之后不容多想挥剑切他左臂叫道:“右边!”周子峻被迫回防,却又跟着叫道:“右边!”一剑刺她右腰。桑垂虹正摸不透这少年打的什么主意,只听他叫着“左胸”却突地迎面一剑刺到,她稍一错愕,随即明白,原来她所言句句是实,周子峻却是忽真忽假随口乱叫扰她心神。一勘破此节倒教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由骂道:“好奸滑的小子!蜀山剑派有你这种弟子,也算是太清宫中烧了高香了!”
周子峻心中哎呀一声,心道她果然已看出了我的师承,倘向我师父告上一状,那可是大大不妙。但此时骑虎难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了近百招,宋平川在旁看着不觉暗暗称奇。这少年的剑法确是蜀山剑招无疑,但他随手挥洒,虽有蜀山剑术孤高绝逸之意,却非如何精妙之招,只因繁就简,却又倒比精妙处更胜了几分,面对桑垂虹绵如密雨的攻势竟是丝毫不落下风。只他招式大开大阖,十分坦荡,虽然隐隐约约有些相似之处,却又与记忆中那人的风格殊为不同,不觉心中狐疑,心道莫非是我夫妇看走了眼,这少年与那人并无关系?正犹疑间,突见桑垂虹剑势一变,绵绵密雨突然化作狂风暴雨,剑芒如簇,疾向周子峻攻去。却是她久攻不下亦如宋平川一般起了疑心,有意逼这少年陷入绝境试他端底。周子峻不防她突然变招,眼见剑势毒辣退守不能,手腕一振,身体本能挥出,正是那招脑海中不知使过多少遍的“龙兮归来”!
这一招他自况中流手中看过之后,不知在脑海中练过了多少回,今日使来,竟比天杀帮总舵中那一剑更加凶猛。桑垂虹只觉对方剑如巨龙,自身幻出的万点剑芒尽化零星,然而剑龙不停,直朝星雨扑啸而来!正危急间,一剑横来,卷起万千波涛,剑气圆融,却又暗蕴刚劲,硬生生拦住巨龙去路!这一幕恰如昨日重现,使出这一剑的自是宋平川了。哪知今时不同往日,巨龙奔涌之势被他一阻,竟由至刚转为至柔,龙身一卷,波涛竟反被龙行之势所带,龙腾反潜,摇尾入海,只听“呼”的一声,又是一把长剑应声飞起,只这回脱手失了兵器的却变成了宋平川!
“当”的一声剑落尘埃,一时莫说宋平川夫妇呆了,便连周子峻也是呆了。
他适才剑势受阻,只当又如当日一般要为沧浪所带,哪知剑随身动,剑意自顾自地由发转收,内息转敛,竟将那飞龙之势毫无凝滞地转为柔劲,龙腾转潜欲飞还敛,这招“龙兮归来”竟是使得全了!
他不想竟一剑挑飞了宋平川的兵器,一时心中又是茫然又是惶恐,饶是他素来机变,此刻也不觉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突听桑垂虹大声道:“便算当年之事或有误会是我夫妇不肯信你,你原也知那怪不得我们!当日人前你一句不辩……”话未说完,宋平川喝道:“师妹住口!”
周子峻听得云里雾里,突听身边枣红马一声长嘶,放蹄便奔,马车竟不顾周子峻一径绝尘而去。周子峻大吃一惊,顾不得再理宋平川夫妇,展开轻功朝马车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