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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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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峻是被一阵狗吠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及至站定,摸摸脸再摸摸喉咙,却已不再发笑,四下一扫,眼前也再无异相。眼见天已大亮,雨也停了,但破庙内空空荡荡,况中流与双双却不知哪里去了。耳中听得狗叫声急,却似就在庙外,其间又夹杂着呼喝之声,他心中一动,急忙出门去看。刚到庙门,不觉吃了一惊。只见一群野狗正疯了般地围着一个乞丐吠叫,那乞丐一条腿上鲜血淋漓,拿着打狗棍只是呼喝乱舞,声音固是疲惫不堪,动作也乱七八糟,众狗似也窥出他力衰,突然一条灰狗扑上,那乞丐一棍打向狗头,但他气力不济,这一棍下去倒被那狗一口将棍子咬住,用力一拽,他棍子脱手,同时向前扑倒,旁边一条花狗扑上去便咬。周子峻见得情急,大吼一声,众狗被他这一声唬得一愣,周子峻抢上几步一脚将离那乞丐最近一条花狗一脚踢开,顺势捡起那乞丐被狗咬落的棍子,“呼”的一声一棍击在扑上来的一条黄狗头上,只听清脆骨响,那狗被他击中脑门,哀呜一声向后绊了两步,一瘫泥似地软了下去。
他这一下干脆利落,然而剩余野狗却并不退缩,周子峻此时也瞧出这些狗模样有异,不敢大意,一棍一记打得众狗哀哀直叫,最后四条野狗都被他打死,只余最后一条落荒而逃,倒应了一句老话,急急如丧家之犬。周子峻眼见野狗之危已解,急忙来看那乞丐,只见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竟是已晕了过去。再看他腿上鲜血淋漓,之前还以为是被野狗咬伤,如今看时却不是,乃是大腿上被利刃割开了一道口子,瞧那伤口形状不像被外敌所伤,却是自己拿刀割出来的。再看他身边果然落着一把小刀,周子峻不觉大奇,心道这乞丐为什么要自己割伤自己?眼见他伤口流血不止,正欲先替他伤口止血,却听一个声音道:“别动。”
这个声音周子峻认得,正是况中流的声音,他心中一喜,回头看时,果见况中流牵着双双走了过来。他侧身让开,道:“况先生,这位化子老兄伤了腿。”况中流却不理他,盯着那乞丐的伤口看了一看,突道:“你要他死还是要他活?”周子峻一愕,道:“这话奇了。况先生,我为何要他死?”
况中流道:“我答应过你要还你两条人命,一条是双双,另一条却还欠着。你是要我救他,还是留着这条命救你那张先生?”
周子峻不防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脱口道:“什么?”他与况中流同行数日,自认已摸清了他几分脾性,是个外冷内热之人,哪知他此刻竟问出这么个不近人情的问题来,一时竟不由呆了,然而心念疾转,跳起来叫道:“况先生,你耍我!”
况中流不答,放下手杖在那花子身边坐下,伸手抓住他受伤那条腿的脚踝屈起,撕开裤管,一刀刺在他脚踝上,顿时乌血伴着腥臭喷溅而出,双双吓一大跳,叫了一声,躲到周子峻身后闭目不敢看。
周子峻见那伤口流出的血黑如浓墨,心中骇然,心道看他大腿上的伤口流出的分明是红血,怎么下头的血却是这般颜色?难道这乞丐竟不是自残,而是中了毒想放血疗毒吗?他见那乌血流得一阵渐渐缓了,正待开口,况中流却自怀中摸出银针自伤口处刺入。银针中空,他拇指一放,血液自针尾流出,却仍是黑的。如此又放得一阵,针尾处流出的血也渐渐红了,周子峻心下一宽,道:“好了。”话音未落,况中流却抬起那乞丐的脚踝低下头去在那伤口处吮吸起来,随即移开嘴扑的一口吐在地上,赫然又是一口黑血。原来这毒血渗入已深,只靠银针竟也难以根除。周子峻见那乞丐腿上生着脓疮,又脏又臭,况中流却似丝毫不以为意,不由心中大是感动,突然省起,急忙奔到一旁车上拿了水囊进来,其时况中流又吐了一口血出来,这回却已是红色,但那红血中却夹杂着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周子峻仔细看去,却似一只虫子,如今一动不动,似是已经死了。他还待再看,却听况中流道:“好了,你替他止血包扎吧。”说着站起身来。
周子峻答应了,随后将水囊递给他,况中流看他一眼,眼神很有些诡异。周子峻微微一笑,道:“况先生,那血里有毒,你便不嫌弃血腥味,也该漱漱口。”况中流哼了一声,道:“你倒想的周全。”却也不再客气,接过水囊转过身漱了口。
周子峻一边替那乞丐清理伤口一边道:“况先生,这位化子老兄醒后必定会感激你的。”
况中流冷笑一声,道:“是么?”不待周子峻回答,他紧接着道,“他被眠蜂蛰伤,毒入血脉,本是不能活的。我替他吸出毒血蜂尸,救回他一条命,却救不回他这条腿。他这条腿从此便是废了。你当他醒后会感激我救了他一命吗?嘿嘿。你等下倒不妨问问他,看他是宁愿死还是活着当个废人!”说完转身入庙。
周子峻早已听得呆了,这才明白先前况中流问他要死还是要活的意思,一时心中纠结,不觉低头看那乞丐,见他面色虽仍苍白,但之前的灰败之色已去,眼皮颤动,喉咙里咕噜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看到周子峻,先是茫然,旋又省悟过来,颤抖着声音道:“我……我还活着?”周子峻心情虽沉重,却也不由一笑,道:“化子老兄,我不是鬼,你自也还活着。”说着上前将他扶起让他背靠着门槛而坐,问道:“你现在感觉怎样?”那乞丐看看地上的狗尸,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转头问周子峻:“小兄弟,是你救了我?”周子峻道:“这些狗确是在下打死的,但化子老兄这条命嘛,却也算不得是在下救的。”那乞丐道:“是,是……我被蜂子蛰伤,那蜂子好生厉害竟钻进了我腿里,我想把它弄出来……”突然发现左腿无法动弹,不由惊叫出声,掐着自己左腿叫道:“怎……怎么?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说着用力掐打自己左腿。周子峻心下难过,将他手一拦,道:“化子老兄,你莫打它了。你这条腿被那什么眠蜂所蛰,毒入经脉,已是废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甚为酸涩。
那乞丐先是一呆,随即醒悟过来,张大了嘴,欲哭不哭,要叫不叫,过得半晌突然抓着周子峻叫道:“我的腿废了?我的腿废了?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成了残废,往后可怎么过活!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周子峻心下难过,要劝他几句,却又觉无话可说,只得岔开话题问他:“化子老兄,事已至此,哭也无用。但不知你哪里惹到这么毒的蜂子,这般天气,怎么会有蜂子……”话未说完,那乞丐已哭叫道:“你问我?我却问谁?是叫化子命苦,先被个恶婆娘放蜂子咬,又遇到个不知哪里来的庸医治坏了腿!老天爷,你还不如让我干脆死了算了!”周子峻听他说得乱七八糟,一时也摸不着头脑,正寻思着怎么安顿他,突听双双叫道:“蜜蜂!蜜蜂!”他霍地抬头,只闻轰轰声响,一团乌云缓缓飞近,赫然正是一群胡蜂!他心下大惊,急忙将双双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心道哪里来的这些个东西?一念未了,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道:“臭叫化子,我来给你收尸,你死了吗?”
这个声音突如其来,倒让周子峻心中一凛,四下团团一望,只见一那团乌云凝在空中,小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曼妙的身影,却是个身着黄衫的中年美妇,容长脸蛋,容颜甚美,但眉梢含煞、杏眼带毒,显出一股子狠辣的气质来。她盈盈走近,目光朝地上那乞丐一扫,那乞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后缩,大叫道:“你你你你~~~恶婆娘!你到底想怎样?”
那黄衫美妇冷冷道:“我不过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顺带为我的蜂儿哀悼。想不到你居然没死,也是奇事。小伙子,可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最后一句话却是冲周子峻说的。
周子峻见那团蜂云虽是凝在她右首不动,然而嗡嗡之声不绝,想到先前况中流的口气这蜂子显是甚为恶毒,心中十分畏惧,然而他面上仍是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道:“夫人所谓的好事,晚辈却不大明白,莫非指的是这位化子老兄吗?”
那黄衫美妇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如两根尖针般直刺过来,冷然问道:“小伙子,你能解我眠蜂之毒,想来必非泛泛之辈。你师父是谁?”
周子峻笑道:“晚辈的师父是练剑的,恐怕和夫人没什么交情。夫人,这位化子老兄被你的蜂儿蛰了,命虽保住腿却瘸了,也算受了教训了。便算他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也该饶过他了罢。”
那黄衫美妇冷冷一笑,道:“你知他有什么得罪我的地方?”
周子峻道:“却是不知。”转头对那乞丐道:“化子老兄,你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夫人,便赔个礼道个歉,大家握手言和岂不是好?”
那乞丐涕泪交流,一边哭一边道:“什么得罪……我……我……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好好地往前头村子去讨饭,遇到她,她突然就叫她的蜂儿蛰我!我……我哪里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周子峻怔住,不由转过目光去看那黄衫美妇,后者冷冷地道:“不错,他与我素眜平生,也没什么地方得罪了我。只是谁教他偏生今日遇到了我,偏又碰着我心情不佳。”
周子峻愕然道:“夫人让毒蜂蛰人只是因为夫人心情不佳?”
那黄衫美妇淡淡地道:“我心情一差,便想杀人。”
周子峻道:“如你所说,谁若撞上你心情不好,你便要杀谁?”
那黄衫美妇不语,却显然并没有否认的意思。
周子峻道:“那若是遇到功夫比夫人高的人,夫人杀不了对方反被对方所杀,那又如何?”
那黄衫美妇道:“武功比我高的人,未必便杀得了我。”
周子峻道:“那又为何?哦,是了。夫人并非孤身一人,身边有这许多畜生助阵,怪不得夫人如此肆意妄为有恃无恐!”
那黄衫美妇冷冷地道:“你不用拿话讽刺于我。江湖上人人皆知,我眠花夫人的蜂儿向来与我不离左右,便算你年轻,难道竟未听你家长辈提过本夫人的名号吗?”
周子峻听得“眠花夫人”四字不觉心中一惊,饶是他素来胆大,也不由得神色微变。原来周冈曾与徒弟们说起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其中便提到过这眠花夫人。相传她性情怪异,喜怒无常,出入总有毒蜂随行,她那蜂儿乃是西域异种,奇毒无比,中者轻则发狂重则丧命,便是武功高于她之人亦不敢轻易招惹于她。只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与她狭路相逢!
他神情有异,眠花夫人自是看得清楚,不觉冷冷一笑,道:“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号,便当知道我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扯不上道义声名。你嘲我不够光明正大也好,刺我邪门歪道也罢,敢管我的闲事,今日便是你自寻死路!”右手轻轻一扬,群蜂鼓噪,嗡声骤烈!
双双第一个惊呼出声,听得她这一声,眠花夫人不由一顿,“咦”了一声,道:“怎么?原来有个小姑娘?哎,小姑娘,你莫怕,站出来让我瞧瞧?”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竟已变得十分温柔。
双双虽是害怕毒蜂,但听她语声温柔,犹豫了一下,终是小心翼翼地从周子峻腰后探出半个头来。眠花夫人瞧着她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面上不由露出欢喜之色,柔声道:“小姑娘,你别怕,你过来,让夫人好好看看你。”双双不动,她便又道:“我也有个和你一般大小的小女儿。呀,你和她长得可真像!你若见了她一定很是喜欢,你愿不愿去和她玩一玩?”周子峻见她突然转性,虽是貌甚温柔,但心中却仍是感到寒意,下意识地将双双又往自己身边紧了一紧。只听双双怯生生地道:“那……那她现在在哪儿?”眠花夫人柔声道:“你过来我这里,我带你去见她。”
双双尚未回答,周子峻只觉眼前一花,一条缎带毒蛇般朝双双卷来,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借力使力,嗤的一声将那条缎带荡开,朗声道:“真是抱歉。我这位小妹妹急着回家,恐怕只能辜负夫人厚爱了!”
眠花夫人脸色一寒,尖声道:“哪个问你!”左手一挥,数点寒星朝周子峻打来!周子峻挥剑打落暗器,然而再一眨眼,眠花夫人赫然已在身前!他大惊之下剑身一横,仓促间竟变剑为刀,改刺为斩,截向眠花夫人冲双双伸出的手。眠花夫人冷哼一声,右手缎带弹出,在他剑身上一撞,周子峻只觉虎口巨震,长剑拿捏不住,但他变招奇快,右手一松,剑交左手,顺势疾刺眠花夫人肋下!眠花夫人正伸手去抓双双,倘不收手,便是硬生生将肋下往他剑上送去。眠花夫人向后一退,对双双道:“小姑娘,我是怜惜你。你若不过来,等下我的蜂儿可不会似我一般认得你!你要死要活?”
周子峻知她所言非虚,然而明知她性情乖戾,哪里肯把双双给她,正怕双双害怕松手,双双却反手将他抓的更紧,大声道:“你心情不好便要杀人,你不是好人!我不跟你走!我也不跟你女儿玩!”
眠花夫人脸色一沉,厉声道:“找死!”右手一动,群蜂旋风般地朝周子峻二人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