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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蟹壳黄烧饼 横竖不和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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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郭大舅和郭太太惦记着家里的货栈,在三房住了没几日,就要家去。
郭姨娘苦留不住,只得叫丫头帮着打点行李,粳米、干果、布匹、猪肉装了满满一马车,雇了个妥当人,送兄嫂回家。
贺三爷见儿子喜欢郭楠,便欲留他长住,郭大舅连忙推辞,说郭楠要去学堂念书。
郭姨娘笑道:“家里才给商哥儿请了位新先生,正好他缺个伴儿,嫌寂寞哩!楠哥儿留下和商哥儿一道在家中读书,吃穿都有丫头婆子照应,先生的学问又好,又单单只教他们两个,岂不比去学堂好上百倍?”
郭楠上学的学堂是官府办的,先生是当地的一位老童生。官府开办的学堂只负责开蒙育人,教授一些浅显知识,学生能不能脱颖而出,全靠个人天资和家中支持。
彼时大周朝的藏书典籍一大半都在世家大族家中,属于家族私藏,民间学子就算是望眼欲穿,也不得其门而入。而另一小半则由南北四大书院、各大寺庙、官府馆藏,书院的藏书又只对本院的学子开放,寺庙的藏书多是佛家典籍经文,官府的藏书则只允许高级官僚和殿试学子借阅。市面上刊印售卖的书目都是寻常读本、志异怪谈、传奇小说、四时节气,似唐代李太白、杜少陵这等誉满天下的大诗人,诗集都是后人为其编纂的,文集完成后,并不公开,只在上层士人之间互相传阅,流传至民间,能叫平民百姓们耳熟能详的,也大概只有其作品中的二三四罢了。经传、诗赋、兵书、术数、方技、医药,都属于古籍珍本,寻常人别说想要求一本,就是能借来一阅,也是十年难遇的幸事。
郭楠在学堂中表现优异,先生早就和郭大舅、郭太太言明,自家才学有限,恐再教下去白白耽搁了一块璞玉。若郭楠想要继续读书,乃至将来科举赴试,郭家最好还是得为他延请名师,或是送他去岳麓书院附学。名师眼界开阔,见解高妙,而书院典籍丰富,藏书浩如烟海,抄录的文章多,错漏也少。
郭大舅和郭太太节衣缩食,所求者,就是想攒下钱钞,让郭楠能够专心念书。可名师却不是好请的,请到家中,就得管先生的吃喝拉撒睡,还要雇一个书童给先生跑腿,先生若是带了家眷儿女,还要赁屋子与他们一家住,柴米油盐,哪一样都要费钞。名师请不起,岳麓书院更是进不了——没有当地世家子弟的引荐,没有书院教授的名帖,平民子弟想要去这座百年书院从学读书,就好比公鸡下蛋、江水倒流,不过是痴心妄想。郭家人全是在地里刨食的,一个会认字读书的都没有,哪里寻得着门路。
郭大舅没有法子,只能仍旧让郭楠在学堂念书。
眼下贺三爷给儿子延请名师,又要郭楠留下一起读书,正是渴睡遇枕头,郭大舅和郭太太也没虚客气,当即便腆着脸笑嘻嘻应下。又匆匆备了一份束脩,买了一担柴,一担米,一担油,给先生家送去,先生娘子晓得郭楠是贺子商的表哥,客客气气收下束脩,并没二话。
郭太太红了眼圈,把郭楠叫到跟前,嘱咐他好好照看商哥儿,莫要同旁人争闲气,没事儿就陪小姑说说话,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荷包铜钱、碎银,拉着儿子的手摩挲了一阵子,还要张口说话,郭大舅已经瓮声瓮气、一连声催促郭楠赶紧进门去。
几日后郭太太托人将郭楠的行李衣裳、书本旧物送来丹阳城,顺带送来一篓篓的莲藕、莲蓬、鲜菱角和活螃蟹,自此郭楠便在贺子商院子的厢房住下,每日和贺子商一道上学。
贺兰籍仍然没出过房门。
郭楠日日陪贺子商去向郭姨娘请安问好,天天都能看见贺兰筠,却从不见贺兰籍,心里愈加觉得烦闷。
郭楠在家时是父母眼中的珍宝,家中虽不富裕,但也不缺吃穿,平日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一点顾忌都没有。如今借住在姑姑、姑父家,虽不算寄人篱下,但到底是攀附贺府富贵才能留下读书的,自然不似在家中一般随心随意,说话行事,都得留一个心眼。而且丫头婆子又都是势利眼,托他们烧壶热茶、下碗汤面,还要预备一份赏钱。尤其郭姨娘每年往娘家送吃的送穿的,自觉很有脸面,待自家侄儿,也总存着一种纡尊降贵的意思,倒像是完完全全把郭楠当成商哥儿的书童看待了。商哥儿有样学样,也渐渐把郭楠当成家里给他买的书童小厮使唤,好起来时亲亲热热唤郭楠一声表哥,闹起脾气来随手摸到一块镇纸就往他头上砸。郭楠虽然习惯让着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但自家也是有脾气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气?捂着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差点就想卷包袱家去算了,想起母亲和父亲宁愿穿补丁摞补丁的旧衣,买一块肉骨炖汤都要犹豫半天,给他买纸张书本时却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心里不由一酸,只得打消家去的主意。
只要能摸到自家买不到的书本,郭楠也不在乎姑姑和表弟怎么对他,可他在三房住的日子越长,便愈发觉得古怪:姑父和姑姑每天说说笑笑的,一点都没把才去的正室太太放在心上,六娘和商哥儿想出去逛集市,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外头小厮们就能牵马套车,怎么偏偏就是贺兰籍连院门都不能出?说是为母守孝,也忒讲究了,自家宅院,也不能逛一逛?她的院子里天天清粥米汤,商哥儿却是荤素不忌,顿顿都大鱼大肉。
明明晓得姑父和姑姑的做法不对,郭楠却只能当做没看见。
贺兰籍听丰年说郭楠留在贺府读书,倒是有些诧异。
依稀记得上辈子郭楠并没有在贺府长住过,仿佛是因为和贺子商打了一架,把贺子商打了个头破血流,小郎君少年心性,发完脾气后又觉得羞愧,不敢再见郭姨娘,偷偷跑回家去,从此再没来过丹阳城。
贺子商开蒙早,曾跟着一位老先生学过两年《论语》,贺三爷嫌那老先生年纪大了,管不住贺子商,费了一笔钱钞,打发了老师傅。转头托贺二爷请来一位中年先生,赁了所房屋,将先生的妻儿老小都接了来,又叫郭姨娘每个月送二两银子给师母花用。
中年先生收了贺家的束脩,自然要尽心尽力。贺子商本来是最懒怠读书的,但因有郭楠作伴,心里只觉得好玩,头一个月每天精神饱满,诵起文章来声音又大又亮。
连贺兰籍都能在院子里听见贺子商念书的声音。
大半个月后贺子商就故态复萌,念书时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是走神就是打瞌睡,学过的文章也不愿意记诵。先生打他板子时,他嚎得跟挨了一顿毒打似的,一双肥嘟嘟的胖手掌,时常都红肿着。把郭姨娘心疼得不行,竟然揣了几碟精致点心,跑去找先生家的娘子求情。
先生娘子哭笑不得,也没敢和先生提起这茬。
先生晓得郭楠是陪着贺子商读书的,原先待他很是冷淡,后来见郭楠聪慧异常,又勤奋刻苦,倒渐渐将他放在心上:没有老师不喜欢聪明徒弟的,尤其这个徒弟还不怕吃苦,肯下功夫,待老师又恭敬。
先生脾气耿直,既然喜欢郭楠,考校他的功课时,面上难免会带出几分满意的神情来,贺子商见了,心里有气,不敢和先生顶嘴,回到房中,却只晓得排揎郭楠:
“你房里的一草一纸,俱都是我们贺家出钱买的。”
“你爹娘每回来我家,我娘都把他们一大袋子钱带回去。”
“我不要的衣裳鞋子,都给下人穿,不许你偷偷拿去。”
“你一顿饭吃三大碗,怎么那么能吃?是不是想把我家吃穷了?”
“你还要在我家住多久?”
诸如此类的话,贺子商是驾轻就熟,张口就来。
下人们在一旁听见,都议论纷纷,只不敢叫郭姨娘晓得。
这日贺子商又赖在床上,不肯上学去。
丫头婆子来劝,他撅着屁、股趴在簟席上,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枕头。
引得贺三爷和郭姨娘都亲自去看他,贺子商一边抹眼泪,一边向父母告状,说表哥郭楠欺负他,让他在先生跟前没脸。
郭姨娘见贺子商这般委屈,柳眉一竖,当即就要把郭楠唤来敲打几句。
贺三爷拦着道:“这是怎么着,商哥儿自个儿不中用,难道咱们还要怪起客人来了?我可是听先生说过好几回的,楠哥儿底子扎实,又听话好学,商哥儿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全没放在书本上。合该叫先生多打几回板子,他才晓得懂事。”
郭姨娘最见不得人说贺子商的不是,听见往日最疼爱贺子商的贺三爷竟然帮着外人说话——哪怕这个外人是她自家侄儿,顿时冒起一肚子无名火,愤愤道:“你怎么说起自家哥儿的不是来了,商哥儿年纪小么,自然爱玩一些。郭楠多大的人了,还要处处和弟弟争先?若不是他装出那副乖顺模样去讨好先生,商哥儿也不会被先生嫌弃。哥哥嫂子也恁没好心眼,我好心好意出钱费钞,供侄儿念书,他们却教侄儿来耽误我孩儿上进。”
郭楠站在院子里,把姑姑埋怨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只觉得鼻子一酸,抬起的脚又落下,转了个身,走出院子,也不晓得方向,跨过小池子上架的石桥,钻进假山石洞里,偷偷抹了抹眼睛。
丰年揣着满满一油纸包梅干菜馅的蟹壳黄烧饼,正急匆匆往里走,冷不防夹道里钻出一个半大身影,两厢正好撞了个对着。
袖子里的油纸包撒在地上,蟹黄色的小圆酥饼滚落一地。
“要死唷!哪个这么横冲直撞的,也不怕闪着人。”
丰年也没空抬头,蹲下身子把油纸包捡起,小圆酥饼沾了尘土,也顾不上拍干净,一股脑拎回纸包里,急急忙忙揉成一团,再塞回袖子里藏好。
这才抬起头四下里望一眼,见没叫郭姨娘房里的人瞧见,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再去看刚刚撞着的小厮,又吓了一跳,“楠哥儿怎么往这里来?官人在前头唤哥儿过去说话呢。”
说完,又抬抬袖子,道:“嘿嘿,我老娘给我捎的零嘴,楠哥儿要不要尝一块?拿菜籽油炒的油酥面擀得的面卷,贴在大火炉里烤熟的,咬一口又酥又脆,可好吃呢!”
郭楠认出丰年是贺兰籍房里的丫头——贺兰籍身边只有一个婆子一个丫头,好记得很。
丰年见郭楠脸上怔怔的,料想他不会多嘴饶舌,也不再多做解释,笑了一笑,抽身走了。
张婶子迎丰年进门,打开油纸包,见里头的蟹壳黄烧饼俱都沾了泥灰,顺手就拿帕子去擦,这一擦倒好,那烧饼撒了芝麻,芝麻粒一掉,厚厚的饼皮上便透出一层油来,帕子才刚刚放上去,就被油浸了一个湿乎乎的小圆点。
丰年连忙笑着把张婶子的帕子抽走,让她赶紧洗帕子去,也别白白污了一条好帕子。
蟹壳黄烧饼的面皮看起来厚实,实则是分层极多,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吃的时候层层剥落,油香扑鼻,满齿留香。
丰年也不敢上手拍,怕把烧饼的面皮给拍碎了,捏着时候稍微一使力,就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碎裂声,面皮脆渣直往下掉,吓得她又把酥饼放回去了。
贺兰籍看见丰年那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吹一吹就使得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丰年也笑,“姑娘身子弱,吃外边灶上的东西本来就不消化,还是弄干净些才好。”
对着酥饼吹了半天,末了挑出最干净齐整的几个来,拿一只荷叶形状的小碟子盛了,递到贺兰籍跟前。
梅干菜馅的蟹壳黄烧饼滋润咸香,外皮分层薄,一咬就碎,贺兰籍才刚吃了两个,小碟子里便接了半碟子的面皮渣。
丰年也跟着吃了几个烧饼,又把油纸包里的渣渣和碎皮拢成一堆,倒在嘴里一通大嚼,嘎嘣作响:“才刚碰见郭姨娘家的楠哥儿,倒像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眼圈红通通的呢。”
贺兰籍擦擦嘴角的饼渣,漠然道:“横竖不和咱们相干,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