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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月雪 早晓得她不 ...

  •   中秋月圆,丹桂飘香,银蟾光满,玉露生凉。
      是夜,丹阳城家家户户都要吃月饼、赏婵娟,拜月神,饮桂花酒,阖家团圆,吃一顿大宴。
      借住贺府的郭楠也向先生告了几日假,家去和父母兄弟团聚。
      虽不能迎客、交际,贺家大房仍旧在正院摆了家宴,二房、三房的贺二爷和贺三爷陪着贺大爷吃酒。大太太唐氏和二太太夏氏,领着家中几个小郎君、小娘子,在水榭里另摆了一桌。这一处修在小坡上,三面环水,卸下门板,四面大敞,抬头便是一轮皎洁银盘,低头看池水,也清亮宜人,鱼鳞似的水波里荡漾着月影,岸边丛桂怒放,凉风习习,浓香远溢,清可绝尘,正是赏月的佳处。猜灯谜、赏桂子、拜月老、焚桂香。两位太太,两位小娘子,两位小郎君,一位郭姨娘,虽说人口单薄了些,又彼此看不大顺眼,但一众丫头婆子都在一旁凑趣,又在山坡的桂花树底下扎了秋千,比赛谁的秋千荡得最高,谁得的赏钱最多,吆喝叫好声此起彼伏,水榭里一时也热闹纷繁。
      大娘子贺兰品不爱吃月饼,丫头玉穗把月饼切成小块,挑出饼馅里的冬瓜蜜饯、甜杏仁、瓜子仁、花生仁和红绿玫瑰丝,她这才肯拿签子叉上一小块,抿上几口:“五妹妹恁没意思,早晓得她不肯来,我该早些去她院里,扛也要把她扛出来。”
      贺兰筠脸上淡淡的,贺兰籍就算肯来赴宴,贺三爷也不会叫她出门。
      玉穗斟了一盏桂花稠酒,琥珀色的酒液盛在敞口的碧叶白莲琉璃杯里,光华流动间泛着隐隐一丝淡绿。贺兰品看着眼馋,举起琉璃杯赞了两句,一口便饮尽了,又一叠声催玉穗再给倒上一盏。
      桂花酒是采摘湖州本地秋季盛放的金桂花酿成的,湖州多桂树,银桂、月桂、丹桂都不稀罕,唯有一年一开的金桂香气最为浓郁,酿出来的桂花酒芬芳馥郁,甜酸适口,香醇浓厚,酒质温和,寻常人家老少妇孺都能喝,加之今日又逢中秋佳节,贺兰品一连吃了七八盏,也没人来拦她。
      贺兰筠吃了一枚蛋黄豆沙月饼,甜得倒牙,喜鹊盛了一碗滚热的猪骨莲子汤,她吃了两口,心里总觉得闷闷的。
      郭姨娘站在一旁,张罗着替贺兰筠和贺子商挟菜。见贺兰筠不动筷子,以为她跟前的几盘菜不合她的口味,伸长筷子,挟了一枚桂花茭白夹,放在她碟子里。
      郭姨娘腕上笼了一对金镶玉的美人镯,镯子内圈大,条杆极细,松松垮垮套在手腕上,衬得一双玉手更显纤细妩媚。胳膊微微一动,便是一阵环佩叮当。
      贺兰筠听在耳里,又眼见大太太和二太太都端坐着,唯有她母亲只能站在一边伏侍人,心里愈加烦躁:还是在自家吃饭松快,一家四口亲香和乐,高高兴兴的,母亲也不必受这份屈辱!

      张婶子也在院子里像模像样设了香案,摆了一盘瓜果,在铜炉里燃了支甜香,对着圆月跪下叩拜,嘴里念念叨叨道:“愿我家五娘子貌似嫦娥,面如皓月。”
      贺兰籍让丰年回家和父母吃一顿团圆饭,自家和张婶子一块过节:张婶子是个寡妇,为丈夫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丈夫前头刚蹬腿,夫家后脚就把她和女儿们一并捆了,抬去卖给当地的人牙子。人牙子赶着骡车,把张婶子、她的女儿们和其他十几个小丫头一路带到湖州,女儿们不晓得卖去了何处,张婶子则被典卖给贺家为奴。一晃眼七八年过去,张婶子不识字,又没什么见识,早已经不记得夫家是哪里人了,女儿们也是生死不知。贺兰籍是张婶子奶大的,张婶子便将贺兰籍当成亲生闺女疼爱,她如今与人为奴,生死荣辱都看主人发落,也不敢奢望能和苦命的女儿们团聚,只巴望着贺兰籍能够平安顺意,她自家心里也好有个寄托——人活一世,若果真一无所求的话,也着实忒没滋味了。
      夜里丰年回来,揣了几只巴掌大小的莲蓉月饼,分给张婶子和贺兰籍吃。她自家捧着一碟子葵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道:“今天六娘子从那边府里回来,吃醉了酒,发了好大一场脾气呢!还没进房,就一阵子摔摔打打,钗子、耳铛、珍珠串子、金戒子,胡乱扔了一地,喜鹊和布谷打着灯笼,一屋子的丫头蹲在地上寻摸,就怕叫人趁乱摸了去。我才不过远远看了一眼,她们就赶我走,防贼似的。”说着哼了一声,呸呸几口吐出瓜子皮,“以为我跟她们一样眼皮子浅?我自家又不缺簪子戴。”

      翌日,贺兰筠连学也不去上,对外只推说昨夜吃多了酒,有些上头,躲在房里不肯出门。
      郭姨娘心疼贺兰筠,许她歇一天,又一并叫贺子商也不必去上学。贺子商听说母亲要带姐姐和自家出门逛逛,顿时乐得一蹦三尺高。郭姨娘当即吩咐小厮套上马车,母子三人换了一身夹衣,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去山上的弥陀寺赏红枫。
      郭楠在家住了两天,一大早也来不及吃饭,便守在渡口等船,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匆匆赶回贺府,携了书袋纸笔,正要去见先生,下人忙拦着他道:“楠哥儿莫急,太太带着哥儿、姐儿去寺里上香,今天不必上课,先生才家去了。”
      郭楠谢过那下人,抹了把汗珠子,回到房里,掏出包袱,翻出几只泥巴塑的兔儿爷来,托丫头送到贺兰筠和贺子商房里:“我在外边摊子上买的,送给六娘和商哥儿顽。”
      中秋时除了拜月,也有拜兔儿爷的。每到十五夜市,牌楼、鼓楼等处有不少摊子卖兔儿爷,有泥塑的,也有面捏的,大大小小,满目琳琅,大的能有三尺多高,小的只有三寸宽,涂金抹粉,形态各异,或蹲或坐,憨态可掬,扯动细线时,兔唇还能上下开合捣动,小娘子、小郎君们都喜欢。
      郭楠给贺兰筠和贺子商一人送了四只花花绿绿的小兔儿爷,又翻出一个带锁扣的小木匣子,想了半天,还是自个儿悄悄收起来了。
      中时,忽然落了一阵急雨。雨天山路湿滑,管家连忙派了几个粗壮婆子,叫她们带上被褥、吃食和衣物,去弥陀寺里寻郭姨娘母子三人,怕她们要在山上耽搁一夜,庙里的衾被不干净,小郎君、小娘子夜里睡不好。
      第二天郭楠依旧没去上学——贺子商不在家,他便自家在屋中温习功课,免得郭姨娘和商哥儿家来,晓得先生给他一个人讲解文章,免不了又是一场口角。

      郭姨娘在不在家,与贺兰籍都没甚么要紧。屋里昏暗,贺兰籍叫张婶子搬了张小方桌摆在院子里,就站在庭中练字——孟秀才好风雅,三表哥也饱读诗书,贺兰籍既然认定了三表哥,自然得投其所好,她不会吟诗作对,学画又需要各色颜料,也唯有练字一途了。
      临了半张帖子,丰年忽然捧着一只木根雕的小匣子走进来,笑着道:“姑娘看,这玩意儿可真有趣。”说着打开铜扣,递到贺兰籍跟前,贺兰籍瞥了一眼,却见那匣子里头装着的是几只兔儿爷。
      四只兔首人身的兔儿爷脸蛋雪白,只拿红胭脂描出三瓣小嘴,抹了一层清油。一只兔儿爷神情威武,骑在青黑老虎背上;一只稚气乖巧,持杵捣药;一只身穿锦衣,手执一把小纸扇;一只紧闭着三瓣嘴,头戴金盔,身披甲胄。
      贺兰籍难得笑了一下,搁下笔,随手在兔儿爷脸上捏了几下,“哪儿得的?”
      “我爹说是郭姨娘家的楠哥儿买来送给六娘子和商哥儿顽的,他往我家也送了几只,我姐姐大了,不爱顽兔儿爷,索性都让我拿来了。”丰年笑眯眯道,“姑娘的屋子素净,拿这几只兔儿爷摆在架子上,看着也热闹些。”
      贺兰籍摆了摆手,任凭丰年折腾,心里暗暗道:郭楠倒是会钻营,晓得讨好郭姨娘和贺子商、贺兰筠不算,还要交好三房最得贺三爷信任的管家。
      这不,连丰年都似乎被他收买了:丰年的年纪虽小,却很有志气,很看不上郭姨娘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样,也不怎么喜欢没把长姐当回事的贺兰筠和贺子商,可却从来没说过一句郭楠的坏话。

      夜里又落了一个时辰的雨。
      张婶子睡在踏板上,念叨着明日要把箱子里的厚衣裳、厚被褥翻出来晾晒。
      没想到第二天却陡然热了起来,明明是秋风送爽时节,却是一轮烈日当头,晒得人脸热心慌。贺府的下人们才刚换上夹衣,一个个都热得背心直冒汗,连忙都脱了褂子,换上单衣。
      郭姨娘带着满心失望的贺兰筠和贺子商回家来:湖州天气温和,未到深秋,山上层峦叠嶂,一片青翠蓊郁,别说是红枫,就是一片黄叶也难寻。
      在山上的时候只觉得阴冷,下了山,到得丹阳城,又觉闷热。贺兰筠和贺子商在山上胡乱转了两天,此刻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郭姨娘一边拿帕子个他们擦汗,一边吩咐丫头去外面买些冷饮冰品,好给一对儿女解热。

      丰年在院子里晒衣裳,学着老娘的模样,找了一根拐棍,敲敲打打,拍掉粉尘。
      忙到中时,厨房送来贺兰籍的清粥米汤,丰年和张婶子则得自家走去厨房,才能领上饭菜。
      张婶子惦记着贺兰籍,匆匆扒完一碗菜饭,就回去了。丰年爱热闹,一边端着一只大瓷碗,一边和其他房的丫头们聊天,她虽是贺兰籍院子里的,但爹娘一个是贺三爷信重的管家,一个是掌月钱的管事婆子,小丫头们不说奉承巴结她,至少不会甩脸子给她看。
      丰年吃完饭,交了碗筷,带着一肚子的琐碎秘闻,乐滋滋往回走,预备和五娘子贺兰籍八卦一二。

      进院子时,却见张婶子和贺兰籍都站在院墙底下,张婶子踩在凳子上,正趴在墙上四处张望呢!
      贺兰籍见丰年回来,指了指地上一个楠竹细条编的笸箩,问道:“丰年,这是你叫人送来的?”
      “啊?”
      丰年一头雾水,走去掀开笸箩上盖的芭蕉叶子一看,只见里头盛了两只小瓷碗,却是两碗晶莹剔透、清香芬芳的凉粉,一碗碧绿如冻,一碗色泽洁白,透过半透明的凉粉冻,能够清晰看见碗底绘的一条翘尾红鲤鱼。胶状的凉粉块里掺了一块块或红或白的新鲜果肉,外头浇了厚厚一层淡褐色的桂花蜜,还没吃,嗅一嗅,扑鼻便是一股子冰凉的香甜味道,想是拿冰水湃过的,绘红鲤鱼的白瓷碗还冒着一丝丝凉气。
      凉粉是薜荔果制成的,把成熟的薜荔果削皮、剖开、晒干,浸在水中,反复揉搓,挤出胶汁,凝结成冻状,拌以糖浆、蜜水、香花,酸甜爽口,滑嫩清甜,是盛夏解暑清凉的上等佳品。每到暑热时节,丹阳城街头便有货郎挑担售卖自家妇人亲手制的凉粉,文人们好风雅,还给凉粉起了一个雅名,唤作六月雪。
      丰年摇头道:“我不晓得,哪个送来的?”
      张婶子努嘴,“不晓得是哪个拿绳子拴了,挂在枣树上,我一进来就看见了,姑娘在房里,一点声音都没听见。那边院子静悄悄的,也没见着人影呀!”
      丰年咋舌道:“才刚听见那边院子一叠声叫人,厨房的婆子连灶上的炖菜都不管了,才从外头买了凉粉冻和卤梅水家来,郭姨娘又喊人去二房,要找二太太求一瓶冰雪荔枝膏,说是商哥儿热着了,嫌卤梅水酸,要喝荔枝膏调的蜜水喝。凉粉冻那边房里伺候的人人都得了,可是谁这么好心,给咱们送两碗来?”

      张婶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贺兰籍爱吃凉粉冻,府里的下人都晓得,但从没人记得买来与她吃,怎么今儿个倒有人突发善心了?
      贺兰籍不爱吃甜,六月雪却爽口嫩滑,甜味也淡,正合适她的口味。她年年夏天都吃六月雪,五六岁的时候,在院子里打秋千玩,但凡听见外头有叫卖的声音,便忙唤下人拿几个大钱出去买。偶尔嫌六月雪吃腻了,就饮香薷饮。只今年邓氏没了,贺兰籍自家又不能出门,府里买了六月雪,也不会往她房里送。厨房常备着清热解暑的甘草凉水、香花熟水、沉香熟水,又都是药性寒凉的凉茶,贺兰籍身子弱,禁不住,在房里热得满面涨红时,也不敢沾一口。
      丰年倒是想过偷偷买一些给贺兰籍解馋,可凉粉又不是饼子糕点,不能藏在袖子里带进房,只能罢了这个心思。

      “这碗里的倒还干净,姑娘要不要用一些?”
      张婶子从凳子上爬下来,把笸箩拿进屋子里,翻出一枚匙子,搁在桌案上:甭管是谁送来的,不吃白不吃嘛!
      贺兰籍却摇了摇头,“我才吃饱,吃不下了,婶子和丰年拿去吃罢,我歇一会儿瞌睡。”说着已经坐在床沿,往下拆发髻上的木簪子和绒花。
      张婶子见状,只得先伏侍贺兰籍脱下外边穿的大衣裳,盖上薄被,躺下歇息。
      等贺兰籍睡下了,张婶子端了笸箩走出来,掩上房门。和丰年两个一人一碗,坐在院子里挖凉粉吃。
      丰年捧着碗,舀了一大块凉粉冻,塞进嘴里:“哟,凉丝丝的,瓜瓤又脆又甜,这肯定是从阮家娘子的摊子上买的!”
      贺兰籍在里头听见,心里一阵怅然:一日三餐,瓜果菜蔬,除了饱腹以外,还讲究吃一个意趣。阮家娘子制的凉粉冻固然可口,然而六月雪终究是酷热天气的解暑良品。眼下是金秋十月,十里桂香,贺兰籍想要吃六月雪的心思,早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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