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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煮胡豆 贺兰筠心里 ...

  •   贺子商在枣树上擦掉两块指甲盖大小的油皮,在郭姨娘房里哭得震天响。丫头婆子们围了一圈,又是劝又是哄,藕粉桂花糕、奶油松仁卷、蝴蝶卷丝酥、顶皮鲜果馅饼,琳琳琅琅摆了一大桌,哄他高兴。
      郭太太又愧又气,拉着郭楠到跟前,当着郭姨娘和满屋子下人的面,脱了布鞋就当头砸了好几下,打得郭楠一个趔趄,险些扑到地上去。
      郭楠也不躲,硬生生挨了老娘一顿揍。见郭姨娘脸色好了一些,喊了几声姑姑求饶,还往前逗贺子商说了一会子话,听见前头说贺三爷家来了,母子俩这才寻了个由头,回到自个儿住的偏院。
      郭太太晓得儿子虽然调皮,但不是不知轻重的顽童,揪着他的耳朵叮嘱道:“他们贺家的公子小姐,个个都有丫头、婆子使唤,尊贵得很,可不跟咱们家里的表兄弟姊妹们一般,以后可不许再招商哥儿乱耍了,要是摔着他,咱们以后怎么好意思再来贺家看你姑姑!”
      郭楠揉揉耳朵,抚了抚自家凌乱的衣裳,分辩道:“商哥儿自个儿非要爬树的,我跟着上去,也能看着不让他跌下来么!”
      “你还有理了!”郭太太歇了两口气,还要再揍,又怕把儿子打坏了,叫他在学堂出丑,咬牙忍了口气,恨恨道,“让你先生晓得你在家跟活猴儿一般,他又得罚你抄文章!”
      郭楠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巴,想起贺兰籍,疑惑道:“娘,那边院子里住着一个好面生的小娘子,跟六娘差不多大,我怎么没见过她?”

      郭姨娘每次回娘家,都摆着一副正室太太的款,娘家人也不会当面戳穿她,叫她下不来台。郭家的堂姐妹、表姐妹们背着人说闲话时,虽然免不了有些酸话,但是都羡慕郭姨娘嫁得好,虽是个妾,却比寻常人家的当家太太都要尊贵得多。因此当着人的面,都爱争着抢着去奉承郭姨娘。郭楠是个懵里懵懂的小郎君,从来不晓得这些后院纠葛,又看不懂姨妈、婶婆们的脸色,再加上这次来贺府探亲,府里下人都只管称呼郭姨娘叫“太太”,是以郭楠不晓得,小姑姑是贺三爷的小妾,还只当贺府三房的小娘子、小郎君都是郭姨娘生的。
      郭太太本想去探望贺兰籍的,哪里晓得却叫张婶子给拦在院门前,送去的桂花糕、头花、头绳,张婶子看也没看一眼,随手就赏给守院子的婆子丫头拿去分了。把准备了一肚子贴心话的郭太太给闹了个大红脸,晓得是自家唐突了:她是姨娘的家人,贺兰籍是贺府正室嫡出的闺女,哪有郭太太想见她就能见的道理。

      这会子听郭楠提起贺兰籍,郭太太还是觉得有些脸热,“那是他们府上的五娘子,和商哥儿不是一个娘生的。她生得怎么样?和你说了甚么没有?”
      郭楠哪里会注意小娘子们长相如何,只记得对方脸色阴沉,是圆脸还是尖脸都记不清了,唯有那双丹凤眼长得极好,一回想起她,脑海中便是一双眼角斜斜上翘,狭长锋利的双眸来。
      郭楠含含糊糊道:“瘦条条的,比六娘高一些,白一些。”
      郭太太摸了摸郭楠的头,叹道:“五娘子的亲娘没了,小小女伢崽,整日吃粥,自然是要瘦的。若是你姑姑能名正言顺当上贺家三太太,她就和六娘一样,是你的小表妹了。”
      郭楠听得郭太太前一句话,猛然想起,那小娘子似乎身着白色襦衫,棉白布裙,梳的是双螺钿,发髻上还戴了一小簇白色绒花:确实是一副为母守孝的装扮。

      贺三爷回家,见宝贝儿子哭得眼睛通红,连忙搂在怀里,哄了好一阵,许了他许多糖点心。贺子商赖在贺三爷怀里撒了一会子娇,才刚哭得可怜兮兮的,转眼就喜笑颜开,又闹着要找表哥一块儿顽:他难得碰见比自家年长两三岁的小郎君,郭楠的脾气又好,愿意陪着他耍,贺子商已经逼着贺三爷答应留下郭楠长住了。
      郭姨娘见贺子商喜欢娘家表兄弟,贺三爷又把她的哥哥当成正经大舅子招待,心里也高兴,差人把郭楠唤到跟前,让婆子紧紧跟着,打发两人到院子里去顽。
      下棋、射箭、玩投壶、打秋千,贺子商心里得意,带着表哥这个院子钻到那个院子,一时领着郭楠去钻假山,一时又跑去池子里捞鱼,一时又闹着要拔鸭子的毛塞一个实心皮球顽,吓得几只成日意态闲闲的肥鸳鸯扑腾着翅膀躲到柳树底下,不肯冒头。
      满府都听得见贺子商咯咯的笑声。

      这日正是十五,丹阳城当夜没有宵禁,贺家早租了一条大船,正对着江边的大戏台子。贺三爷要带郭姨娘、贺兰筠和郭大舅夫妇去江边看戏,坐在江心的大船上,又清净又凉爽,隔着一片清凌凌的江水,声音也听得清楚,又不必和岸上的老百姓挤作一堆,也不怕宵小浑水摸鱼,或是冲撞女眷。每年在大戏台开戏,贺家都要租一条船的。
      贺子商白天和郭楠疯玩了一整天,日头才落西山,他就不住打哈欠。夜里上桌吃饭,筷子夹了一块糖糍粑,还没伸进嘴里,已经扒在桌上昏昏欲睡起来。
      郭姨娘见贺子商累得狠了,便叫婆子带他去歇瞌睡,夜里也没带他去看戏。郭楠怕贺子商醒来闹脾气,自家愿意留下照看他。
      翌日贺子商醒来,晓得昨夜全家人都去江边看戏了,果然气得大闹了一场。又听见说表哥没去,他这才转怒为喜,拉着郭楠道:“今夜就咱们俩去,不带爹娘他们。”

      贺三爷和郭姨娘昨夜累了一宿,第二天日头升到院墙高了,都没起身,当天的戏便没去看。郭大舅和郭太太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又哪里懂得台上那些唱腔婉转的文戏?看了一夜,也只看了个虚热闹,第二天也都留在房里养精神。于是管家只得和自家婆娘一起出门,一眼不错地盯着贺兰筠、贺子商和郭楠三人,免得他们小小伢崽无人照应。
      夜里匆匆吃过晚饭,三人坐了马车,来到江边渡口,贺家派了小船来接。
      江岸沿河十里,竹楼人家都悬了彩灯蜡烛,烧得江上亮堂如白昼。彩灯倒映在水中,五光十色,珠光宝气,又似河里有另一个繁华世界。
      到了船上,才晓得大房的大娘子贺兰品和九郎贺子珩正坐在船舱中吃点心,大太太唐氏靠在一只大圈椅上打瞌睡。
      贺兰筠和贺子商先去给唐氏请安,郭楠已经晓事了,这几日已经瞧明白小姑姑是贺家的妾,而非当家太太,自家身份微妙,这时候就躲在管家身后,并不出声。
      唐氏和贺兰筠说了两句话,叫他们兄弟姊妹们一处顽,别吵嘴打架,就又合上眼睡了。
      贺兰筠见唐氏困倦,拉着贺子商,转出来和贺兰品、贺子珩姐弟问好,彼此厮见毕,贺子珩指着穿了一身簇新衣裳的郭楠道:“这是哪个?”
      贺子商昂了头,挺着胸脯、得意洋洋道:“这是我大舅家的表哥。”
      贺子珩噗嗤笑了一声。
      大娘子贺兰品眉头微微一皱,故作懵懂,笑着道:“原来是邓家哥哥,不晓得在家中排行第几?”
      贺兰筠脸上不由飞红一片,拉了拉贺子商的袖子,不许他张嘴,岔开话道:“大姐姐,台上唱什么戏呢?”
      贺兰品不是刻薄人,虽然不满贺子商当众管姨娘家亲戚叫表哥,但见贺兰筠脸上不好看,郭楠又尴尬,也没故意接着追问,抓了一把五香瓜子,慢悠悠答道:“正唱《双救举》呢,那旦角生得单薄,好没意思。”
      贺兰筠的脸上却是一阵涨红:《双救举》是出家喻户晓的戏,冯女假扮男装考中状元、被钦点为驸马的故事,湖州上至耄耋,下至幼童,都能说一个头头是道,而这冯女正有一个嫌贫爱富、刻薄至极的后娘,若不是后娘从中作梗,冯女也不会冒名进京。
      贺兰筠偷偷瞥了贺兰品一眼,暗暗思量道:大姐姐特特点出这出戏的名目来,莫不是在暗指她母亲郭姨娘和戏中的冯夫人一般,是个不怀好意的恶毒后母?

      贺家小娘子中,唯有贺兰品长得最像先贺家老太爷,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瞧着就格外精神。她父亲贺大爷吝啬,母亲唐氏俭朴,姐弟俩的穿着打扮也简单,身上连块配饰玉圭都没有,和一身绫罗绸缎的贺兰筠姐弟站在一起,不免有些寒酸。
      贺兰品平时爱穿红,因为三婶没了,她便改穿了一身素色,内着一件淡赭色襦衫,外加宝蓝色交领窄袖半臂,下着葱白百褶长裙,梳着时下富贵人家小娘子最常梳的双螺髻,发鬓上戴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芙蓉花。虽然容貌远远不及贺兰筠娇艳,言谈间却自有一份爽朗大方。她不晓得贺兰筠心里正在揣摩她的话,一把按着贺兰筠坐下,又叫贺子珩和贺子商、郭楠坐在一处顽,自家磕着瓜子,一边看着戏台子,一边随口问道:“五妹妹怎么不出来?咱们又不是官宦人家,不会真拘着她吃稀粥、睡草席,天气又怪闷的,她正该出来散散心才是。”
      三房中,五娘子贺兰籍和邓氏住在一间大套院里,郭姨娘带着六娘子贺兰筠和商哥儿住在另一边,而从贺兰筠记事起,父亲贺三爷几乎夜夜都宿在母亲郭姨娘房中。因为邓氏一年到头都在养病,又不爱见小妾庶子,贺三爷便发了话,叫郭姨娘不必日日去正房请安伏侍,连带着贺兰筠和贺子商也不用和嫡母问安,姐弟俩都是郭姨娘亲自带大的,嫡母邓氏很少和他们姐弟打照面。
      因为贺三爷的过分疼爱,贺兰筠和贺子商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三房长姐贺兰籍倒像是个隐形人物一般,从来没在贺三爷面前得一句好话。贺兰筠在家中是贺三爷的掌上明珠,是下人们争着奉承的六娘子,可出了三房,到了大伯和二叔家中,她却只能屈居在贺兰籍后头。大家都是拿的一样月例银子,一样的吃穿用度,贴身伏侍的都是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可贺兰筠心里晓得:嫡出和庶出,总归是不一样的。
      贺兰筠心里别扭,不乐意听身边的丫鬟提起姐姐贺兰籍,自家也从不去她的院子做客,当着交好小娘子的面,也从来不提自家还有一个嫡出的姐姐。旁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晓得贺兰筠忌讳她自家的庶出身份,在她面前时,便从不提起嫡庶、正室、姨娘之类的话头。
      偏偏大房嫡出的大姐姐贺兰品却恍若未觉,心地粗疏,既和贺兰籍亲热,也和贺兰筠亲近,并不会偏帮哪一个。
      贺兰筠既喜欢大姐姐贺兰品坦荡公正,又怀疑她面上和气,实则是在耍着自家顽,心里只怕还是向着贺兰籍的。
      否则怎么才一见面,就问起贺兰籍来呢?
      贺兰筠暗暗冷笑道:吃稀粥、睡凉席,贺兰籍现在可不是餐餐稀饭,闭门不出么!大姐姐这话,莫不是在敲打母亲?那大姐姐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母亲郭姨娘可没有苛待贺兰籍,说要关着贺兰籍不让出门的,是贺三爷,说只让厨房往贺兰籍房里送清粥米汤的,还是贺三爷。归根究底,还不是邓氏造下的冤孽——若不是她抢了母亲的亲事,父亲和母亲必定是一对琴瑟和谐的恩爱夫妻,她和商哥儿就是三房的嫡出姐弟,贺兰籍也不必落到今日这般凄凉。

      江上泊着数百条船只,有灯笼高悬、威风凛凛的大船,也有只能容两三人、紧紧挨在一处的乌篷小船。
      有几条银鱼似的小木船,装了半舱的瓜果零食,穿梭在戏台子下的江面上,售卖糖瓜子、煮花生、炸红苕、腌杏果之类的点心零嘴,莲蓬、菱角、酸桃、梅子之类的鲜果。郎君们喜欢吃酒,便有糟的鸭掌、鸭信、腊鸭卖,妇人们喜欢甜口,云片糕、马蹄糕干干净净盛在碟子里,一碟只要四五个大钱。
      贺兰品久不见贺兰筠答话,以为她走神了,也没当回事,见有小贩撑船从附近水面划过,连忙叫住,吩咐小丫头玉穗道:“问他有么有煮胡豆卖。”
      玉穗走到船头,那边撑船的听见叫他,连忙把船划近了些,玉穗接过船夫扔过来的笸箩,放了几枚铜钱。小船上有个穿蓝布衫儿,腰上系裹肚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得很,这边才算清价钱,那头她已装了一大捧煮胡豆,拿新鲜的荷叶裹了,装在一只小木盆里。船夫把小木盆拨到船边,捞起来,拣起里头的荷叶包裹,再把小木盆推回去。中年妇人抬头朝玉穗笑了一笑,她家男人又划着船往别处寻生意去了。
      大太太唐氏本来睡得香甜,但一听见贺兰品差人买零嘴,就从梦中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数落道:“船上甚么吃的没有,又费钞买那些玩意儿。”
      大房的下人都晓得,大老爷吝啬小气,只爱花钱搜罗小妾姨娘,却舍不得给家里的小郎君、小娘子裁几套新衣,而大太太守着私房,雁过拔毛,只进不出。贺兰品也深知母亲的为人,自来都听惯了母亲的念叨,并没往心里去,虽有一个陌生的郭楠在座,她大大咧咧惯了,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母亲的性子已是改不了的,横竖她不靠脸皮吃饭,叫旁人看见她母亲的小家子模样,也不要紧。
      贺兰筠却是一哂,有些看不上大太太的为人,自家掏了个荷包出来,让丫头喜鹊唤来一条小船,买了些莲蓬、荸荠、金丝党梅、蜜糖核桃仁,也是用荷叶裹着的。喜鹊将荷叶打开,分成两份,一份放在贺兰品她们跟前,一份放在郭楠他们那边的小桌上。
      贺兰品也不用丫头玉穗动手,自家把才买的胡豆倒在桌上已经半空的八宝葵花式小攒盒里,留了一半叫玉穗收着,笑道:“胡豆吃多了肚子胀,留一些家去,给五妹妹吃,她平时爱吃这个。”说完便将攒盒推到贺子商和贺子珩面前,叫他们一起吃零嘴。
      贺兰筠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捏着一片桂花糕,斯斯文文咬一口,不接贺兰品的话。

      江上泊的船只,有一半是从十里八乡撑船赶来丹阳城看热闹的,他们路途遥远,又不愿意夜里走水路,大多都要听上一夜的戏。
      而贺家几个小郎君、小娘子不过是出来瞧新鲜的,月亮才爬到头顶,江上处处是人声、笑声、鼓声、乐声,贺兰品和贺兰筠却只觉眼皮发沉,都忍不住打起哈欠。
      忽然一阵敲锣打鼓,戏台上一群花脸小相公在翻跟头,继而转出一个红脸关公来,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贺兰品顿时来了精神,忍不住揎拳掳袖,坐在椅子上不住拍手。
      关公却只唱了一折子戏,贺兰品一脸失望,又听见乐师们奏起洞箫,江上仿佛也吹起一阵凉意,管家婆子连忙叫人去后头翻包袱,让船上的人都加了件衣裳。
      贺子珩和贺子商精神头十足,不愿家去,一直挨到亥时,管家又来催促。
      大太太唐氏一觉睡醒,见自家还在船上,再容不得两个小郎君撒娇发痴,当即便叫下人们收拾东西。十几人分成两拨,分别坐小船到得渡口,岸上值夜的守备正七七八八聚在一处吃酒赌钱,看过贺家人的名帖,便挥手让他们上岸家去了。

      贺子商在船上活蹦乱跳,刚下船就睡迷糊了,婆子只得直接抱他回房歇下。
      贺兰品牵着弟弟贺子珩回大房住的东院,忽然记起船上那包煮胡豆,连忙转身吩咐玉穗,让她拿去交给贺兰筠的丫头。
      玉穗跑到三房院门前,喊住贺兰筠身边的丫头喜鹊,把荷叶包裹往她手里一塞,“大娘子给五娘子带的零嘴,劳烦姐姐帮着拿进去。”
      喜鹊笑了一笑,带着荷叶包裹走进房门,迎面看见两个守夜的婆子,随手把煮胡豆往跟前一递:“嗟,六娘子吃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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