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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唐棕树 你方才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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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年听见外头都说舅爷舅太太来家了,连忙跑出来看,却见郭姨娘笑意盈盈,一手拉着一手挽着,亲亲热热将郭大舅和郭太太迎进家门。
丰年偷偷啐了一口,回到院子里,和张婶子说了一声,两人都怕贺兰籍生气,没和她讲。
午时厨房送来的依旧是清粥米汤。
贺兰籍捏着邓氏嫁妆箱子的钥匙,但却进不了库房,好在嫁妆单子在她手上,邓家那边还存了一份,那些首饰器物,总归是要给她的。
前世贺兰籍年纪小不懂事,只能任人作践。这一回她提早做了准备,在邓氏闭眼之前,就把正房里的摆设、玩物一样样收起来,双凤龙纹的金花盘,花丝玛瑙镶嵌宝石的妆盒匣子,碧青淡绿的耸肩美人瓶,一套赤金镶珍珠的头面……这些原本是记在册子里的,借着邓氏生病,贺兰籍一件一件嘱托张婶子悄悄带出去当了,加上她自家私藏的首饰、绸缎,拢共得了三百二十两银子。
前头账房对着册子清查器物的时候,贺兰籍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她年纪小,也没人疑心她。而郭姨娘当天曾经派小丫头把邓氏房里的盆盆罐罐搬了个干干净净,连上房的丫头、婆子也一并卖了,下人们心思多,见东西少了,都以为是郭姨娘趁着邓氏一死,就悄悄偷了太太房里的家当,自家贪了。
管家也不敢去问郭姨娘,可几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三房一年的支出,也才不过二三百两!管家只得去向贺三爷讨主意,贺三爷本来懒得管这些,但见账上差钱,缺的还是邓氏嫁妆单子上的东西,矛头又都指向郭姨娘,怕传到外头让邓家人晓得,以为他觊觎嫡妻的私产,又要来唾他的脸,连忙随手指了一笔,让管家把账目平了。
邓家人不晓得其中缘故,见邓氏的嫁妆虽少了几样,但账上补了银钱,也不欲多生枝节,这笔无头账也就没人再提了。
倒是贺三爷,以为郭姨娘眼馋邓氏房里的贵重器物,这才起了贪念,心里又怜又爱,特意带着郭姨娘母子三人逛了一天多宝斋,花了二百多两银子,给郭姨娘和六娘子贺兰筠打了金钗、金锁、金钏,给商哥儿买了两块玉佩,一方冻砚台。
三百两银子,足够供给贺兰籍几十年的吃喝。
银子装在一只原本用来盛粮米的大口袋里,累沉沉的,丰年和张婶子一起使力,都搬不动。一半是碎银铜钱,一半是几两的银块,分开来藏在贺兰籍拔步床的床头和床尾。院子里拢共只剩下贺兰籍、张婶子和丰年三个人,也不怕叫人瞧见。
张婶子原先想劝贺兰籍把银子换成银票宝钞,又怕叫贺三爷和郭姨娘听见风声,反而坏事,末了觉得还是能日日摸到的银子妥帖些。
尤其贺三爷不许贺兰籍踏出房门一步,家里来客,也不许她出门厮见,张婶子偷偷思量一回后,不由得心惊肉跳:大官人这是要生生熬死五娘子啊!
张婶子虽没在大户人家行走过,但下人们之间没什么忌讳,她也听过一些深宅大院的秘闻:几年前江举人家的小儿子吃醉酒,和浪荡公子争执,被人失手推进江心淹死了,小儿媳妇守了寡,闹着要回娘家改嫁。江家人连自家的出嫁女儿都硬逼着为夫守寡,嫁进门的儿媳,自然更要她为儿子守志。一把铜锁,把小儿媳妇锁在内院里,饭菜都是从门洞里送进去的。小儿媳妇的娘家人来抢人,江举人找来衙役,一人打上几十板子,那家人斗不过江家人,江举人过后又送了一百两银子,小儿媳的娘家就不敢再上门讨女儿了。
过了没两年,江家小儿媳就病死了。
丹阳城的老百姓私底下都议论纷纷,说江家小儿媳是叫江家给活生生关死的——好好一个媳妇娘子,成天锁在房子里,不见天日的,身子又不似男儿强健,只消关个两三年,就把她的精神气熬光了。
虎毒尚且不食亲子,贺三爷却是伙同小老婆,存心想把年幼的长女养成废人。
张婶子心惊之余,再见贺兰籍行事古怪,也不暗自嘀咕了——古里古怪总比老实认命要好。自此贺兰籍叫张婶子做甚么,她便老老实实做甚么。
丰年是管家的亲女儿,现下内院是郭姨娘独大,府里下人敢当面骂贺兰籍,却没人会排揎丰年。
贺兰籍每天把十几枚铜钱与丰年,丰年收了钱,跑到二门,找个老实婆子,只说自家嘴馋,让婆子帮着买些零嘴小食,婆子自然一口应了。
街头滚烫的豆腐脑,浇了红豆卤子,细棉白糖,吃一口甜丝丝的。刚出炉的胡麻饼,裹的是黑油豆豉馅,抹上酥油,贴在炉子里烤熟,撒上一层芝麻,酥脆焦香。雪白金黄的金乳酥、金银卷,软绵绵松趴趴,吃一口就像是在咬云朵似的。
丰年得了吃食,自然是带进府里给贺兰籍吃的,那婆子是丰年的亲姨妈,嘴巴紧,不爱闲话,晓得丰年三两天就拿钱托她买吃的,必有缘故,她也不问,别人来打听,她只摇摇头,憨憨一笑。
守院子的婆子也得了贺兰籍把的好处,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丰年把吃的东西藏得严严实实的,她们乐得装看不见。
今日婆子买的是一笼杂色煎花馒头和千层蒸饼,馒头是梅菜素馅的,千层蒸饼里揉了桂花蜜、花生仁,撒了一层红绿玫瑰丝。
贺兰籍喝了厨房送来的稀饭,吃了几个丰年掩在袖子里带进来的杂色煎花馒头,千层蒸饼她却不肯吃,把张婶子和丰年分了——贺兰籍自来就不爱甜口的,豆腐脑、桂花酒酿汤圆、米酒糟她都能吃上两三碗,但蒸饼、糖糕、豆沙卷却是一两块就饱了。
吃过饭,贺兰籍坐在枣树底下乘凉,屋子里闷热,别说冰盆,连把扇子都没得——扇子都让郭姨娘着人收走了。得亏守孝有睡草席的规矩,所以贺兰籍房里还留下几床簟席,否则炎炎夏日,夜里枕着厚厚床褥,怎么睡得着?
张婶子记得隔壁院子就栽了一棵棕榈树,让丰年偷偷剪了几扇颜色墨绿的棕榈叶子——丹阳城人杀猪时,常用撕成一片一片的棕榈叶子串猪肉,猪肉扎了棕榈叶子,提在手上既轻省,又干净。湖州本地的棕榈树长不大,只有一人高,当地人管它叫唐棕。唐棕树随处可见,贫苦百姓家多有采那唐棕叶子制扇的:现成的扇子形叶片,现成的手柄,只需裁剪几下,便能用一两年,又便宜又实用。
张婶子拿剪子把唐棕叶子剪成蒲扇的形状,削去手柄上的毛刺,给贺兰籍当团扇使。郭姨娘房里的小铃铛每天过来查视时,她便把唐棕扇子插在院子的花池里,掩在花丛绿叶当中,小铃铛竟然一次也没注意到。
唐棕叶扇子宽阔,比绢扇笨重,扇起来的风也大,贺兰籍摇了会子棕叶扇子,虽然凉快了些,但右手却又酸又麻。她歇了手,低头捏了捏手腕,忽然听得头顶上一阵嬉笑,抬头去看,只听“哗啦哗啦”一阵窸窣响动,树枝猛烈晃动个不停,枣叶、枣花落雨似的,洋洋洒洒飘荡下来,兜头兜脑,撒了她一头、一脸、一衣襟,就连脖子里,都滚了不少粒枣花进去。
张婶子和丰年听到笑闹声,连忙走过来,给贺兰籍掸干净沾了细枝碎叶的衣裳。
贺兰籍看一眼树枝间的两道黑影,问丰年道:“这是哪里来的两个苕崽?”
树枝里的小郎君听见贺兰籍在说湖州话,一把脆生生的好嗓子,话里却分明瞧不起人,撅了嘴,在茂密的枝叶间嘟嚷道:“诶,你怎么骂人?”
贺兰籍没答话,枣树树皮斑驳,细刺极多,这两个小郎君从隔壁院子的院墙上攀到伸出去的枣树树枝上,又向上爬到树干顶端,倒也不怕尖刺扎人。
才刚撇撇嘴巴,果然听得贺子商一连声呼痛,想必是叫树枝上的粗刺给扎疼了。
贺子商一嚷嚷,院墙那头的婆子丫头都听见了,跑到院墙底下一看,见商哥儿和舅家表公子竟然偷偷偷偷爬到树上去了,都吓了一跳,一叠声喊人去搬梯子来,架在那边院墙上。
又怕高声吓着了两位小郎君,也不敢再吱声。找来一个手脚灵活的伴当,叫他爬上梯子去,好生将贺子商和郭楠抱下来。
贺子商爬树的时候兴高采烈的,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上脚上都叫枣树的尖刺给刺破了一层皮,顿时心口一凉,趴在树上是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伴当好声好气劝了半天,他抱着树干,就是不肯撒手,婆子只得又找来一个伴当,两人合力,一个抱着一个托着,才把吓破胆的贺子商哄下树。
郭楠却不叫人抱,自个儿蹬蹬脚,伸伸腿,见爬到一人高的地方了,就松手一跃而下,又在树底浓荫里蹦了两下。
院墙那边的婆子连忙隔着院子道:“楠哥儿可伤着没有?这么冒失,也不怕崴了脚。”
“我且好着呢!”郭楠一边高声答应,一边一阵摇头晃脑,拍拍衣襟,把粘在袍子上的蜘蛛丝撇掉。
贺兰籍这时已经从丰年口中得知,眼前的小郎君正是郭姨娘的娘家侄儿,顿时眼神一沉。
郭楠见贺兰籍脸色不好看,还以为对方在生气。他在家中常带着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一块玩闹的,晓得小娘子们娇弱,自家的语气不由得放轻了一些,“你方才骂我作甚么?我们也不晓得树底下有人,不是有意耍弄你顽的。”
郭楠的话还没说完,贺兰籍便转身回屋,又叫张婶子关上房门。
“嗳!”
郭楠一头雾水,又喊了一声,房里没人答应。
一时那负责照管两个小郎君的婆子转过院墙,进了贺兰籍住的小院,一见郭楠,连忙将他的衣袖袍角掀起,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见没受甚伤,皮也没擦破,心里松了一口气。
郭楠已经十岁了,小户人家的儿郎虽然不讲究,光着脚丫子就能和间壁小郎君、小娘子们一块玩泥巴、掏鸟蛋的,但到底是正经上学的学生,被婆子这般摸了个遍,又是在另一个小娘子的院子里,顿时一张圆脸蛋烧得通红。也不待婆子拉他的手,自个儿便急急忙忙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