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豆油皮菇卷 遇佛杀佛, ...

  •   邓氏的葬礼也算得上是风光大办了:夏氏捏着邓氏的遗信,心里自然是有些顾忌的。
      贺三爷既然没有闹着要立即扶小妾做正室,邓家也就不必和贺家撕破脸皮。
      但邓家仍然派了女眷来贺府,邓家舅太太晓得夏氏是主事之人,丧事过后,便一直在试探她的口风,打听贺家预备怎么处理邓氏留下的嫁妆。
      依照邓家的意思,自然是要么归还邓家,要么全部留给邓氏所出的儿女,总归是不能白白落到贺三爷手里的——贺三爷和邓氏夫妻不和,落到他手里,不就等于落到小妾姨娘手里了?!

      夏氏既然管了邓氏的丧葬事宜,自然得好人做到底,这桩闲事她已经插手在先,总得料理得妥妥当当、和和顺顺的,才是她夏家女儿的作风。
      邓氏头七这天,依旧是请贺大爷、贺二爷和族老在座,邓家也来了好几位舅公、舅爷,另外还请了其他姓氏的老人当话事人。
      贺三爷不贪钱财,邓氏的嫁妆,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邓家着人来讨,他蛮打算把那些田庄地契直接甩到邓家人的脸上去,也好出一口恶气。
      贺大爷和贺二爷当然不会允许贺三爷使性子。

      邓氏的嫁妆,按着原先她带进贺府的嫁妆单子,一样一样封存在库房里。
      贺家和邓家议定,这些钱财全都给邓氏生的女儿继承。因为贺兰籍年纪小,金银、绸缎、布匹、首饰这些硬货就先不动,一箱一箱锁好了,钥匙交给贺兰籍自个儿拿着,田产、茶园、水塘的地契则由贺三爷收着,但得交给邓家人帮着料理,每年的出息一笔笔记在账目上,换成白银,存在宝通钱庄里,等贺兰籍出嫁时,再给她当嫁妆陪送出门。

      邓氏都埋入黄土了,邓大舅和舅太太才晓得邓氏身后只留了一个女儿,今年冬天就满九岁。
      邓大舅和妹妹邓氏早年断绝关系,和贺三爷也是水火不容,连面子情都没有,见邓家女儿的嫁妆保住了,连口热茶都没喝,抬脚就出了贺家大门。
      舅太太是妇人,人虽有些贪婪,但心地不坏,到底心软,带着丫头婆子,到内院来看贺兰籍。
      见她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穿着白衣白裙,头上扎着白花,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亲爹又是仇人似的,好一副可怜见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圈,抱着她抹了一回眼泪。
      临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只装了碎银的荷包,拿帕子仔细裹着,偷偷塞在贺兰籍袖子里,叫她小心藏着,不要让下人哄骗了去。
      等回到邓家,舅太太便和邓大舅感叹道:“外甥女倒一点不像他们贺家人,和小妹也不大像,那双凤眼,倒有些像咱们家里的老太太,瞧着便是个美人坯子。”
      老太太是嫡母,邓氏是庶女,贺兰籍再怎么会长,也不会长得像邓母。舅太太这话,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但邓大舅还是把舅太太这句话听进去了,贺兰籍虽然姓贺,但也是邓家的外孙女,邓氏虽然不着调,但他们邓家的外孙女,也不能任由贺家人作践,叫外人晓得了,还以为他们邓氏的外嫁女儿都软弱可欺呢!

      端午的时候,邓家按着姻亲的礼,往贺家送来一担红枣、白米粽子,两尾活鱼,一坛子雄黄酒,一匣子绿豆糕,五十枚咸蛋。
      算是简薄的了,但自邓氏和娘家闹翻,邓家这份薄礼也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贺三爷听得是邓府送来的节礼,抬脚就蹬了箩筐,细竹叶包裹的粽子滚了一地,两尾活鱼在地上活蹦乱跳,碧莹莹的绿豆糕也打翻在地。
      贺三爷气归气,转身又吩咐管家下去准备送给邓家的回礼,粽子要多十个,活鱼要多一尾,雄黄酒多一坛,绿豆糕也要多二十枚,咸蛋也要多十个。
      贺三爷和邓家置气,像小儿斗气一般,竟是这么些年都不曾改。
      丫头们不敢多话,找来笤帚簸箕,利利索索打扫干净。粽子有竹叶外皮包着,洗一洗还能吃,绿豆糕却沾了粉尘,但下人也不敢私自扣下,一样一样送到贺兰籍的院子里——郭姨娘可不是好心,她就是想让贺兰籍亲眼看一看,好叫她晓得生父和舅父家的矛盾有多深。

      张婶子在房里抹眼泪,哽咽道:“老爷这样不给邓家人脸,可叫姑娘怎么活啊!”
      贺兰籍嫁妆里的田产、茶园,还是邓家人照管着呢!
      贺兰籍并不生气,也不难过,前一世两家闹成那样,邓家人的男丁闯进贺家,险些砸破家里炊米造饭的铁锅——按着湖州本地规矩,若是一家砸破另一家吃饭的大铁锅,那两家必定是世代不和,彼此仇视的了。
      这一世到底还是留了脸面,没有反目成仇,舅太太还能进院子看贺兰籍一眼。
      若是上辈子,邓家只要来人,三房的小厮可是捡起棒子就一顿乱捶的。

      丹阳城人端阳吃甜粽子、绿豆糕、咸鸭蛋,喝雄黄酒、煮艾水。
      黍粽口味极多,红枣、豆沙、果脯、莲子,不拘什么馅料,总归都是甜口的,也有直接煮白米粽子,等剥开外皮,再滚细白糖或是红糖吃的。
      贺兰籍守母丧,餐餐吃素。
      端阳当天,夏氏特意让人给贺兰籍房里送了一捆黍粽,一盘鲜嫩荔枝,一坛高邮腌蛋——她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必恪守规矩,怎么可能果真一点荤腥都不沾,过了头七之后,鸡蛋、鸭蛋还是能吃的,就连鱼汤、肉汤也能用一些。
      老太爷刚没了那一年,除夕团圆大宴,贺府的主子们还不是照样吃珍珠豆腐圆子?看着是全素的,其实馅里却是揉了猪肉糜的。
      郭姨娘却示意厨房,不许婆子往贺兰籍房里送蒸鸡蛋。

      夏氏惦记着丈夫的乡试,对贺兰籍的事情也慢慢上心,晓得郭姨娘只许贺兰籍喝清粥,很是不满——还是姨娘呢,就作践起嫡出姑娘来了,若是贺三爷果真将她扶正了,那贺兰籍岂不是连性命都要葬送在这女人手里?
      夏氏一面心惊,看清郭姨娘是如此心狠的歹毒小人,一面也有些自责:她原本没打算插手三房的家事,不过是看在邓氏那封书信的面子上,才照看一下贺兰籍,免得她忧伤过度,毁了身子,等到长大时再调养,也补不回来。没想到细细一打听,才晓得贺兰籍竟然过得如此凄惨,姨娘只让她吃稀饭,亲爹任她自生自灭。

      趁着过节,夏氏明晃晃往三房贺兰籍的房里送来一坛咸鸭蛋,一捆粽子,一盘荔枝。
      一捆尖角粽子,拢共能有三十枚。粽叶是湖州本地特有的一种深绿色宽长竹箬,扎粽子的草绳也是从地里挖的一种野草,趁着端阳节前悬在庭前晒干了的。一捆晒干的黄细草,能扎几十枚三角形黍粽。
      粽子煮熟出锅,草叶不烂,仍然坚韧,因着竹箬的缘故,棕肉带着一股子竹叶清香,还不易发馊——夏季天热,吃食存不住,粽子又紧紧裹着,最容易馊的,必须尽早吃完。
      荔枝是南方产的,听说岭南的荔枝尤其味美。湖州和岭南相隔千里之遥,湖州商贩只能从往来于南北大运河的货船主手中抢购荔枝,这稀罕果子又不易保存,自来是僧多粥少的。官宦人家或许还有旁的门路,能买上一大篓,贺家却是普通人家,只能派下人在渡口守着,好趁船只登岸时抢着先买。二房拢共也只得一小篓,往各处送了一些,小娘子们每人都得了一盘,一人十二枚。
      高邮腌蛋却不是二房买的。贺家三兄弟,还有一个同胞姐妹贺氏。贺氏嫁的人家姓孟,孟老爷也是个秀才,最爱附庸风雅,家中又有点薄产,闲时便喜欢游山玩水,探访古迹。因为一直仰慕时下风头最盛的苏州太湖石,想一窥究竟,年前带了妻儿家人,举家南下,一路游访,见南方风景秀丽,市井繁华,文风颇盛,才子辈出,愈加流连不已,沉醉不归。
      孟家老太太想小儿子想得直抹眼泪,孟家大爷几次写信催弟弟回家,孟秀才都不肯动身。
      高邮腌蛋便是姑太太贺氏从南边派人送到娘家来的节礼,船上其他几样鲜货,也是南边独有的,不过都是荤腥之物。夏氏让厨房一一收拾干净,蒸煮煎炸,摆上宴席,见其中唯有一道腌蛋是贺兰籍能吃的,便特意往她房里送了一坛子。

      黍粽贺兰籍只拿细白糖蘸着吃了两枚,余下的自然都是丫头们分着吃了。荔枝她吃了七八颗,果肉清透,因为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所以隐隐有些发酸。贺兰籍不爱吃荔枝,但荔枝难得,除了大太太唐氏和二太太自个儿,便只分到各个小娘子房里,又是夏氏特意着人送来的,贺兰籍自然不能随意散给丫头们吃。
      南边的高邮腌蛋一向负有盛名,咸鸭蛋又大又圆,剖开来便是吱的一声,淌出半碟子红油,蛋白肉嫩,质地细腻,配着清粥吃倒是下饭,贺兰籍一顿就吃了两个。
      张婶子将剩下的腌蛋都收在房里,小土陶坛子就掩在绘老枝寒梅的落地屏风后头。天天都是一碗清水稀粥,再这么吃下去,贺兰籍的身子骨可受不住。但凡有人往贺兰籍房里送吃食,除了粽子这样不好久放的,张婶子都悄悄藏起来了。就是一碟葵瓜子,一盘地瓜干,张婶子也不许丫头们碰。

      贺兰籍吃了饭,便坐在门前看书——窗户糊了窗纱,房子里不透光,窗前又有一棵枣树,挡了光线。
      枣树开的枣花只有米粒大小,藏在尖细枣叶底下,一簇簇的,仿若繁星点点,微风拂过,洒了一地,倒像是下了一场小雨点。
      一本《洛阳伽蓝记》也只随意翻开几页。
      贺兰籍前世了无生趣,整日拘在一方小天地中,只能看书写字解闷,六岁前她跟着大房的大姐姐一起,跟着家中的女先生读书认字,上过两年学,认了两三千个大字。邓氏没了以后,她就没出过房门,大姐姐还来找过她,十次有七八次都让郭姨娘随口找个理由打发走了。
      贺兰籍靠着幼时攒下的学识,自家看书识字,早把房里的书本翻透了,《洛阳伽蓝记》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丰年从枣树上摘下一截小枝,喜滋滋捧给贺兰籍看,“姑娘,原来已经结枣子了呢!”
      枣树挂果早,但此时的枣子甚至比米粒大小的枣花还要小,不抬头仔细分辩,压根分不清枣花和枣果。
      贺兰籍却想起三表哥和她说过,北方的枣子个头不小,最大的能有杏子李子那么大,滋味脆甜,汁水丰溢,比湖州本地产的枣子要好吃多了。
      想起三表哥,贺兰籍便不由得想要微笑:她生母不慈,生父无情,无依无靠,自家也觉得赖活着无甚意思,能从八岁挨到十八岁,硬生生撑上十年光阴,一多半,就是为了三表哥。

      三表哥一家大约是两年后回湖州的,因为贺氏想念娘家兄弟,孟秀才带着贺氏回贺府小住了一段时日。
      贺家两个表姐和三表哥携手来看贺兰籍:他们小时候常在一块儿玩的,多年不见,都想看看她现今长成什么模样了,因为是表兄妹们久别再见,郭姨娘也不好拦着。
      三姐弟没有想到,贺兰籍竟然会瘦成那副模样。论理六娘子贺兰筠和商哥儿也是要为嫡母守孝的,姐弟俩却一个赛一个精神,两双杏眼又大又圆,生气勃勃,看着就讨喜,贺兰籍却像是大病过一场似的,连精气神都没了。
      孟家不比贺家富贵,但根基深远,家中人口众多,纷争也多。孟绮节和孟昭节姐妹俩耳濡目染,见惯大家族中的隐秘事,一瞧见贺兰籍的形容神态,就晓得她多半是受了继母的苛待,而非郭姨娘口口声声所说的过于感伤。
      姐妹俩面面相觑,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她们又不是贺家人,也只能宽慰贺兰籍几句罢了。

      隔天三表哥却又来了三房,给贺兰籍送了一盘豆油皮菇卷,是贺氏亲手做的。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最爱吃这道菜,贺氏每次回娘家都要蒸一笼屉,这回自然也不例外,贺大爷叫给各房都送一些。
      三表哥借口要捞院中一口大缸里养的鲤鱼玩,捧着刻花高足盘,亲自把刚出蒸笼的豆油皮菇卷送到贺兰籍的院子里。
      贺兰籍执着一双竹木筷子,低头往嘴里扒饭,一面吃一面哭。眼泪珠子掉进浇在菇卷上面的浓稠蘸汁里,又叫她自家吃进肚子里。
      三表哥叹了一口气,也没真个捞鱼,看着贺兰籍吃完一顿饭,默默回到间壁大房的侧院。
      夜里四下无人时,便向母亲贺氏道:“吾愿娶五娘为妻。”
      贺氏不由失笑,以为儿子不过是一时稚语,没当一回事。哪里想到孟三郎却咬紧牙根不肯改口,还偷偷攒了自家的月例私房,送进三房,想贴补贺兰籍。两三年下来,仍然不改心意。贺氏这才晓得儿子年纪虽小,却是真的打定主意,非贺兰籍不娶。
      既是亲上加亲的美事,儿子又认定了自家侄女贺兰籍,贺氏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贺大爷是个撒手掌柜,整日在姨娘房中逍遥,也不晓得贺兰籍是家中第几个小娘子,一见唯一的妹妹来求,就代弟弟做主,两家顺利订了亲事。

      贺兰籍以为自家总算求得一条活路,就连丰年,都高兴得语无伦次,直道是邓氏显灵,保佑她遇得良人,满口念佛不已。
      无奈贺三爷和郭姨娘都不大情愿,姑爷孟秀才碍于贺氏,明面上并不反对,其实心里也看不上贺兰籍,嫌弃她没有嫁妆。
      两边都有意拖延,晓得贺兰籍身子不好,只一心巴望着她早死,好叫孟三郎绝了心思。
      后来贺家遇着一件喜从天降的大盛事,贺家小娘子们各个都成了香饽饽,孟秀才转眼就变了面孔,几次上门,催促贺三爷早些发嫁。
      贺三爷却说舍不得女儿,嫁妆也不齐备,要再留她一两年。
      这一拖再拖,便拖到三表哥上京赴试,自此生死不知,再没能回来。
      有人说他路上遇见贼匪,有人说他生了一场重病,有人说长江上刮了一阵大风,大船淹在江心,船上的人都成了水鬼,还有人说孟三郎出家当和尚去了。
      贺兰籍听到消息的那日,正是腊月初八,贺府满院子都飘扬着腊八粥的馥郁甜香。墙角的蜡梅树落了一地的黄叶,枝干上只剩孤零零两三片扁圆叶子,蜡梅花拥拥簇簇,像是迸几颗火星子进去,马上就能静悄悄燃起来似的。
      孟三郎这一去,贺兰籍连苦苦支撑的最后一点求生之心都淡了,她没能熬过当年的大年三十。

      贺兰籍把丰年摘得的枣枝捧在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将一粒粒枣花吹进书页里夹住。
      上一世三表哥给了她一颗赤诚之心,她无以为报。
      这辈子她就算拼却性命,也不会任由贺三爷和郭姨娘磋磨,三表哥也不会英年早逝,尸骨无存。
      她多活一辈子,总该有些因由,受过的苦楚,纵使不能如数讨回来,也要啃下恶人的一层皮肉!
      遇佛杀佛,遇魔斩魔,贺兰籍倒要看看,自家这一世,走的是平坦大道,还是步步惊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