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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鸭花汤饼 眼泪上一辈 ...

  •   邓氏和前世一般,死在盛夏。
      郭姨娘兴兴头头,坐了软轿来到东院,一叠声差遣各房婆子媳妇,调派下人,吩咐人手,要为邓氏料理后事。
      二房的二太太回盛京省亲去了,大房的大太太不是个能理事的,又不爱管旁人闲事,见郭姨娘越俎代庖,浑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心里虽不满,却也没出面揽事。

      一应殓殡的东西都是早几年就备好的,素布、灯油、蜡烛、纸扎都收在库房里,和尚道士也选了两班,只派人拉马车去请就是。
      前一世贺兰籍见母亲没了,哭得肝肠寸断,病在床上起不来,郭姨娘索性叫人看守着她,不许她出门见客。
      等邓氏下葬,邓家派人来取邓氏的嫁妆,郭姨娘成了贺三爷的继室,贺兰籍身子好了,却再不能出门,就连张婶子,都不知所踪,不晓得叫郭姨娘卖到哪里去了。

      贺兰籍虽然和生母关系疏远,但她绝不会任由一个姨娘来照管母亲的丧葬。
      前一世她年纪小,只能眼睁睁看着郭姨娘胡作非为,这一世她若再忍气吞声,那上辈子的苦楚便是白受了!

      果不其然,停灵第二日,郭姨娘正志得意满,将满府下人叫到庭前训话,门外忽然一阵乱哄哄,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妇人走了进来。
      这妇人正是二房的二太太夏氏。

      贺兰籍一早就临摹着邓氏的字迹,往盛京夏家送了一封书信。前世她虽然一直被关在府里,但丫头下人总要见的,下人们嘴碎,最爱议论贺府几房之间的腌臜事,当着她这个可怜人也不避忌。
      贺兰籍虽不出门,却也听了一箩筐的各房琐碎。
      贺兰籍晓得夏氏的心病,按着邓氏的口吻,写了一封请辞恳切的遗书,求二太太夏氏回来替自家料理后事。
      二太太夏氏和邓氏情分浅薄,见病中的邓氏寄来一封书信,原本并没当回事,可信上却清清楚楚,写明夏氏不为人知的病症,房里的通房丫头马上便能怀上一胎,未出世的姑娘的生辰年岁也都一并写了,最后又言明贺二爷来年必能高中,连名次排位都写得清楚明白。
      邓氏在信上只说自家是将死之人,曾在梦中一游地府,所以才能够窥破天机。此番一病去了,别无所求,只愿夏氏能够看在往日情分上,帮着照管身后丧事,照看孤女贺兰籍。她在黄泉底下,必定保佑二房财源广进,家宅平安。

      夏氏信佛,房里常年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平时也是吃着花素,不动荤腥。邓氏若是托她照看五娘子贺兰籍,夏氏虽不会十分尽心,但总会记在心里,偶尔帮着说几句好话。
      可邓氏信上桩桩件件,都触动了夏氏的心病,叫夏氏心头大震,不敢怠慢,当即就收拾了行囊,要提前回湖州,好和邓氏见上一面,仔细问问邓氏信上所书的内容。
      先坐车走的官道,等进了湖州,便弃车行船,走的水路。谁知才到半途,大船刚刚驶进渡口,正忙着弃舟登岸,再走陆路时,便接到急信,说邓氏没了。
      下人报来的时辰,和邓氏信上写的时辰一点不差,都是未时三刻。
      夏氏惊诧不已,对邓氏信上所写,愈加信了三分,震惊之余,又后悔没有早些踏上归程,没来得及见邓氏最后一面。

      贺府三房中,贺大爷吝啬风流,贺三爷固执娇气,最有出息的,便是贺二爷。
      贺二爷会读书,是贺家这辈唯一的秀才,娶的嫡妻夏氏是盛京夏家女儿,虽是庶女,成亲的时候也是十里红妆,让丹阳城百姓着实开了回眼。
      贺二爷自知才学有限,中了秀才之后虽用心读了几年书,但并不曾中举。贺二爷对仕途并无野望,早早歇了读书进举的心思,在城中开了一座学馆,教书育人,启蒙子弟。不说桃李满天下,多年下来,也在丹阳城积攒了不小的声望。
      丹阳城中秀才不少,但举人却是寥寥。自前朝时出了一位江姓举人老爷,城中已有二三十年未出过举子了。
      三年一次乡试,举人大约不过千,一次会试,考中者两三百。大周朝正处盛世,从南到北,自西往东,拢共得有多少读书人?这数百万读书人中,又有哪些能够得偿所愿,平步青云?举人都是大浪淘沙,千里挑一,进士更是凤毛麟角,天纵英才。
      湖州一地,一辈子不能中举的秀才,比比皆是。少年英才,十几岁就中了秀才,一直考到白发垂髫,还未能如愿。
      毕竟湖州不似江南文风盛,才子多,也不比北方离都城近,录取的人数多,又世家林立,人才辈出。
      邓氏却在信中言之凿凿,预言贺二爷此科必中。
      夏氏一心料理家中生意,并不奢望丈夫贺二爷能够再进一步。但她和贺二爷同床共枕多年,晓得丈夫虽然对科举无望,但每次乡试仍然焚膏继晷,专心赴考,心里只怕还是想要考中的。

      夏氏收好邓氏的书信,打定主意,若是丈夫果然如邓氏所言,能够得中举人,那她便接下邓氏的遗愿,照拂贺兰籍一二——总归不过是一个女孩儿,等到了年纪,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也便是了。至于邓氏信上所说,定会保佑二房诸人之事,夏氏却是一哂:保佑不保佑的,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她虽然虔诚,却从不将自家命途寄托在神佛身上,只要自家立得住,吃得苦,敢争敢拼,总能挣一个温饱衣足,若是求神拜佛就能够心想事成,那比丘僧尼们岂不是都不用做活了?

      三房的婆子媳妇将穿着一身素服、头戴银簪的夏氏迎进灵堂,夏氏见了堂上的棺材,眼泪扑簌,滚了满襟。
      下人连忙搬来一张黑椅,扶着夏氏坐下。
      夏氏只哭个不停,身旁跟着的丫头们也都跟着饮泣,一时凄凄惨惨戚戚,没人敢高声说话。
      隔壁院子还想训话的郭姨娘也只得起身,咬牙挤出一串泪珠,规规矩矩站在院子里,陪着掉泪,等夏氏发话。
      院中的丫头们都蹲在地上伺候烧纸,夏氏哭了一会子,擦了擦泪水,环顾一圈,不见贺兰籍,皱眉道:“五娘呢?”
      贺二爷虽不是长兄,但在贺家说话最有分量。夏氏精明,持家有道,开的猪肉铺子十好几家,这些年来置办不少田地、家宅,十几年间便使得二房私库里的藏银翻了几番。
      三兄弟虽分过家,但仍然住在一间大宅子里。每次家中逢着大事,需出钱费钞的时候,大头都是二房出的。加之夏氏的性格又刚硬,因此夏氏在内院当中说一不二,大房的大太太也得按着她的主意行事。
      大太太都怕二太太夏氏,郭姨娘一个姨娘,自然也不敢同夏氏呛声,听见她问,连忙答道:“姑娘病了,不敢叫她伤心,正请了大夫为她写方子呢!”
      夏氏又问,“谁在前头?”
      这话的意思,却是要接管三太太的丧葬了。
      郭姨娘楞了一下,半晌才道:“是管家在前面主事。”心里却疑惑,二太太怎么提早回了丹阳城?一回来就要插手三房的内务,莫不是邓氏捣的鬼?

      夏氏却没再问,随手指了身旁一个丫头,“叫厨房做些细粥小菜,鸭花汤饼,要滚热的,送到五娘房里,劝她好歹用一些。”
      丫头领命去了,夏氏又指派小丫头和婆子,“供茶烧纸。”说完,又拿帕子擦眼泪。
      满院的婆子媳妇,听着这话,连忙张罗起来,哭丧的婆子看到夏氏身旁大丫头的眼色,都扯开嗓子,扑到棺材前,一声接着一声,放声嚎哭。

      鸭花汤饼里放了芫荽、细葱,圆白的汤饼,鲜美的汤汁,衬着几丝绿,贺兰籍不用人劝,拿着汤匙,吃了足有两小碗。
      因为守孝,连咸鸭蛋都不能吃,小菜便是一碟子凉拌孔明菜,一碟子五香豆豉,一碟子青方腐乳,一碟子炒笋干。
      贺兰籍一样用了一些,又叫张婶子也吃。
      自意中人的死讯传来,邓氏便没了魂,总归是要死的,就是养好了病,也不过一具空壳罢了。
      贺兰籍晓得自家留不住母亲,又经历一世艰难,心比石头还硬,生母闭了眼,她并没怎么哭——眼泪上一辈子都哭干了。
      张婶子却哭得凄凉,晓得自家奶大的姑娘从此没了指望,更是悲从中来,哭得比谁都伤心。

      贺兰籍拉着张婶子,吃喝拉撒都不让她离身,再不肯叫她离开自家的视线。房里的丫头,她都借着上回大闹厨房时,发脾气叫人撵出去了,与其等郭姨娘来发落她们,还不如她先自断臂膀,也能给丫头们留条活路。
      贺兰籍只留下张婶子和大丫头丰年两人,张婶子上辈子叫郭姨娘偷偷卖了。而丰年是管家的女儿,郭姨娘为了笼络管家夫妇,倒是不敢把她怎么着。丰年却是忠心,一直留在贺兰籍身边,直到她郁郁而死,都不肯出府去嫁人。

      丫头们见贺兰籍连眼圈都没红,心里都呐喊不已。
      院子内外,随处都能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白灯笼挂了满墙,哭丧的婆子们一唱三叹,嗓门又高,比唱戏的还渗人。原本不想哭的,听见这些,都得挤两点泪出来。
      就连二太太夏氏派来的小丫头,想起三太太往日的为人,都忍不住鼻酸,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劝五娘子的话,因为五娘子过于平静的缘故,倒是一句都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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