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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米饭 她的生身母 ...

  •   湖州,丹阳城。
      早起还是大晴天,到得晌午,天边忽然飘来一阵滚滚阴云,俄而又狂风大作。凛冽的北风裹挟着衰草寒枝直上云霄,碧空和金乌都隐了踪迹,悄悄藏匿起来。雨云汹涌澎湃,遮天蔽日,眼见着就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一片灰暗。
      西院背阴,间壁院里又栽植了一棵蓊郁茂盛的百年枣树,夏季枣树枝叶繁茂,绿叶枣花密密匝匝,枝头树梢盖住两座院落,院内窄窄几间房子,平时不到日落光景,就得点上灯笼。此刻乌云翻滚,屋里更是一片昏暗,即使条桌上点了一盏灯,也觉阴恻恻的。
      丫头拿把小剪子,掀开灯罩,剪了烛花,仍旧不觉得亮堂。寒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拂在颈间,简直凉到骨头里去,明明是盛夏,丫头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才刚关紧门窗,便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欢快声响。

      “落雨了!”
      外头有人拍门,几个忘了收衣裤、帕子的小丫头急匆匆跨进院子里,一手挡着涂了香脂的小脸蛋,一手紧抱着自家晾晒的衣物,往廊檐底下直蹿进来。
      丫头连忙打开房门,将两三小丫头让进房里,一边找来干燥手巾,给她们擦头、擦脸。
      正自忙乱,东院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嗓音尖锐,刺得每个人都是心口一跳,半日回不过神来。

      哭声乱成一片,很快又汇成一片呜咽。有哭得凄惨的,有叫得响亮的,有扯着嗓子干嚎的,有连哭带唱一个字要转三个音的,也有吓得一噎一噎的。
      纷乱中有人一边恸哭,一边仍抽出空来,高声吩咐下人去前头通报,院门关关开开,七七八八的脚步声叠在一处,倒像是有二三十人挤在那院里跑马似的。
      一个小丫头抱紧才收的几件蓝布褂子,惴惴道:“三太太没了?”
      余下几个丫头虽则方才也吓了一跳,等缓过精神来,脸色却并不如何惊诧:三太太病了这么些年,一日三餐,顿顿都连汤带药的,吃的燕窝、鹿茸倒比粳米饭还多,每年冬天都要备一次后事,这会子一病去了,也没甚稀奇。

      “那一位可是心冷呢,亲娘没了,也没听见她哭一嗓子。”
      说这话的丫头名叫小铃铛,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可不正应着这名字。
      其他几个丫头见她竟敢公然议论起五娘子来,而且还这般刻薄,都把眉头微微一皱,却不敢多说什么。

      三太太自嫁进贺家,便三灾八难的,这些年也只生养了一个五娘子。贺三爷和正妻不怎么和睦,待嫡长女五娘子也不亲近,反而一心一意专宠郭姨娘,倒把庶出的六娘子和商哥儿当成眼中宝。
      三太太性子懦弱,一年到头总有七八个月在房里养病,连三房的内务都插不进手,更遑论压制郭姨娘。
      下人势力,哪一个不是是惯于捧高踩低、看碟子下菜的,眼看着五娘子不受老爷喜爱,生母又不中用,自然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小铃铛的姐姐在六娘子房里当差,还是最得用的贴身伏侍大丫头。小铃铛自然也跟姐姐一条心,一心只巴望着三太太早日归西,好叫三老爷将郭姨娘扶正。届时六娘子和商哥儿便可以改头换面,成为贺家正正经经的嫡出子女,小铃铛的姐姐这些伏侍的下人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虽说府里嫡出小娘子和庶出小娘子的吃穿用度都差不多,但到底嫡出总是比庶出要尊贵些的,伺候嫡出小娘子的下人,平时说话也比庶出小娘子房里的下人要响亮几分。

      五娘子才七八岁,正是小孩心性、最调皮活泼的年纪,因知道母亲病着,也晓得懂事起来,既不吵也不闹,整日足不出户,只一心一意在母亲床前侍疾。这样孝顺乖巧,郭姨娘房里的丫头依旧能昧着良心,编排出一大车的话来抹黑五娘子。今年开春以来三太太的病逝愈发沉重,请的大夫都直摇头,连药方也不换了,只每日用些参汤续命。下人都晓得三太太十有八九熬不过端阳,更加肆无忌惮。先前还是背着人私下议论,接着便大着胆子指名道姓起来,更有甚者,为了奉承郭姨娘,当着人面也敢给五娘子脸子看。

      像小铃铛这样议论五娘子的,也不是头一回了。
      浴佛节前后,丹阳城的南山弥陀寺照例举行盛大的浴佛法会,各家各户的女眷们都忙着献花、献果、供僧、布施。家人从禅院领回寺僧煎煮的香药糖水和乌米饭,分派到各处,每房都有,连洒扫的粗使丫头们都得了一小碗,独独缺了五娘子房里的份。
      倒不是管灶上的婆子成心怠慢五娘子,因着三太太一直病在床上,五娘子侍汤奉药,吃住都在东院里,每天以泪洗面,连吃饭都要丫头再三哄劝,才肯进一两口,人瘦得柴棒子一般。每回厨房往五娘子房里送吃的玩的,她看也不看一眼,便原样叫人送出来赏给下人了。三月初三时,不论贫富,湖州人家都要煮一锅地花菜鸡蛋吃。厨房婆子往五娘子房里送了一筐子鲜嫩地花菜汤熬煮的鸡蛋,地花菜是婆子一大早赶往郊外,趁着露水未干前亲自采来的。煮了总有两个时辰,每一个鸡蛋都染了绿丝纹路,剥开壳来,玲珑剔透,扑鼻都是地花菜清香。婆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趁热送到五娘子房里,哪晓得五娘子一个鸡蛋没用不说,还为三太太不能起身而伤心了一回,闷在屋里哭了大半夜。倒叫旁人笑话厨房的婆子是上赶着献殷勤,费劲不讨好。
      至此除了每日的份例汤菜,厨房也不敢往五娘子房里送其他吃食,既得不着赏钱不说,还落得一身埋怨,又叫郭姨娘敲打,偏偏五娘子还不记得她们的好,何苦来哉!

      浴佛节的鲜花、鲜果、糖水和乌米饭,厨房原也备了五娘子房里的,但底下的小丫头不乐意跑腿,又仗着五娘子年纪小,房里的丫头也都随三太太的性子,闷不吭声的,纵是一时委屈了,也不会张扬开来,便大着胆子私自扣下,和其他几个小丫头们一并分着吃了。
      谁曾想五娘子偏生又问起房里的丫头,怎么没吃着乌米饭。造乌米饭倒是简单,只需将乌桕树的树叶洗干净,细细捣成汁液,泡发糯米,足足浸够三天三夜,再装进木瓮,用陈年松木煮熟,也就罢了。煮出来的乌米饭饭色青绿,油亮清香,样子倒是好看,实则也没什么滋味,不过是趁着初夏浴佛节吃一回,大家求个平安如意罢了,哪个会家常吃它。
      既然不家常吃,厨房自然不常做。加之弥陀寺每年供给香客的乌饭和香汤又十分便宜周到,而且到底是佛前供过的,总比自家造的要灵验些,一年年的,厨房总派人到寺里去求,再没自家煮过乌米饭。

      五娘子却不依不饶,非要厨房立时送乌米饭到她桌上。弥陀寺供给富贵香客的乌饭是提早蒸好的,早就发放完了,那散给一般平民的,又哪里能入姑娘的口?厨房现做,又来不及。一时吵嚷起来,闹得阖府皆知,连隔壁院墙的大房和二房太太们都晓得了,浴佛节这天,五娘子竟然没吃着乌米饭。郭姨娘虽是姨娘,实则掌管着三房家事,因着五娘子大闹一场,她在大太太和二太太面前受了不少冷言冷语,心里愈发不待见五娘子,原先还妆相,总有个慈爱模样,到后来,便挂起一副晚娘面孔,一声好气都没有。
      郭姨娘这一起头,三太太还没去呢,下人们便撕破脸皮,作践起五娘子来,编排她的话想出一出是一出。
      小铃铛的姐姐是六娘子的大丫头,她和六娘子、郭姨娘是一派的,晓得郭姨娘和五娘子已是当面锣、对面鼓闹过一回,再不能和和气气的,议论起五娘子就愈发起劲儿。

      五娘子呢,也似破罐子破摔,脸上再没了笑模样,说出的话,倒比那淬了毒的刀子还毒。小小人儿,说翻脸就翻脸,房里的几个丫头,一点情分都不讲,转眼就全都让人牙子拖出去卖了。
      就连最本分老实的下人,也有些疑心,觉得五娘子是活生生让三太太给带累了,每天和病重之人同吃同睡的,好好一个姑娘家,竟是疯魔了。

      可不是疯魔了么!
      三太太撒手走了。五娘子扒在床前,握着生母僵冷苍白的右手,面若冰霜。丫头们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能把嗓子哭哑了,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黑沉沉的眼睛扫了一圈,又垂了眸子,睫毛黑压压覆住一双凤眼,谁个也瞧不出她在想什么。
      张婶子一边抹泪,一边轻轻拍着五娘子的肩膀,见她总不哭,心里也觉得惊异,生怕郭姨娘拿这事去贺三爷跟前说嘴,也不等别人开口,一把搂了五娘子在怀里,哽咽着道:“姑娘,别怕,太太去了,还有老爷呢!”

      贺兰籍躲在张婶子的怀里,勾起唇角,冷笑一声,上辈子张婶子也是这么劝她的,她也是老老实实这么信的,总以为母亲去了,父亲和母亲再生分,也不至于就不顾她这个失恃的嫡长女罢?
      可结果呢?
      邓氏还没发丧,贺三爷就要将郭姨娘扶正,还借口说是三太太没了,府里没个主事的,看着不成体统。大房的大太太气得倒仰,不愿再管三房的闲事,匆匆料理完邓氏的丧事,抬脚就走了。二房的二太太省亲回来听说后,也不齿贺三爷的为人,两房自此便和三房疏远。
      到贺兰籍死前,那两房更是除开年节往来,绝不肯上三房的门。
      邓氏的娘家人听得贺三爷如此荒唐,哪能忍下这口气,兄弟侄儿几十人,闹将上门。最后惊动族里,两族公议,邓家人派人抬走邓氏的嫁妆,两姓断交,彻底交恶,再无姻亲往来。
      贺兰籍还是幼儿,忐忑惊惧,叫郭姨娘着人锁在房里,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娘家人扬长而去,此生再无一点倚仗。

      贺三爷和郭姨娘并不明着磋磨她,但她没有一日是快活的,日日拘在府里,连门都不得出。因为守孝,餐餐茹素,一间阴暗窄小的厢房,返潮时,床板、寝具都湿漉漉的,沾着一层湿气。夏天正对着日晒,房里闷热无比,和蒸笼一般。冬天寒风呼啸,屋里和屋外一样冷,缩在被褥里,手和脸依旧冻得冰凉。
      大周朝民风开化,富庶昌盛,富户人家少年女郎结伴出门游玩,都属平常,不似前朝礼教森严,女儿家非得以贞静为荣。当朝皇后待字闺中时,常常着胡服男装在京中各处游玩,鲜衣怒马,一骑绝尘,民间引以为美谈。世家贵女也都争相效仿,春天踏青射柳,夏天赏荷采莲,秋天打猎蹴鞠,冬天踏雪寻梅,除开腊月,每个月都能寻摸着几个机会发帖子请宴,总没个消停时候。
      然而邓氏死后,贺兰籍从八岁长到十八岁,愣是再没踏出过贺府一步。他们贺家只是寻常富户,又不是那等恪守规矩的官宦之家,就是家主再古板,家中女眷上香祈福,踏春问柳,元宵灯节,总要允女眷出门闲散几日的,贺三爷却硬是不肯松口,生生将贺兰籍煎熬至死。
      贺兰籍孤身一人,身旁只剩一个丫头,便是没有毛病的,这么严防死守地关着,也关出病来了。总是一个留着羊角胡子的大夫来为她看诊,药方子换来换去,不过添添减减,她知晓自家落到郭姨娘手里,总归是没有活路的,最后连药也懒怠吃。天天披着薄毯,枯坐庭中,院子里的枣树歪歪扭扭的,树皮皴裂斑驳,她天天看着,闭着眼睛都能把那纹路给画出来。

      贺三爷是贺兰籍的亲爹,亲爹给她吃,给她穿,逢年过节给她裁新衣裳,请医用药一点也不嫌麻烦,贺兰籍纵是满肚子苦楚,说出来又有甚么用?又有谁信?就是信了,又有什么办法?
      只需关着她,不必郭姨娘出手,贺兰籍自家就先失了生气,一日复一日的,活活把自家耗死了。
      死时她瘦得只剩下一把子骨头,头发苍黄,只剩一绺松松挽着。一只绞丝手镯,能一直撸到上臂,仍然还有空余,可以塞进去两张帕子。

      再一睁眼,却是小胳膊小腿,手上戴着七八只镂花金钏,头上扎着双螺钿,戴了几只雕刻成荷苞式样的金花,脚上踏一双镶珍珠的绣鞋,正坐在踏板的簟席上,挨着生母邓氏的手臂打瞌睡。丫头怕她着凉,抱来一层明红绣落花流水纹丝被,掩在她身前。
      邓氏正合目安睡,头发散着,面色苍灰,形容憔悴。
      贺兰籍涩然苦笑,她前世凄苦,受尽煎熬,没想到再世为人,老天依然不肯饶她,竟然叫她又尝一次丧母之痛。

      邓氏的病多半是心病,药石罔效。
      贺兰籍幼时懵懂,只以为母亲多病,是因父亲冷落所致,后来渐渐长大,才晓得父母这一桩婚事,不止父亲不如意,就连母亲,心里也是带着怨恨的。
      一个无心,一个无意,却偏偏要凑在一起过日子。
      等老太爷一去,父亲就没了掣肘,抬了原本属意的郭姨娘进门,再不肯和正妻装模作样。
      而邓氏和丈夫决裂,又得知原本的意中人死在蜀地,心如死灰之下,本是一些小症候,年复一年的,竟露出下世的光景来——她此时已经抱了求死之心,要和心上人同生共死,纵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得。

      贺三爷无情,邓氏却是冷心。
      就算和丈夫绝情断义,但女儿总归是自家生的,总不至于连女儿的死活都不顾。可邓氏却因为恨着丈夫的缘故,竟连带着把女儿也当成仇人看待。
      幼小的女儿无依无靠,她连一句嘱托的话都没留下,哪怕她稍微服个软,放下身段和娘家的舅爷们求一求,也不至于叫贺兰籍落得个孤苦无依。
      贺兰籍是养娘张婶子带大的,邓氏总不爱叫她在跟前刺眼,别说抱在怀里亲香,就连她的生辰年岁,邓氏都记不清。
      贺兰籍恨父亲冷酷,恨郭姨娘狡诈,对生母邓氏,却是连恨意,都无所依托。

      可到底是她的生母,血脉亲缘。
      贺兰籍住到邓氏房里,每天侍奉汤药,握着邓氏冰凉的手,想记住母亲的模样——前世她死前,竟连母亲是圆脸还是方脸都记不清了。
      张婶子怕三太太一旦去了,姑娘落到后母手里受苦,白天守在病房里,问汤问药,事事躬亲。夜里遣了下人出去,在邓氏的榻前大哭,求她为姑娘谋划,好歹留一条后路。
      邓氏恍若未闻,张婶子把贺兰籍抱到床上,按在她怀里,邓氏依旧一言不发,转过头来冷冷瞥了贺兰籍一眼,伸手便把贺兰籍推到床角去了。
      邓氏病归病,力气却不小,贺兰籍叫她推了个趔趄,差点滚下床来,张开双手牢牢抱着床柱,才没摔个倒栽葱。
      旁人都以为邓氏是病糊涂了,贺兰籍却晓得邓氏心里比谁都清醒明白。
      她的生身母亲,看她那一眼,没有疼惜怜爱,反而只有恶心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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