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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之十九 狂风袭夺的记忆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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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二○一六年,白羽十二岁,安卓尔十二岁,春天时,安卓尔到森林里的砖屋去,找他在临安附近唯一谈得来的朋友聊天或看点书。
母亲早逝的自己,虽然被大人们说他是个贵族,可是小男孩对「身分」的意义其实不太看重,因为他天生就已经是「与众不同」了,和父亲住在一起,只是一年的夏冬两季他得回外婆家去接受另一种教育,过另一种生活。
然而,现在还是安卓尔最喜欢的日子,在乡下地方尽兴地呼吸新鲜空气,之所以能够留在临安和父亲身边,是因为他健康情况不好,医生说这里的环境适合休养,所以气候温和的季节,安卓尔被允许与大自然尽量亲近。
但是他的身体还不能做过于剧烈的运动,安卓尔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和同年龄的小孩子没共同话题和活动,可是,在这里找到另一个玩伴,这是他喜欢临安的原因,温柔的爸爸,和能够理解自己的白羽,还有……
多病的孩子,往往很早熟。
安卓尔知道自己的人生随时有可能在意外的小小碰触下结束,他总是比任何人都渴望着大人的生活和经验,怕自己来不及赶上,和别人一样飞快跳跃的时间。
安卓尔看白羽看书看着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则悄悄放下缩在椅垫上的双脚,走向一扇半开的房门。
无声地停在房间前朝内窥伺,那是他从七岁以来一直向往的存在,从他认识白羽,也认识他的姊姊白袖开始,总是看着因为季节错开,只有初春能够在砖屋短暂遇见的少女。
年长安卓尔八岁,很久以前就独自外出游历的天才画家。
每年安卓尔都沉静地期待着,那位白袖的归来和相处,尽管他明白年纪和历练的落差,导致她只是把他当成小孩子,弟弟的朋友而已。
白袖的房间里有一扇凸窗,却没有活动窗门,是封死的玻璃,玻璃窗朝外延伸建造,有一小块可以让人斜靠坐在上头写生的平面,外侧留了一道边,上面放着各种别具巧思的迷你蕨类盆栽。
花盆是手塑的,窗台下接着是单人床,等于躺在床上也能看见外面的景色,窗台就像是一张写字桌,是木石堆砌的形式,所以白袖的房间经常需要打开房门才能通风。
房间内的色调大都是灰褐、深咖啡、灰白、苍蓝等让人感觉稳重但不太女性化的搭配。
房间里没摆多少女性的私人物品,因为白袖很少回家,回来除了作品以外也没带什么东西,房间里摆得最多的是画布和草稿,其次是书,因此白家人并没有特意封闭她的房间,访客也能走进去观看白袖留下的画和书,有点像是小展示间。
夏族有一句古谚:「久病厌世。」安卓尔也听过这句话,不需要解释他就能理解。
他也一样,睡觉时窗户总是上锁,怕安卓尔偷溜出去玩,门也总是虚掩,以防万一出事抢救不及,有时爸爸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走进来轻轻碰着他的胸口,确定安卓尔心跳体温正常,他们总是担心他某天会忽然消失不见。
他不敢开口出声,因为房间的主人正躺靠在窗台上,曲起大腿,膝盖上摆着画板,对着阴暗多云的天空写生。
偶然看过白袖扮演水之巫子的照片,有如一个梦,即使那个梦就在自己眼前,他仍难相信那是事实。
安卓尔一年一年的长大,同样地,现在光看外表,他是个秀挺的小少年了,先天因素导致身躯无法强壮,白袖却还是走在他前头,成为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却已带着沧桑的气息。
她难以捉摸的眼睛,还有更加遥不可及的名声,这儿的人都不知道,临安出了个罕见的艺术工匠,只有白袖的家人还有安卓尔明白那代表何种荣誉。
白袖是安卓尔无法理解的一种更成熟的存在。
「怎么了?安卓尔,杵在那儿。」白袖没有停下任何动作,却毫无预警地叫出他的名字。
「阿羽睡着了。」他匆忙地挑了个不是答案的回答。
「觉得无聊吗?」白袖说。
和白羽一样叫白袖姊姊,因为他是独子,一度以为只是不懂拥有姊姊的感觉,必然生出的向往,他热爱音乐和钢琴,所以羡慕白羽有个艺术上贡献杰出成就的姊姊,但是这一年的重会之前,安卓尔忽然开窍了。
──仍然不一样。
「嗯。」其实他可以一直这样凝视着她画画,从白天进入黑夜,自黑夜越过黎明,半点也不会厌倦,安卓尔却仍然在白袖面前扮演一个普通男孩。
但是,一种渴望,以及另一种自傲终究逼迫他忍不住开口测试对方的反应。
「袖姊,可以听我弹琴吗?」音乐的话也可以吧?热爱美的心他们都是共同的。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这么说,琴艺一定又更进步了吧?」白袖总算放下手中的铅笔,正眼看着安卓尔,唇角带着在男孩眼中总是显得神秘的微笑,像是赞赏也像是挑战。
「但是,我家可没有钢琴呢!」
「所以请妳到亚眠家作客,我打算用自己的钢琴弹给妳听。」安卓尔鼓起勇气提出邀约。
「好。」
经过客厅时,白袖打算叫醒白羽一同出发,安卓尔却拉住她的袖口,让白袖本来要拍在弟弟肩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不解地回望。
「我只想弹给妳一个人听。」
白袖侧着头,安卓尔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愿她不要拒绝。
少女只是拿出毛毯盖在弟弟身上,白羽像猫一样蜷缩着四肢趴睡,将脸孔埋在手臂里。
「走吧。」听见那声呼唤,安卓尔握紧掌心迈开步伐跟上。
靠步行从白家到亚眠家,考虑到安卓尔的体力所采取的适宜速度,穿过森林又下坡走向村长家,大约要花上一个小时,她没问安卓尔要不要骑马缓行节省体力,彷佛看出安卓尔不希望白袖太方便就可以策马离开的心思。
缓缓地,两人走在绿意渐盛的林间小路上,耀眼却不甚温暖的阳光洒在身畔,道路尽头景物显得模糊,安卓尔想,他和白袖就像描绘风景的印象派画风中穿插的两道颜料痕迹。
他看着略高于自己的少女脸庞,觉得她苍白微冷得令人悲伤。
很久以前就听白羽说过,白袖活不长了,但是白羽总不告诉他具体时限大约是多少,或许他也不想听。
如果来不及怎么办?只有音乐的表达他不满足,他要用更明确的声音。
假使碰触到乐器,被家人注视着表演,安卓尔或许又会下意识地顾虑着形象,怕给白袖添麻烦,或者基于其他胆小的理由说服自己躲入钢琴里,再来一场无伤大雅的演奏,去年就是这样混过去了。
不说出来不行,为了说出那些话,他不是已经拚命地练习着曲子了吗?
起码他要在琴艺上不输给大人,这是安卓尔为自己设定的台阶,他已经跨越了,达到和自己约好的最低标准,但是,白袖真正回到临安时,安卓尔却愈发迟疑,他恨自己还是这么幼稚。
安卓尔忽然停下来,一阵风将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跟着转身的白袖未绑起的黑发吹了开来,他忽然很害怕她会就这样消失。
「可以多看看我吗?袖姊,我已经能为妳弹曲子了,无论未来妳想要听任何曲子,我都会为妳练习到完美。」安卓尔在那一瞬,脑海里无法想到其他,只能虔诚地、谦卑地献上自己的所有。
「我爱妳。」
不要告诉他这不是爱,因为拚命活到现在的安卓尔只能做到这样而已,他觉得这就是自己的爱,不成熟、脆弱而且执拗古怪的仰慕,混合着一点点心碎的绝望。
除了告诉白袖他的感受外,安卓尔从未想过还能计划其他逾越的幻想。
白袖静静听着,直到确定安卓尔说完那句话后没有更多的发言,脸上出现沉思的表情,有些为难,有些迷惑,然后答案依然浮出。
「安卓尔,我……」白袖的回答戛然而止,她用右手摀着嘴唇脸色大变,鲜红的液体却从指缝中渗出,顺者掌背流下手腕,触目惊心地制造出数条血线。
安卓尔连忙奔向前想要扶助她,却被白袖粗鲁地挥开。
「别、别过来!」她一边呕血,模糊地发出阻止,连眼白处也迅速泛红,最后流出血泪,这恐怖的画面顿时让安卓尔看呆了。
白袖弯下腰,将盛接不下的吐血连同涌至口腔里的血液洒在地上,弓着背痛苦地狂呕着,直到那阵抽搐慢慢缓和,但白袖却刻意背过身去,用手与头发遮住脸,不让安卓尔看见病发时的模样。
「对……不起呀,吓着你了吗?安卓尔……」她的呼吸仍然急促,但已经不是猝然无法作声的剧烈吐血。
「不会……传染的……我已经接受过基因治疗了,只是一点……副作用……」白袖向后坐倒在地上,安卓尔这才反应过来,他竟像白痴一样什么也不会做!赶紧扶起白袖,将手帕递给她,但是白袖的手颤抖着,怎么也无法把脸上的血痕擦拭干净。
这么近的距离,可以看见她额头上鲜明的黑色十字纹印,对称十字架的造型,顶点到中心等距,尾端有着倒钩的花纹,那是植入体内的生物感应追踪器,白羽跟自己解释过。
白袖背负着杰弗炎斯政府给对社会具有重大威胁之公民的刻印,并非好玩才刺上的刺青,而且哪怕放弃公民身分改移民到西联市的独立城市也无法除去。
基本上,标示危险人物的纹章系统在西支柱地较罕为人知,这也是白羽出生前,白家父母毅然放弃北方人身分移民的原因,希望女儿能有一个比较公平的成长环境,至少远离杰弗炎斯后,过滤纹章者的传感器和追踪机构相对就不那么密集。
可是,这个纹章系统基本上是被西、北、南三大支柱地主要政权默认的标签方式,也因为多被用在缉拿逃犯上而更加恶名昭彰,使得背负着记号的人多染上悖德色彩,哪怕另有字母区隔纹章者并非罪犯的公民身分也一样,这是「异常者」的标签,每个国家都很敏感的事情。
即使有能力植入追踪器的只有西北支柱地的少数机构,但是这个形式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规则。
「很痛吗?」安卓尔鬼使神差的伸手碰触了那个刻印,白袖却敏感的往后一缩,让男孩只是短暂地碰到一下。
「不公平……」安卓尔愤怒地低喃。
「其实,没多大影响喔。」白袖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
「因为是藐视人权到这么滑稽的程度,反而被一大票人模仿使用,刺青贴纸很便宜的,花样很多比我这个更漂亮。」这种追求恶德魅力的流行,反而让白袖得以鱼目混珠,加上她又是艺术家,别人更难起疑,只有专业的追踪者和少数特种行业的专家能够用特定方法辨识出,她是真正的纹章登记者。
「袖姊……往旁边走穿过林子有一处草地,我们先去那里休息吧?」安卓尔难过地说。
「安卓尔,听我说,我的病不能和人建立关系,虽然不会传染,但是体质已经与健康人类不同,等过了青春期,我体内的贺尔蒙稳定下来,这种突发的剧烈症状就能缓解了。」白袖仍闭着眼睛,可能不欲安卓尔看见自己充血骇人的红眼。
「我不考虑一般女孩子向往的事情,那对我并不是一种缺陷,因为我最爱的艺术已经使我完整且满足……你能理解吗?不是你的问题,亚眠先生。」
白袖换了个正式的称呼,用一贯冷淡但是温柔的口吻耐心回复,熟悉她的人,都能从白袖的语气和神情中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心。
男孩袖手默默谛听少女的回答,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白羽的引介下,怯生生地和他的姊姊打招呼的画面,安卓尔并不畏惧大人,也在比自己年长的异性包围照顾下长大,但是,白袖对他而言还是纯然陌生的存在。
她和安卓尔习惯接触的年龄层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