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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之十九 狂风袭夺的记忆 (下) ...


  •   白袖耐心听着安卓尔自我介绍,关于他是贵族出身的事情没有表现出惊讶,安卓尔本想藏匿他有心脏病的事实,但是却瞒不过白袖,大概是白羽早就不经意地告诉她了。

      安卓尔排斥对别人诉说病情,讨厌每个人都将他当成一碰就碎的废人,也讨厌身体健康能跑能跳的人自以为是的同情,同情必须是感同身受的,没有痛过、停止呼吸过,就不知道那种痛苦有多么可怕。

      但是白袖并没有同情他,只是仔细地问了安卓尔病情的进展,以及所有微小的注意事项,被那双明亮严肃的眼睛盯着,安卓尔不知不觉据实相告,连他想表现得比较健康稳重的小心机都忘记了。

      「那样就没问题了,欢迎你到我们家来。」他永远记得白袖说了这句话。

      只要让白家的人知道怎么照顾安卓尔,小心别让他吃到易刺激发病的食物,天气忽然变化时的休息方式,必要的时候联络村长来接送,不要让安卓尔劳累过度,这些只要事先留意就可以避免无意中加重病人负担的细节,安卓尔大致上就可以像普通的小男孩一样到朋友家游玩,甚至过夜。

      啊,那时小小的安卓尔第一次对白袖的印象是,她是个伟大的姊姊,他甚至嫉妒白羽有这样一个手足亲人。

      他虽然敬爱爸爸,但是爸爸是完全的大人,不会和自己用孩子的方式沟通玩耍,然而,砖屋的人,哪怕是年长他八岁的白袖,却从不介意陪弟弟和安卓尔玩一些比较静态的游戏,像是捉迷藏或办家家酒,或者说故事给两个小男孩听。

      他也许在还不知道「爱」是什么之前就已经爱着白袖了,在短短几年内就变成接近男女之情的执着,因为安卓尔已经知道了,只是产生这样的感情不代表他有能力落实这种关系,因为他还不是大人,这种寂寞的事实安卓尔也懂。

      「前面有处被砍伐过的树头可以坐下来休息,袖姊跟着我,小心妳的脚下。」安卓尔暂时假装白袖吐血前他那蹩脚的失败告白不存在,白袖仍闭着眼睛,让安卓尔牵着她的手引导前进。

      握着稍嫌冰冷的手指,安卓尔微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现在他和那个人的确是牵系在一起的,她把信任交给了自己。

      多么好的一个人,真希望他们是同年出生,身上也没有致命的痼疾。

      安卓尔即使希望身边的人闭上双眼任自己带领的时光可以持续到永远,但是现实上他很快就将白袖安置好,让她可以坐着休息,又将水壶里的水倒到手帕上,擦着白袖唇瓣边缘的血迹。

      白袖安静地任少年照顾,和安卓尔一样,发病时全身无力不由自主,习惯任人摆布的一种病人的泰然。

      「安卓尔,你还小,同病相怜和爱不一样,尽管有些时候痛苦和孤独的确是很强烈的感觉,可是,不表示你就要因此舍弃正常人的期待和关系。」少女浮起一抹苦笑。

      「可是袖姊却说不期待这种事。」

      「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是期待的。」

      「如果最后还是要舍弃这种期待,为何一开始我不能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安卓尔忿忿地别开头,哪怕此刻的白袖不会看着他。

      「你的病和我不一样,是可以治好的,等你年纪再大一点,中央星城或西联市特定城市的医生都有能根治你的人选,只是,令尊不希望你年纪小小就开刀或换心,如果可以靠药物控制慢慢治愈,长远来说会更稳定。」白袖理性地解释道。

      乍看之下中央星城的极端科技里,医疗技术已经是起死回生的神奇了,但是,对于大多数不住在科技区的人们并不是那么简单,白袖自身最是清楚。

      有许多新生疾病跟着地区传播而流行,人们无可奈何,也有许多疾病要治愈必须付出庞大的代价,这里当然说的不是指货币,而是对一个人而言最无法割舍的所有物。

      比如说,你要舍弃自己原本的心吗?或者你要舍弃你的全身,像机器一样换套新的零件或模块?

      可是,复制□□也算在科技力受限的部分,会和原生的自然力产生扞格影响,这样的技术就算再完美仍不普及有他的原因,因为自然不允许异常的生物体,用缝合或者拼装的方式到处繁衍,所以复制人或复制的器官离开科技区后,会更加不适应自然环境,这方面的后遗症找不出固定病征,也没有可治愈的方法。

      也许是跟着一阵小雨落下,某个从手术中苏醒也很健康的人忽然就失去呼吸,也许,是一眨眼就忘记所有出现在生命中的名字,这些体内自然力系统混乱的人,将渐渐走向扭曲的末路。

      不知何时会崩溃,对身边的人和自己往往都是悲剧,即使如此,也有幸福的部分,生命本身可以就是一种快乐与奇迹,所以很多人选择到科技区接受手术。

      只是让□□活着并不难,问题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代价是一定要支付的,不管当事者愿不愿意,而白袖不愿意,她不愿失去和自然对话的能力,她有预感,这是她选择求生得要放弃的代价。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样的日子我还要再过好几年,我受不了了!」安卓尔第一次撤下早熟悠然的面具,在少女面前握紧手心。

      「但是,要调整体质我就要承受带着现在的缺陷和风险,处处受限过活。」谁会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他难道就不会嫉妒别人能跑能跳?还没接受彻底的治疗或手术前,他每次严重发作一样有生命危险,和大部分透过药物治疗的心脏病患者相比,安卓尔的先天缺陷又更加严重了一点。

      「寂寞的孩子,砖屋永远欢迎你,即使不是以这种形式,你也是对我来说很特别的人,这个世界上有甜美的、温暖又单纯的爱,只是你还未遭遇到而已。」

      「妳讨厌我吗?」不知不觉间,安卓尔眼眶满是泪水,不知是因为白袖的拒绝,还是白袖成熟的回答中更加凛冽的寂寞。

      「仰慕,不能是爱的一种吗?」男孩颤抖着嘴唇询问。

      白袖只是伸出双手,安卓尔会意地接住她的指尖,被白袖轻柔引导,安卓尔趴跪在少女的膝头上,任她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可爱的小朋友,我希望你永远幸福。」白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举出更多光明正大的缺点理由说服安卓尔改志,她只是就这样安慰着对方。

      仅是手指的碰触而已,安卓尔却能平静下来,理解白袖的意思。

      但是,对象是白袖,这样的影响他半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突然抬起头仰望着少女温和的表情,然后挣开了白袖的抚触,站了起来。

      「我只是个小孩子,我无法使妳幸福,可我和妳一样,希望妳也能得到幸福。」

      个性的、身分的、年龄的、疾病的鸿沟,所以他们没有未来。

      安卓尔忽然上前一步,捧着白袖的脸轻吻着她的唇,然后扭身跑开。

      「等等!安卓尔!」

      他听见白袖的担心的呼唤,这种时候她最先想到的,还是安卓尔的病情,但是安卓尔已经无法在乎下一秒自己会不会倒下了!

      被他强硬地关在眼里的炽热液体,无法抑止地淌流出来。

      他想起名剧《莎乐美》里听过的台词,那疯狂的女主角是这样咏唱的:「我已经吻够了,你的唇尝起来有点苦涩,那是血吗?或许那就是爱情的味道……人们说爱情尝起来总是苦的……无论如何,我已经吻了你……」

      他的初吻是苦涩的,带着一点都不甜蜜的血腥。

      安卓尔躲在树丛里,蹲下来紧揪着胸口,用力咬住袖子和手臂,以免发出声音。

      脆弱的心啊!要不你就干脆爆裂,否则就给我绝望地保持安分!

      他只是知道,不管用病弱的理由博取同情,或者健康优越的姿态吸引注意,其实他都无法捕捉风儿,还有那人与风一样自由的灵魂,因为他不是被她选择的人。

      安卓尔将脸埋在袖子里,无声地痛哭。

      在那之后,安卓尔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虽然白袖待自己的态度一如从前,安卓尔也竭力表现得很正常,但他时常会感到窒息,因为白袖的宽容,某种意义上,就是安卓尔连动摇她的力量都没有的证明。

      两年后──

      「安,你看我今天的新洋装好不好看?」十三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粉红与雪白相间,有着长长饰带的新衣,像个洋娃娃般在树下看书的少年面前优雅地拉起裙襬。

      「莲,告诉过妳,女生才彼此称呼名字的开头字母。」十四岁的安卓尔没好气地说。

      「你干嘛扯开话题啦!人家特地换好的!」名叫莲的少女,跪坐在安卓尔腿边的草地上,让自己铺开来的裙襬在碧草如茵衬托下成为一朵鲜艳明亮的花,这对年轻人彷佛是油画里的风景,足以叫任何行人侧目忘忧。

      「很美。」安卓尔看着莲气嘟嘟鼓起的腮帮子,忽然凝视着她的脸庞这样说,这让少女反而羞红了两腮无法回答。

      安卓尔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知为何盈满无言的感动。

      过了两年,他还是好端端地活着,中间和白袖只有短暂地见过几次面,大部分时候对方都不在临安,安卓尔变得更成熟,也恋爱了。

      那是发生在不久前的事,普通又特别的相遇,普通又特别的对象,心动、迟疑、注意、挣扎然后追求、争取、误会、和好,确认彼此是对方注目的那个人,他用自己的双手博得了恋人的心,宝爱地珍藏在怀里,直到那时,安卓尔才知道白袖说过的单纯平常的幸福是什么意思。

      的确,和过去他对白袖的感觉截然不同,现在的他真的很幸福。

      然后是那场毁灭意外,他看见好友转身逃跑的背影,听见指骨断裂的声音,莲的哭叫声。

      那是什么感觉呢?怨恨?愤怒?安卓尔不知道,他只是默默祈求着,拜托……让莲活下来吧!拜托,让白羽听见他的愿望吧!因为安卓尔已经出不了声。

      无论再不愿意,不规则跳动紧缩的心脏告诉他尽头已经到来,但是或许等不到白羽找人来救自己了。

      在活生生的地狱里,安卓尔闭上双眼,却看见最初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少女影像,他从没遗忘过,白袖的存在,她对安卓尔说过的话。

      即使是前来吹熄生命之火的暗色狂风,安卓尔也不害怕,他只是向往如同白袖一样自由,想依附在自己爱过的那双羽翼上,即使他的存在只剩下回忆,一定会有人悼念曾经有过一个叫做安卓尔的人活在他们的身边。

      让他一无所有,比水泡更轻盈地,离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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