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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之十六 少年游 (4)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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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结果还是玩过头了。
新月之日浮于天极的淡银亮弧,嘲弄地拉开了笑容。
斗室中依旧是一豆烛焰,微微抓出相对而坐的师徒二人轮廓,玄宗朝蕊心挥去气流,火焰非但没熄灭反而烧得更加旺盛,这才看清楚端坐着的老人歪斜若玉山将倾,已是无法用闭目养神解释的瞌睡情况。
「师父,我可以打你吗?」玄宗亮着浮出青筋的拳背,他重要的事情交代到一半,才要询问紫弋意见,这一停顿,居然就停了快大半时辰,正在感伤的玄宗发现原来师父根本就二度走神。
「抱歉抱歉,年纪大了特别爱困。」这是个未达天命之年的人说出口的话。
「所以,你因为袭击未来天影的事情被告发,打算在牵连你敬爱的师父我之前,自行解籍叛出师门吗?不愧是我把屎把尿带大的乖徒儿,还懂得孝敬师父,不错不错!」紫弋师范摸着唇上白须,其实是遮住一个不小心冒出的呵欠。
「你真的耳背了,臭老头!我是说,要是被那些人赶走,这才是丢脸,蚁多咬死象啊!万一他们用人海战术我也受不了的!反正是我自己讨厌待在这啰哩八唆的地方,想划清界线!如果有人问起帮我这样解释听到了没有!」
「叫师父。」紫弋眼皮略抬,冷冷道。
不知怎地彷佛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寒上一下,玄宗话到嘴边却胶在舌上。
他甩了甩头,把这点错觉抛开,难得正色道:「总之,徒儿不在以后,师父您自个儿警醒些,饭菜要记得去拿,茶要自己泡,酒呢很抱歉没人帮您大老远的跑去镇上买了,回头想想,您这种人能在天影流活这么多年还真是奇迹!内院的管家练虹阿姨看起来对您有几分意思,虽然我觉得她眼光有问题,但师父也老大不小了,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是办法,还是找个女人作伴吧!」
「徒儿,你那张嘴不该说话时倒是比伙房大娘还饶舌,走了老夫才清净些。」
紫弋歪在蒲团上,挖着耳朵。
好歹相处近二十年,玄宗本想赌看看师父会不会流露真情,结果还是老样子。
平常打打闹闹另当别论,关键时刻难道师父就不能掉两滴老泪让他感动地离开也好吗?
啧!
玄宗暗地里咬牙切齿。
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真要临别还想说说话的对象,竟然只有不肖师父,玄宗感觉唏嘘不已。
「出去游历也好,见见世面,又不是六七岁时普训还要老夫准备便当,早点滚吧!笨徒儿。」紫弋翻身改变侧卧姿势,背对着玄宗一副懒散之极的模样。
玄宗忽然跪在木造地板上,咚咚咚地嗑了三下头,随着夜风透入房中,敞开的木门间隙,仅有洒落的月光以及须发皆白老人久久不褪的微笑。
※※※
走出小区的小租书店门口,这回他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脱离妹控店长又是眼泪兼之鼻涕的挽留,早就怀疑除了妹控之外还颇娘娘腔的店长暗恋他很久了,玄宗掸掉手臂上鸡皮疙瘩,抬头一看,深铅灰的天空落下雨来。
前方不远处站立的人影,令玄宗玩味地挑眉。
「玄宗。」雨势尚不大,但已渐渐打湿天影浅灰色的练服。
「小少爷,从今以后我可和你们划清界线啦!还是要治我『无故袭击同门』?」
「事情经过我已禀明父亲大人,那晚纯粹是切磋对练,没人打算追究谁的过错,回来天影流吧。」
天影没料到他与玄宗在西风院的暗斗到习意的过程,不但遭平时对玄宗与紫弋怀有敌意的门人看见,还紧急戒慎地禀报给老天影,最后甚至惊动分家长老们涉入关注。
那孤儿少年尚未弱冠,且在不成材的紫弋教学下,竟能拥有打败门派传人的实力,并且在天影毫不设防时从背后以意攻击他,即使天影坚称玄宗无恶意,其他人也很难释怀,更别说那些长久看轻玄宗的弟子们了。
无人认为让天影继续接触玄宗是件好事,身为天影流未来的支柱,无论是否玩闹,竟将后背交给可疑之人都太过轻忽大意。
「但『行事张狂,不守规矩』是事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玄宗走入雨中,在天影面前停下,雨幕立刻笼罩两人,并迅速在布衣上涂染深色斑点。
「为何你要这么顽固?你不相信门中仍有真心善待你们的存在吗?为何要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天影语气激动,挥手间雨珠溅上玄宗脸侧,他瞬也不瞬,反应简直就像整个天影流联合起来逼走他似,倔强得令人生气。
玄宗忽然大笑,就像第一次在墙头上单纯狂妄的笑声,毫无讽刺或愤恨之感。
「果然是…哈哈……天真少爷会有的想法,谁管你那么多啊!只是时候到了而已。」
他抬手想拍拍依旧不解的天影,却在毫厘之差时停下。
「早点习惯你这个位置应有的距离吧!未来的天影阁下。」
就这样,玄宗错身而过,雨阵忽然磅礡起来,仍能听见他宏亮的声音。
「少年何不倚剑歌?声在指上弹风鸣……」
脸上满是淋漓,有些话天影才刚想到,却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但他知道那个人明白。
否则,他就不会以初代天影的题辞作结。
「傻瓜。」
上与下,光对影,再也没有比这种将对手看得更清楚的位置了,某种意义来说,他们都是必须独立而忍受着孤寂的存在,即使有令人称羡的地方,作为相对代价,必然也要割舍些常人恋栈的事物,自由若是,权力若是。
天光云影,玄奥渊宗,任何一方皆不属于人间世。
当店长察觉到暴雨陡大,拿着伞出来要送给方才仍在出租店外的灰衫少年,却只看见致密雨景笼罩着,其中空无一人。
少年何不倚剑歌?声在指上弹风鸣。残杯独酌逍遥意,游光烛影故友情。
※※※
竹席上传来凉爽触感,青年像头乱滚着鬃毛的狮子,仅着汗衫短裤,仰卧着举起粉嫩婴儿,一边用胡渣去刺女儿柔软的脸颊。
「小流流好可爱,爹亲一个!」
语罢当真嘟起了厚唇逼近,本能感受到危机降临的婴儿,冷不防揪住玄宗一缕发尾死命拉扯。
「呜呀!」玄宗惨叫,没想到女儿手劲出乎意料地大。
「噗耶──」
几分钟后,好不容易哄开了破流的玄宗,带着满身冷汗趴倒于小女儿旁,手脚颤抖。
谁说十指连心,顶上毛发才叫丝丝入扣。
「妳爹我当年可是指导现任天影流首领男人之道的伟大男子汉呢!」
婴儿根本听不懂天影流与男子汉的意义,但见大人开合不停的嘴很有趣,不禁笑瞇了犹带蓝彩的大眼。
玄宗支起上半身,一边轻摇着小女儿,五官却开始出神。
「前阵子才听说换新首领了,不知那个笨小子现在混得如何,师父那老不死大概半点都没变吧?反正也回不去了,算啦算啦!」
靠枕上落下一物,吸引破流注意,她开始企图翻身捉取,玄宗猿臂一探,取来于破流面前逗弄。
原来是张连着丝绳的白色面具,却在额心有处鲜红扇形图腾,因此极为显眼,玄宗愈玩愈有劲,丝毫不认为捉弄一个满周岁没多久的婴儿有何罪恶感,也没发现屡抓不住的破流已经渐渐不耐烦起来。
「玄宗。」厨房传来女性清冷柔细的声音,正接近晌午,一边纳凉一边等着用餐,说是男人的天堂也不为过,婚后玄宗足足胖了两斤,因此对于爱妻的呼唤,玄宗掺了满把密糖甜到恶心地回应。
「什么事?我辛劳的小晴晴!」可以的话,玄宗还想直接跑到流理台前,搂住她再送个香吻,但被勒令得看好女儿,玄宗只得加上山歌般的曲调遥送回去。
「停止玩你的女儿。」那声音已经有点忍耐成分。
真是太神了,根本不可能亲眼看见起居室景象的人,居然能精准地制止玄宗行为。
「是──啊!」玄宗一分神,面具让破流抓到,随之送入嘴边,以新长的几颗乳牙和口水奋力攻击。
玄宗大惊失色,轻轻扯动想把面具给收回,却引来破流抗议的哭音,他只得松手。
「那是妳娘送我的定情信物啊
!我都没舔过,不是,这么珍贵的宝物还是还给爹吧!小流!看!爹最爱妳了,用这个和妳换。」
玄宗弯曲着食指凑向破流。
「噗噜噜!」
每个父母都懂得小孩独特的牙牙学语,因此这个反应代表的应该是强烈拒绝。
「呜呜呜…那是我的……还给我!」
玄宗捶着竹席泄愤,没注意到拉门外出现一抹窈窕身影,正从托盘上拈起酱油碟子。
「不要给女儿坏榜样!」同步接收讯息的还有玄宗的后脑勺。
「水饺在锅子里,你先去准备碗筷,我给小流哺完乳就过去。」李晴侧过头,玄宗仍可从她脸侧捕捉些许瑰红。
直到现在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最爱的女人答应和他在一起,甚至愿意给他生孩子。爱妻、女儿都在这个家里,回到了他熟悉的世界,中央星城。
玄宗望着天井,沉浸在朦胧幸福感中。
他用自由交换更珍贵的约束,却又在命运无常下失去了部分,因此他仅能将所有倾注下去了,终其一生有太多残缺无法回顾,只有这双手能触及之处,他绝对不愿放弃。
换了个姿势仰躺着,屋檐下,透明玻璃风铃不规则地摇晃着,玄宗闭起眼睛。
「等妳,一起吃。」
少年往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