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 设定番外集》林賾流

41、番外之十六 少年游 (2)

　　月色持续用她的美扰乱人心中。

　　第十代传人候选，从留学修行中回到本家的天影，缓步于月影与花姿撩乱中，品味阔别许久的本家风景。

　　一草一木几乎毫无变化，垂滴夜露的白海棠，以纯青琉璃铺成的梳雨瓦，紫藤垂下精致的花絮影影绰绰，万象寂静，便是池塘也彷佛成镜面之止水。

　　天影抬起手指，清冷夜风穿透周身。

　　多么完善而美好，这是他们井然有序的世界。

　　低头无意义地微笑着，或许是少年即将把世界抓握在手心之前，那满溢的期待和自得吧？

　　「噗嗤。」墙上传来怪声，天影敏捷地捕捉定位，低喝：「谁？」

　　那人扠腰居高临下站起，逆光中，衬着满天黑云，袖袍拍飞若鬼怪。

　　「没想到这时间还有对着月亮傻笑的家伙，这边是禁地唷！」

　　墙头之人并无正面回答，气煞人地抬手耸肩。

　　「无礼之人，擅闯我内家庭院意欲何为？」天影冷声喝问。

　　「欸，你怎么说得好像这是你的地盘一样？又是什么来路呀？」

　　「天影。」

　　「噗呼。」那人又忍俊不住地压着肚子，相较天影的戒慎架式，他毫无防备地放松着躯体，宽袖束腰，别有一种风流。

　　「你不会是说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又凶又无趣的天影大人吧？就算假扮人家也看看你的年纪，差太远啦！哪个师范底下的，这么爱玩不行唷？」

　　「你不识得我？」听口气倒像是门人，天影不可思议地问。

　　「这里那么多人，凭什么我要记住一个只是穿得称头点还假装天影的毛头小子？你也未免太自恋了。」侵入者托着下巴，黑眸下望，直到天影腰间所系的小太刀。

　　「我问你，很强吗？」他彷佛征询着今日天气好坏。

　　「这一点你亲自体会就知道了。」不管这家伙是否假冒门人，从他周身迸发的斗气，天影知道对方来意非善。

　　从嗓音听看，和他差不多年纪，是父亲大人对他的考验？还是分家暗中派来的杀手？又或者是天影流的仇敌以他为目标行动？

　　天影快速估算着侵入者的来历。

　　「哦！挺有自信的嘛。」

　　黑影跃下建筑与墙面之间的碎石小径，与天影约隔二十来尺，下半身融入斜切的阴暗中，覆着纯黑鬼面，双方隔着这块并不宽敞的空间相对，天影隐约觉得面具之下的脸孔正笑着，放于袖口的双掌毫无行动。

　　「我不对付手无寸铁之人。」

　　擅长拳脚攻击的敌人又另当别论，只是论起近身战也是天影的得意项，这是他搭配小太刀缩短攻防间距的理由，但除了饱满的斗气，那人却毫无攻击行动，以武者的自傲，敌方未准备好战斗，天影不屑攻其不备。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语罢，水蓝光辉包覆双掌，鬼面少年剑指横胸，天影从未见过类似招式。

　　「意！」天影吃惊之下，不忘出刀格挡，转瞬之间鬼面已逼近身前，举手以指下划，指尖与刀锋竟能相抗，彼此擦出白烟，天复印件能明白不能用肉身抵挡，立即后跃。

　　「怎么？你不会吗？」鬼面人蓄势待发。

　　「意」，仅对特别挑选的少数菁英集中于本家教导的上级武学，其形态千变万化，破坏力无从预测，通常就算年轻就领悟炼意之道的武者，也得耗费一段时间才具备破坏力，且仅有一小部分武术家能掌握这种超乎□□的技术。可是，那少年已能够损坏他的武具。

　　是某种高温？天影瞇眼。

　　他虽还未获准学习意，却早已私下调查并自修多年，对使用意的武术家攻击模式早有耳闻，火是最常见的形态，其次是水，也有介于两者之间的外形，但那只是肉眼的幻视，实际上意并非任何元素，只是单纯的能量。

　　「是谁教你的？」这来历不明的蒙面少年，怎有如此诡异的技巧与姿态。

　　「自己想出来的，不行吗？」鬼面脚下急掠，有点类似天影流的疾行术「云渡」，出招前的准备姿态，在在和自身所学相关联，但对方施展出来的样子却是四不像，天影被混乱了，鬼面却招招紧咬不放。

　　「可恶，你──」分明是信口雌黄！

　　刀光大盛，天影抬臂往鬼面左肩砍落，他侧身闪过，并急旋顺势以手肘撞在天影胸口正中，后者整个人被打飞，落入海棠花丛中。

　　被武术家以意击中，除了可能造成严重外伤，亦能做到破坏全身神经，因此这种技术神秘之外还相当难学，不管侵入者的程度如何，他对天影的打击至少让他短时间内无法站起。

　　天影喘气剧咳，从眼底看见鬼面人正逐渐逼近，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力不从心，只能按着胸口竭力调息。

　　手伸向天影颈项，天影咬牙等待对方的致命杀招，鬼面人却只是拿起一枝折断的海棠插在襟上，转身要走。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用紧张，切磋一下而已，我可不喜欢杀人。」无视满脸怒气却洒了满身白花着实好笑的贵气少年，鬼面人伸伸懒腰。

　　「天影，有两种涵义，现任首领具备领导一族的实际地位，作为继承人的培训则是以族名为名，作为分身学习天影的一切，那就是我的身分。今日的指教天影记下了。」

　　鬼面人虚应一声，忽然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废话！」他都问了好几次了。天影忽然反应过来和夹缠不清的这人计较是件完全不明智的判断，平常的冷静现在几乎全跑光了。

　　「那就好。记住，我乃全天影流第一帅气正义高手蒙面侠是也！」

　　「等等，你有种别跑！」

　　天影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翻过墙头，转眼连脚步声和气息都掩蔽消失了。

　　可恶的家伙！等着瞧！

　　※※※

　　次日，天影沉默地跟在父亲之后，于内家走廊上散步，由于昨夜被袭击的伤，脸色仍然苍白，原因却难以启齿，因此当父亲大人问起他在本家的适应情况，天影勉强以水土不服应付过去。

　　竟败给蒙面人，这口气万万咽不下，天影已准备好暗中调查这名侵入者来历，他面对父亲时罕见地不专心。

　　对于性子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的爱子，老天影保持虽感欣慰却不动声色的满意，转身续又走了一段路，见着庭院一角有个高身兆背影正弯腰整理着凄惨的海棠花丛，两人于是顺着外廊往那处走，老天影并无发现爱子愈发怪异的神色，对那人行动表示好奇。

　　「玄宗，这丛海棠怎么回事？」

　　乱发飞扬黑眸带笑的少年转身，放下花锄拍了拍满手污泥，打直腰杆直视依旧健朗的老人，只见他笑意先是落至嘴角，漾开了白牙，接着用某种天影想一拳打烂的无辜表情开始描述。

　　「日安，天影大人，玄宗早上来打扫时就发现变这样了，可惜原本开那么好的花，说不定是有人偷偷在这边练武打坏的，真希望找出那个可恶的凶手！」

　　老天影颔首。

　　「可惜，当真没救了吗？」

　　那名唤玄宗的少年若有似无地看过来，天影下意识寒毛直竖。

　　「是啊！完全一塌糊涂哩！」语调有着丰富的言外之音。

　　「我请示过夫人，她想若要改植，就换种紫阳花，我还要回去和师父研究怎么选种会比较好。」玄宗眼中光彩除了清新还是清新。

　　「你这孩子这几年也辛苦了，武功学得如何？」

　　玄宗耸肩，不以为意。

　　「天影大人，我那师父不就是老样子呗！强身健体还算不赖。」

　　「若你有空来内院时，我再额外传你掌法吧！」

　　玄宗于老天影背后鞠躬，大声应道：「谢谢天影大人，感激不尽！」

　　唯有和他平行站立的天影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鬼脸，那人低头时毫无疑问正在吐舌扮鬼脸！

　　完全被骗了啊，父亲大人！

　　「勤加练功参加比武会给自己争点名气才是正事，将来找个出路容易些，你师父那边我会多嘱咐他。」

　　天影流门主严肃却不失慈爱地对着身世坎坷的学徒道，来此习武的学生纵使不是世家大族，也多是将天极作为才艺的上流子弟，性子好些的，就只是多了傲然之气而已，也有那尖酸刻薄的，老天影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是个人修养。

　　但玄宗必定暗中经历不少压力嘲讽，却仍然水波不兴，从他那颇神似其师的笑脸就看得出来，老天影明白此子并非凡物。

　　「是。玄宗见这些花儿丢了白白糟蹋，等我整理几束好的再送过去。」

　　「如此甚好。」老天影似乎认为对话足矣，便往内室走去。

　　「父、父亲大人，我还想在外面多待一阵，不如由我晚些将海棠花带过去。」

　　得到老天影首肯后，天影开始用一种执挠视线锁着玄宗背影，直到两人都确定老天影已走远，天影率先发难，揪住玄宗衣领！

　　「你这家伙！」

　　「你怎么认得出来！」后者满脸讶异，天影气不打一处来，正因为意外得不像作假，天影开始怀疑对方是个笨蛋。

　　「除了面具以外，服装、声音、发型身材和地点完全没变，你当我白痴吗？」

　　「是有那么一点啦！」玄宗弹开天影的手，随性握着花枝摇晃。

　　「还要打吗？小少爷？光天化日之下不太方便呢！」

　　「进道馆！」天影拉住他衣襟逼进道。

　　「唉呀呀，堂堂的小天影，怎么和流氓一样凶恶呢？」玄宗笑着拨开了他的手。

　　天影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他看见这个人就觉得哪里不对劲，非得要弄个明白不可，玄宗明明只是一介普通弟子，他不认得玄宗，表示此人过去在门中也没有杰出到让人印象深刻的纪录，但他居然会使用意！连师范都未必学会的高级技术！

　　「你误会了，玄宗我呢对让人评鉴的胜负半点兴趣都没有，所以最讨厌那些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么说可不是我怕你唷！」

　　「蒙面又做何解释？分明是偷偷摸摸的小人举止！」天影指出他昨夜打扮，让不知长相的人打败，让他更不服气。

　　闻言，玄宗眉心皱起，换了种眼光审视天影，彷佛风神隽朗的少年突然变成秃头或多出一个鼻子。

　　「你难道没看过《光之天使物语》吗？」他抓抓颈背，然后叹了口气问。

　　「什么？」在天影能控制自身反应前，他已不由自主露出满脸迷茫。

　　「这是我花了三万炎索才买到的周边精品耶！对了，看你这鸟样大概也没看过吧，真奇怪，你正常吗？应该说，看见雪芙子而不会感到萌的，应该不算是男人吧？」

　　玄宗碎碎念了几分钟，从衣襟内掏出昨日的面具，往脸上一戴，然后推开来半卡在头侧，歪着脸蛋问。

　　「怎样，帅吧！」

　　「那到底是什么！」天影打断玄宗愈来愈鄙夷的神色，突然背脊发冷猛一挥手。

　　「算了！我不想知道，告辞！」

　　走不出三步，被人从后面架住，耳边传来恶鬼般的嬉笑声。

　　「哼哼，没有人可以在我『遥夜风鬼』面前轻视雪芙子小姐，你不想听我就愈是要说！有些人一开始也像你一样是满脑子只有练武的石头，听到雪芙子小姐美妙的正义事迹和凄美的悲恋，纷纷开窍而加入我的后援会了。」

　　他被疯子缠上了！为何天影流里会有这种疯子。天影脸色惨白地想，却挣脱不开。

　　「原本只是平凡高中女生的雪芙子，在某一天被忽然出现的恶魔寄生体袭击，得到天界封印的光之天使武具力量而能够变身和邪恶战斗，她纤细而孤独的身影在想毁灭中央星城的恐怖生化组织『费瑞泰尔』阴影下，那样令人心疼呀！

　　「但她万万不知道仰慕的高中老师其实就是费瑞泰尔的首领白川灵主，他们虽然彼此吸引却注定要毁灭对方。但有一个不断默默在背后恋慕着她的同班同学那修，每当雪芙子陷入危机时，他就会以遥夜风鬼的身分出现并协助她对抗费瑞泰尔的阴谋，只要戴上这个黑色鬼面，无论雪芙子或敌对组织没有人能认出他……」

　　玄宗不待天影有插口机会，连珠炮般发射到他头晕目眩，然后换个口气继续说。

　　「但惊爆真相还在后面，原来那修和恐怖组织首领竟然是亲兄弟！所以面具也是黑白搭配的，可惜要买到白川灵主的代表道具太难了，早在发售前就被订光，价格是那修的三倍，有够贵的！雪芙子小姐，请妳回头看看我！」

　　那个角落除了空气以外就是被挖光的海棠花，玄宗却一往情深地戴正鬼面，迎风喃喃自语，并且死死凝视着根本没人的所在，好不容易脱离箝制跃至廊上，天影不寒而栗。

　　多么不知所谓的故事，而且这是重度精神分裂者才有的表现，就这样了事又不甘心，再者也像是他不战而降躲闪这人。

　　天影经过矛盾挣扎，还是下了决定。

　　「今夜子时，西风院屋顶一决胜负！」

　　但是，区区一个不起眼的门人到底从何学来诡异的意和其他陌生招式？就算他是天才好了，又是谁教他的？此人也违反了不得任意传授上级武学给未达考核学徒的规定。

　　这些人或许会对本家造成威胁，天影依旧放心不下。

　　不过这位将来成为一代宗师的年轻继承人痛苦地下了决定，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听到类似刚才的东西。

　　鬼面覆脸的玄宗阴森地转身，指着天影，袖袍猎猎有风。

　　「我明白了，为了中央星城的和平，以及永远守护雪芙子小姐的幸福，这次一定要打败你，军团长希洛尼慕斯！」

　　那是谁！

　　天影完全不想玩玄宗的病态游戏，他必须拟定万无一失的战略，昨夜只是太大意，没错，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