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 设定番外集》林賾流

40、番外之十六 少年游 (1)

　　《抱朴子．内篇》曰：「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

　　位于西侧庭院的长屋，一扇微亮的窗，房中人夜半三更依旧无眠。

　　在第三十四公民区，亦即是中央星城的外缘部分，有处刻意被禁止开发的林地，与蓊郁相连的建筑群则是发展西北支柱地一带流行的自由格斗技艺「天极」的最大武术组织「天影流」的专属产业，里头甚至包含一间专门为武术家及运动选手诊断治疗的医院。

　　天影流本家区域占地范围约一百公顷，定居的门众达五百余人，其中各种训练场亦常开放给军方特种部队以及警联人员借用为培训地点，天影流门主为继承制，以族名为名，天影流旗下的武术家除了开班授课外，亦栽培无数保安人员、军官警察以及流派分支，作为历史悠久的武学世家，与黑白两道保持超然却密切的关系。

　　天影流收留为数众多以武术为职志的男男女女，武术家们则各依专长认徒授艺，并在每月举行比武会，以此激发生生不息的人才与武艺竞技风气。

　　「……沦大幽而下沈，凌辰极而上游。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其柔。方而不矩，圆而不规。来焉莫见，往焉莫追……」白发被霜的老者嗓音低低地漫游，坐在蒲团对面的少年一身猿背蜂腰的精实肌肉，却裹在和老者同样广袖缠腰的宽舒练服里，他极不耐烦地抓着狮鬃般飞扬乱翘的白色短发，直接打断老者的谆谆教诲，师徒俩倒是有着类似的颜色。

　　「臭老头，你啰唆半天，不是要告诉我天极奥义在哪吗？我是说，没有比较具体的绝招，可以『呼拉──』或『叱啊──』地帅气施展吗？」

　　「叫师父，没大没小的混蛋，老夫这不就教给你了吗？」

　　老者转过身来，意外地脸上并未存在太多沟壑，若不看其毫无杂黑的发，外表其实还相当年轻，除了那把懒洋洋的嗓子和迟缓无比的动作，但是此人却已经是天影流门内公认的「老人」，实际年龄恐怕接近知天命之数，但是人家说无忧无虑能保持青春，众人认为这句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少年眼角余光瞥见师父袖子里的一截书尾，没好气地揭穿真相。

　　「您根本就是随便找段书上句子念完就想打发我。」

　　「玄宗，反正这几年门内的套路你这猴崽子也学不上手，老夫实在不期待你在天影流有什么表现，至少比武会给你师父我捧场去点名一下，天影大人都来问我到底有没有收徒弟了。」

　　名为紫弋的武术家，住的房间原本是给新进单身师范的最小规格，但他除了玄宗外别无二徒，又少与门内交游，不知不觉其他人也忘了他的存在，二十年来在天影流无突出表现，时常与徒弟辗转于分家间游历，平常则被门人当蹭饭吃的三流武者。

　　紫弋与十九岁的弟子对平淡的日子倒也甘之如饴，不如说，如鱼得水会更好些。

　　天影流的门众总有其信仰与文化，正是所谓的无规矩不成方圆。

　　在一个有头有脸的门派中，认对师父学对招式，对于未来出路相当重要，能否能晋级到只有少数菁英能学习的上艺班，就看这些师范是否教出拔尖的徒儿，至少，每代天影的武学观和擅长招式绝对是强力正统。

　　但正统之所以是正统，就在于它有别杂学，半路进入天影流的紫弋，虽然有模有样地学了几套，但天极范围说不得准，因此他就成了正统中的边缘分子，最大的特征就是，历代天影展露的招式专长，他半种也没推销给徒弟玄宗。

　　「呿！师父你自己都说那些烂招一无是处了，还要徒弟浪费时间学也太过分了吧！」少年抓着狮鬃般的乱发故做怪声。

　　在他眼中，白头发的师父，就和在别人眼中并无两样，简单地说，就是很混、非常混、混到天昏地暗，人神共愤，他老人家还是一副欢喜自得的样子。

　　既然自身没什么成就，带带学徒基本功应该不成问题吧？当时每个新入弟子发现师范是个三十不到就整天端着茶杯自称「老夫」的懒散家伙，除了动嘴要人扎桩外罕有示范后，纷纷不择手段跳槽，甚至别人在切磋，他也很少插一脚，不是用辈分推辞，便是称病躲闪，实在滑头。

　　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了，真有心高气傲的后生晚辈恶意伏击测试，倒是被紫弋以标准天影流世传掌法或刀剑架式打了回去，众人知道他作为一个师范还是可以的，但回头就对自家弟子说，要不用功送你去紫弋师范门下。

　　──这种威胁比跪杖更恐布，还真的造就不少青年才俊。

　　在弟子群之中不分本家分家能流传久远达二十年的传说并不多，但紫弋也算是另类传奇人物，因为谁要拜他门下就黑到底别想出头，怎能不彼此警惕？

　　但天影流不养无用之人，要不就任专职，要不就授业，总之不收清客，否则这么大的组织如何运作？也不知紫弋怎么办到的，在某年雪夜里捡回个男娃，裹着男娃的衣物破烂得连乞丐也不屑穿，然后这个师范乐呵呵地对外宣布决定收养男娃当他的关门弟子。

　　三十不到的武术家收什么关门弟子？这人也恁地没志气了，还一副随便挑的模样。但天影流现任当家和紫弋沟通后，居然认可了这对师徒制的成立，毕竟是大度的世家。

　　紫弋把男娃命名为玄宗，开始把屎把尿地拉拔他长大，众人一开始还好奇他怎么教学，每回去只看到紫弋在养娃娃，渐渐地都将这对与其说师徒更像父子的组合抛开了。

　　但实际情况是，他们还是天影流门人，根据玄宗的说法，只是低调了一点。

　　有天资较高者，十岁就崭露头角，资质差些顶多延后几年就各领风骚，像玄宗这种年将二十却和起步较晚者一样没啥表现，还在本家生活愉快的年轻人也算少见了。

　　平常花点力气做做洒扫庭除的杂事，其余时间就看玄宗怎么运用，若师徒间真有什么武术交流，普遍都在晚上无事时。

　　比较刻薄说法是，犬父无虎子，众人的观感。

　　「天极本无固定招式，端看个人习惯，老夫告诉你奥义，是要用『心』去领会的，只要能达到这个状态，用什么招式都可以！这点小事自己想！」

　　「不用天影流的也成？说真的那种小家子气的东西这些人都不烦的吗？」戒慎程度好像稍微走样就会被人砍死，要不就是等高阶干部经过练武场，纷纷像小狗一样抬着脖子期待人家一个赞赏的目光。

　　玄宗光用想的就毛骨悚然。

　　「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用过了？」紫弋抽着嘴角。

　　「老头你威胁我不参加集训并通过就不给东西吃的时候，害我每次普训都要秀那些又蠢又不帅气的动作。」

　　玄宗搔搔鼻头。谁会从七岁起就这样恐吓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还好只是等级最低的普训，一年也就苦一次重阳野外求生，保留下基本门生资格。

　　每年玄宗都轻松愉快地靠七岁学的一套天影流掌法过关，紫弋倾囊相授，玄宗挑挑拣拣，但学不惯天影流传统的招式，基本原理倒是贯通无碍，别指望他推广就是。

　　当然天影流立派已久，门内武学千变万化，玄宗大抵是少年心性的偏见，根深蒂固很难改了。

　　「老夫要是被赶出去，你这小鬼也只能跟我去讨饭，还能住这这么舒坦？」

　　「最好是这样。」玄宗眼睛闪了闪，转了话题。

　　「对了，我说老头──」

　　「不喊师父就滚蛋吧！老夫没这么多闲工夫陪你。」

　　「师父啊！我也是很忙的，没空听你说些玄之又玄的屁话！」玄宗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籍摊在烛火旁，紫弋摸着胡须一边低头看，惊异地贴得更近。

　　「这？还能这样？胡闹！……真有此事？」

　　玄宗连忙遮住某几个画框，然后指着小人书上的动作道：「这些对师父您这把年纪的人太过激了，有没有可能把我的『意』的具象效果变得像书上画得这样呢？拜托！师父你要看就拿起来看别趴在书上！」

　　「嗯咳咳，没想到妖精打架，竟能绘得如此活灵活现，果然是技进于道。」

　　「离题了，师父，强化『意』的修行，快告诉我。」

　　紫弋仍盯着画面，并评鉴地翻过几页。

　　「你真的要学这猫怪女孩儿的招式？老夫认为这个丰乳肥臀夏族女武士看起来更……」

　　「师父，天影大人的气息？」

　　「哪里？」紫弋稍加分神，手上一个抽空，玄宗已将书本夺回，正用责怪表情朝对过来。

　　空虚的手指尴尬地停留，转而拿起瓷杯，装饰性地呷了一口。

　　「你刚刚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臭老头！」

　　「老夫是测试你的定性，小子，『意』的强度和变化取决于身心调和，心不定则意不凝，凝而精炼，而后成形，理论什么的各花入各眼，你这笨脑袋不懂老夫精妙之理，自己揣摩呗！」

　　紫弋瞇细眼睛，手指比向上，玄宗藏起的那本漫画书不知何时又到了他的手里。

　　「吐纳，冥想，多吸收日月精华，培养气海。」

　　「那是天影大人逢人必问的『养生入门纲要』吧？」玄宗深呼吸再呼吸，他怕自己好不容易丰实的气海就这样爆炸，原因还是因为他的蠢蛋师父。

　　「不要小看简单的道理啊！笨徒儿。万物始于一，再易，则有意。门都入不了，还真以为你有才了？」紫弋顺着胡须，起身往外走，不忘展开手上儿童不宜的小册子。

　　「没有一条必能成为武功高手的教训，能依赖的只有自身的觉悟，觉悟吧！笨徒儿。」

　　「你连续说两次笨徒儿是什么意思？」

　　不理会后面狂吠噪音，紫弋师范信手往外廊上迈步离开。

　　今晚的月色有扰乱人心之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