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凤烟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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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曾想过此番下山是否会遇上容杞，我也想过若是遇见了他定要揪着他问问当年究竟为何那般待我，可是到头来，我却是连问也不问就伤了他，真的差一些就要了他的命。哥哥，我是不是变成了我们曾经最厌恶的人的模样，一样的心狠手辣。”
横跨数十米长河的廊桥上，凤漪立于栏前眺望着望不清现下是汹涌翻腾还是静缓流淌的河面，手指紧紧握住了栏杆，微哑着嗓子问身旁的兄长。
久阑转过身子，伸出双臂将凤漪揽在怀中，下巴在她的脑袋上轻轻蹭了蹭，用那低沉的嗓音回答道：“我不知你们俩在十年前发生了何事，但容杞伤你是事实，你不必如此不安，就同你方才说的，你们已是两清了，我也不会劝你别再为这伤心神。只是，傻云儿，想哭就哭吧，呵，毕竟你打小就是个爱哭鬼啊，别忍着了。”
“有何可哭的……”凤漪的声音闷闷地从久阑怀里传出来，但几乎就是下一刻，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
“陵二哥，你猜猜这是何种草药？”
此时还未弱冠的凤陵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面容上褪去了少年的稚嫩，面部的线条也硬朗了许多。耳畔再次响起这万年不变的问题，他轻笑着停下笔侧过头，就着凤逸探过来的指尖闻了闻，而后略犹疑地答道：“百里青？”
凤逸一听这回答就笑开了：“呐呐，你终于错了吧，这不是百里青。”
“那是什么？”
“是十里青加千里青。”
“……你走开。”凤陵哭笑不得。
凤逸嬉笑着挽住凤陵的右臂道：“不走，就不走，你打我呀。”说着她还扬了扬脑袋。
“你觉得我下不去手？”凤陵瞥了她一眼。
“不然呢？”
“烟桥……”
“嗯？”
一个很是温暖的秋日午后，透过那扇合上一页开着一页的木雕轩窗与窗台上绿意盎然的兰草，窥见的是小小的书房内，少年低头轻柔地将唇瓣贴上少女的额间。
凤陵比凤逸年长了六岁，凤陵在家中排行第二，凤逸排行第五，俩人就在这年，也就是一人十九岁，一人十三岁时偷偷摸摸地定了终身。自然，他们并非亲兄妹，不同父亦不同母，只是同属凤家中人，而凤逸生父与凤家主是关系最为要好的一对亲兄弟，凤逸父母双双离世后便过继给了这凤家主，这追究起来，关系还是过于亲近了些。然而凤陵不在意这些，他只知自从凤逸出世之后便时常是由他照顾的，他们一同生活了十余年，接下来的日子自然也是由他来继续护着凤逸，而且，他深深知晓自己对凤逸的感情确实不是兄妹之情。而凤逸，她懂得不多，只是见家中有不少情投意合的男女成了亲，便认为只要不是亲兄妹就能在一起。
由于他们自小便一同玩闹，而后凤逸的医术也常由凤陵教授，他们的同进同出在凤家人看来根本便是理所应当的。然而没过多久，凤大哥凤奚带回了个姑娘，与她成了亲，凤家人意识到老大已成家了，那接下来也该为老二的亲事谋划谋划了。毫无意外，凤陵并不顺从长辈的意思，拿着尚无成亲之意这一理由一再打发了他们。凤陵本以为能就这样瞒下去，直到自己掌领家族后再公诸于众，然而……
“你一直都知道？”
猛然被推开的门外，几片冬雪簌簌地往屋里钻，屋内火炉中的火苗随着颇烈的寒风不断变幻着形状。凤逸站在门槛前，凄然地望着屋内的人。
“凤逸，你何时如此不知礼数了？回你的屋去！”主座上，凤家家主凤旬怒不可遏。
凤陵在见着推门之人是凤逸时便蓦地起身，想要上前几步却因凤逸的问话而顿住了脚步，此时见父亲已气结只能赶忙走到她身前低声劝慰：“天寒，你先回屋去，我待会去找你同你细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难怪凤家主会待一个孤女这般好，也难怪凤二少爷会在这孤女身上如此费心神，呵呵，做出了如此丧尽天良的肮脏事，以为这样就能求得个心安吗？凤旬，你夜半时分就不怕那些冤魂……”
“放肆！你这是和长辈说话吗？我是你父亲！”凤旬拍案而起，桌面的杯盏狠狠地摇晃着杯身，最终还是倾倒了，茶水顺着桌面缓缓流着，又再顺着桌沿缓缓往下淌，在地面晕开了一大片水渍。
凤逸不禁怒极反笑：“父亲？你也配？我的父亲是那个死在鬼城里的凤湛！是那个被你活活关死的凤湛！”她吼着，泪水却是不停地从眼眶中滚出，一滴一滴的滴落，与雪片融化后的水混合到了一块。“我曾一次次怀疑，爹娘，还有那尚未出世的弟弟，他们的死真的太突然了，即便知晓这消息时我还年幼我也在怀疑！我无数次梦见他们在鬼城中濒死的模样，我只道我是个灾星，是我克父克母，我万万没想到是你！我父亲他是你亲哥哥啊！这个家主的位置真有这么重要？重要到让你把他们赶尽杀绝吗？呵，而我，竟然认贼作父了近十年，呵呵……从今往后，凤逸与凤家断绝关系，叛出也好，逐出也罢，总之，与这世家再无一毫关系。”
“烟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当年事情的个中细节你我并不知悉，就连爹爹也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我们都还在调查当年的内情，收回这一时气话，别再闹了。”凤陵死死掐着她的双肩，指尖似乎都泛白了。
凤逸凝视了身前的凤陵片刻，而后将视线转向了他身后的凤旬，终是冷然地挣脱开了他的钳制：“我收拾好东西便离开，若是你们日后查出了何种内情还望告知。”语罢，她再最后深深看了凤陵一眼，转身离去，那眼神竟令凤陵生出了不敢追上的念头。
阴沉沉的天幕中仍在不断地飘落或大或小的雪片，它们时而打着转地卷向远方，时而随着风落于枝桠上、琉璃瓦上，只是无论它们最终去向何处，终究逃离不过融化为一滩雪水的命运。
凤逸的身影消失在了这漫天的大雪之中，凤家中不少人站在了大门前望着，望着，只是无人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春节前夕突然离开凤家？大抵是寒风过猛了，个个紧了紧身上的毛裘便躲回各自的屋里去了。
这一年，凤逸十七岁，凤陵二十三岁。
之后的时间里，凤陵曾多次循着凤逸的足迹走过了许多城镇，南来北往，其间二人倒也相遇了几次，只是交谈不过几句凤逸便总是匆匆告辞，凤陵有心追上但都因她有意躲避而难寻人影。
再之后，他听说凤逸留在了南方，只是南方之大，山岭众多，想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同时，凤旬不知因何缘故早早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他，家族事务繁多，于是，凤陵便也渐渐将找寻凤逸的事给搁下了，只是，心里仍是无一日不盼着她能早日归来。然而，等了这些年，终于还是等来了她的消息，等来了她就这样离世的消息。
凤陵又在小小的书房中坐了一夜，烛火摇曳，夜风微寒。
已然微暖的南方，莫忘峰，青竹崖。
春日的青竹夜间生长极快，一场春雨一下便高了个数寸，新竹旧竹相互交杂，墨绿翠绿交相辉映，霎是好看。不过，在这夜间，大抵是看不出来了。
青竹掩映下，大半年已未有人居住的木屋内染上了不薄不厚的尘埃，也不知它曾经的主人在修筑它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陵二哥，你给我取个字吧？虽然现今已无人再取字了，但我想你给取一个。”
“你突然来这一出倒还真难倒我了，容我想想。”
“不急，你细细地想，想个好听的。”
“凤逸，逸，自在如风如烟，画桥烟柳雅而不俗，不若就叫烟桥可好？”
“烟桥，烟桥，我喜欢！那陵二哥日后便唤我烟桥好了，不许告诉别人！”
“陵哥哥，旬爹爹说让你去见的小姐听说脾性好容貌俏，你就这般干脆地拒绝不会后悔吗？”
“你这是在吃干醋？我会不会后悔你难道还不知晓？”
“我哪知道你们想什么，你看看昨儿刚出的那一场戏，玉姐夫当初对玉姐姐的好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可是他现在呢？居然背着玉姐在外头养了女人。你们说一套做一套的，我哪知道该信哪句。”
“你怎么……唉，我若是日后会看上其他小姐，你到时不用手软，直接把我毒死好了。”
“你还真有这打算啊？连我该怎么做都想好了？”
“……我就是随口说说。”
“我问你这么严肃的问题你居然随口说说？”
“……”
“哈哈哈，是不是感觉无奈得想要打我了？逗你呢，今日和爹爹他们谈话累了吧？我早给你备下了佩兰茶，大概已凉了，喝两杯便早些去休息。”
“烟桥，距上次相遇又过三年了，你这次别躲我可好？我只想同你说几句话。”
“你说。”
“这些年你在外可还习惯？若是累了，若是累了，我……”
“便是再累，我也不会回到那里的，陵哥哥，我会离开凤家不尽是因为那件事，而是凤家太脏了，我待不下去。”
“那若是我……”
“没有若是，陵哥哥，凤家少不了你。”
“我会在原地等着你回来的。”
“那你便等着吧。”
……
“烟桥，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年，凤逸停留在了二十九岁，凤陵已三十九岁。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凤烟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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