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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寒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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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清了。”
随着凤漪这句话的出口,容杞却是再也支持不住沉重的身子轰然双膝跪地,他抬眼望着凤漪,似是要开口说什么,只是,他刚微微张开唇喉间的腥甜便往外溢出,墨红顺着唇角滑落,在那袭月白衣裳上晕开数朵红梅。
凤漪足下微动,但终究还是未迈开步子,她只是默默抬手摘下了那银白面具。
容杞的视线在触及凤漪那张与幼年相异不多的面容时弯了弯唇角,合上了双眸倒下。
原本寂静的赛场在容杞跪倒的那一刻沸腾起来了,容家、凤家、陆家、代家、就连水氏的人也都纷纷涌上擂台,若非久阑护着了摇摇欲坠的凤漪,怕是她不知早已被这诸大世家的人推搡至何处了。
“伤得不轻,这刀尖离心脏极近,现下不能贸然拔出,”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让人将容杞的身体平置于地面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颈间,得出这一结论后抬起头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陆二,你来护着他的心脉。”
被唤作陆二的乃是陆家二长老陆鸿修,他此刻身着素色长衫,许是武学造诣匪浅,因此从外表看上去不过是刚过而立之年的模样。陆二长老上前单膝跪在容杞身侧,而后单手托起容杞的后背,掌心则是正对着心口的位置。
而旁边,那中年男子随身掏出了个针包,速度极快地在容杞身上数个离心脉较近的穴位上准确地施针,待容杞脉搏稍平稳了些后抬手握住刀柄往外一拔。
“这……”中年男子瞥了眼手中的匕首后眉头不禁蹙起,剩下的话并未说出口,只是侧过头看向凤漪。
台上,方才站立的不少好事人已被容凤两家的人给请下台去了,而凤漪,仍站在久阑与代齐风身侧,她所处的位置离容杞不远不近,神色淡漠。
见这人的视线朝自己投来,凤漪即便是心绪杂乱也还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拍了拍兄长扶在她肩头的手背,往前缓慢地迈了数步。“先将他送回房,我不会让他死的。”
听见这话的人皆是神色颇为疑惑地看了看她,不过没有多问什么。
浅碧色的纱帐之后,一抹修长的身影时而坐于床沿,时而起身,手中事物也不断换着,一会儿是药瓶,一会儿是纱布。
在目睹了凤漪一系列解毒包扎的动作之后,中年男子眸光有些复杂地出声问道:“小丫头,你是凤家哪一脉的?”
凤漪调制解药的动作一顿,片刻后继续着手下的事情:“您可是凤二家主凤陵?”
凤陵没有作答,而是再次发问:“你的师父是谁?”
这次,轮到凤漪没有回答了,她在将解药装入瓷瓶,净手之后终于转过身对着凤陵,行礼道:“凤二家主,家师名唤凤逸。”
“凤……凤逸?她如今在何处?旧疾如何了?”凤陵一瞬间失了长辈应有的风范,神情言语竟是有些慌乱。
“家师已于三年半前仙游了,师父命晚辈前来将《医录》交予您。”凤漪知晓师父与面前这凤家家主交情颇深,因此话语中倒也透着几分敬意,便连答话时也是低眉垂首的。
凤陵身形一晃,伸手扶着一旁的桌身方稳住了身子,本显焦急的脸色霎时血色全无,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望着凤漪:“你,你说……”
凤漪没料想到这凤二家主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加之自身心绪也不稳,一时之间倒也没想到该说何种宽慰的话,只能对着他颔首道:“师父她已逝世了。”
“咳咳咳咳……”大概是由于接受不了这个消息,凤陵捂着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直到满面充血后才渐渐缓下。他双手撑着桌面在木凳上坐下,接过凤漪递上的杯盏后沉默了许久。
客房内静得有些可怕。
纱幔之后,是身重剧毒且受伤颇重的容杞昏迷着浅浅呼吸,纱幔之前,是凤漪与凤陵的静默无声。
良久,凤陵轻放下那并未饮用的杯盏,望着凤漪似是想要扯出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和蔼的微笑,但嘴角竟是由不得他,那表情反倒十分怪异,或许也明白了现下这举动对于他来说过于困难,他便放弃了,接着问道:“你师父她之前过得好吗?”
凤漪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师父说过,她也算是过上了几年想过的日子。”
“那就好,那就好。”凤陵先是一怔,而后却是很自然地笑着轻叹了这么一句,只不过那是苦笑罢了。
“师父她在病重之时曾与我说到您是她在凤家唯一的牵挂,她还命我带给您几句话。”凤漪恍然忆起凤逸在临终前对她的另一个吩咐,只是那时她哭得不能自已,差一些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凤陵双眼似乎在瞬间亮了亮,他忙追问道:“什么话?”
“半若九重郾城阙,半若三更寒空月。鬼途莫入。”凤漪对于这些话很是不解,三年半前不解,而今仍是不解。
“郾城阙,寒空月,莫入鬼途……”凤陵低声重复了几遍方才凤漪所说的话,然后又抓住了这几个词,似是明白了什么,但下一刻又似疑惑。过了许久,他终是阖上双眸叹道,“烟桥,你终究还是不愿面对……”
凤漪见这凤家主仿佛深陷回忆,便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门外,是候了半天的久阑。当然,还有代齐风与容家的几位。
“容少主已无大碍,休养十天半月便可下地了。”凤漪对着以□□为首的那几位容家人漠然说道,然后视线转向久阑,“哥哥,我们走吧。”
刘仪注视了凤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片刻,竟是猛然在她身前跪了下去。
凤漪大惊,忙弯腰扶住他的双臂道:“刘管家,你这是做什么?”
刘仪却是冲着凤漪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扶着他,那略干裂的嘴唇开合道:“水姑娘,你可否听刘某说几句?”
凤漪眸光微闪,却还是直起了身子:“刘管家,凤漪乃一小辈受不起您这般,关于容少主的话,您也不用告知晚辈,我与他并无任何关系,况且,也不愿听。告辞。”说完,她扯了扯久阑的衣袖,与他一同离开了凤家。
漫无目的地穿过无数街巷,凤漪在前头走着,久阑在后头跟着。
就这样,天色,愈发沉了。
手,很是突然的一抖,厚厚的账本从掌中跌落。
“小姐,这亥时都要过了,您身子骨再好也禁不住每日这般折腾,早些歇下吧。”颜素走上前蹲下身拾起账本将之合上,神情有些无奈。
摆放了数叠账本的书桌后,半靠着紫檀木太师椅的女子蹙着眉将腿上的软毯放在一旁,起身就要朝外走去。
颜素讶异地跟上,道:“小姐,你是哪儿不适吗?”
“不,是老七,老七出事了。”女子摇了摇头,只是那本煞是好看的眉眼却还是未舒展开来。打开门后她对守在门侧的持剑黑衫青年吩咐道,“唐偌,你即刻与邯都那儿联系,有消息马上回报,无论是在什么时辰。”
唐偌没有迟疑,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等等。”女子叫住了他,在他回身准备再领命时她却是回屋取了件披风,“不用了,你随我同去邯都一趟。”
“是。”
“小姐,这大晚上行路也不方便,您休息一日明日再启程吧。”身后的颜素追了出来,急切地说道。
女子的脚步顿了顿:“颜素,等不得的。”语罢与唐偌一同毫不回头地往容府大门外走。
邺都离国都极近,同属北方主城,而邯都位于邺都南向四百余里处,所以,此时的邺都较邯都而言还冷了几分。
容府门外,数盏艳红锦缎灯笼此时皆将晕晕的烛光映向一个身量匀称的女子,这人正是在等待着唐偌牵马出门的容府四小姐,容问秋。她此时身着梅花纹纱袍,外袍里是件百褶月裙,而外袍之外,则是披着方才取的软毛织锦披风。
说起这容问秋来,倒也谈得上是个传奇般的女子。她是容府庶出,排行老四,其母是个世家小姐,但因两家是生意场上的联姻,毫无感情可言,且其母过门产下她不久后竟家道中落了,故而这四小姐在幼时极不受宠。但随着容杞的出生与日渐长大,她在府中的地位也不断上涨,原因无他,只是容杞在这容家十余个兄弟姐妹之中最是喜欢她。而在容问秋成年之后,她在经商上显现出了不亚于容杞的手段让原是对她不甚在意的父亲也渐渐上了心。容杞常年在外走动,容家家主身体日益衰弱,所以容家诸多事情便交给了这位庶出小姐负责了,多年过去,府内府外的人都知道了这容家将来会有两个主子,一个排行第七的嫡子容少主容杞,而另一个就是这庶出的四小姐容问秋。
大概是因衣物不够厚实,容问秋在原地踱起步来,交握的双手也时不时揉搓着。
“小姐,老奴听说您现在要出门,这夜风过凉,就备了个手炉,您给带上吧。”门内,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妪急匆匆地赶了出来,小心地将怀里捂着的手炉端在手心。
容问秋一见是乳娘便不由得赶忙接过手炉,推搡着让她回屋去,嗔怪道:“这春头还凉得很,您看看您,都这年岁了还披件薄衫就往外头跑,快回去歇着。”
乳娘见问秋接下了手炉也就顺着她的意进门往回走了。
“小姐。”门房上前垂首。
问秋将手炉交给了门房,继续搓着手。
“小陈哥,方才我就想问了,小姐在这门口冻着,怎么不见一个人搬个火炉过来?还有,这贺大娘的手炉小姐怎么不要啊?”一个看着就不过十四五的少年好奇地凑近刚退回原位的门房。
门房看了他一眼:“我只问你个问题,是现在在这站着吹风冷,还是待会在马上吹着风冷?”
少年一笑:“这不明摆着的吗?自然是在马上啊……哦,原来是这样,怕小姐待会受不了,更容易受凉病了。”
“小子啊,多跟着哥学着点,嗯?”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