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花开》程天蓝

47、第四十七章 会面 她爱哭，有

　　我用了几天时间将嘉年华的案卷材料认真研究了一番，特别是针对指控刘加财涉嫌组织他人□□的部分，我反复审阅了几遍，斟酌了许久，都觉得无可下手。
　　案卷材料中，针对刘加财涉嫌组织他人□□的事实，除了有紫丁香作为证人的证言之外，还有几个在嘉年华的坐台小姐都可以证明是由刘加财组织介绍她们来嘉年华□□，同时刘加财本人对自己组织他人到嘉年华□□的行为供认不讳，我确信再强悍的刑事辩护律师也无法将这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案子辩护为无罪。
　　别说是无罪，哪怕是缓刑，在我眼中都是不能企及的目标。

　　但是我并没有抱着百分之百分的心态去追求这个目标，因为除了案件本身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缘由之外，刘加财所带给嘉年华的影响十分深刻。
　　几乎可以说，是他一手将嘉年华推入了悬崖。
　　如果没有他，嘉年华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容留他人□□的场所，甚至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消失在人们的茶余饭后谈资。

　　可是，正是有了他，嘉年华一点点地演变成组织他人□□的场所，毕竟是他第一个开口让警方得以快速突破案子，也是第一个且唯一的一个供述牛升首有组织他人□□的行为。
　　我得直言不讳地说，我今天的遭遇，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所引起的，这样一个毁掉我生活与饭碗的人，我为什么要尽心尽力地去帮助他？
　　更甚者，在看守所与他见面后，我对他更加没有什么好感。

　　他的长相并不粗狂，也不文弱，可以说算不上优良，但是脸上长着刀疤，从额头至左脸，长得令人无法不注意。
　　我问他刀疤怎么来的，他告诉我说赌博的时候别人出老千，他气不过和人打架，被人砍到的，因此留下了疤痕，再也消不掉。
　　他回答得很坦然，毫无悔过之意。

　　我想，兴许在他的眼中，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事情，毕竟是别人出了老千，而他只不过为自己的正当权益做出争斗。
　　然而这样并没有让我对他产生好感，相反的，和人赌博发生口角后打架的行径，在我看来，这已经是不能原谅的错误，更何况他还说得这样坦然。
　　我以为，他能够在做错事情后对于自己恶劣的行径回答得如此坦然，必然能够在我询问他问题的时候潇洒，但真实情况却并非如此。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组织他人到夜总会□□？”
　　“我为什么不能够这么说？”
　　“真实情况是这样子的吗？”
　　“你不懂真实情况吗？”
　　“……”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有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想要了解的事宜毫无进展，我终于不耐烦了，差一点就拍了桌子。
　　“刘先生，我希望你能够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我来这里是要帮你，而不是害你，你这样不配合的态度，只会害了你。”
　　“我先前配合公安机关的态度才害了我。”

　　我怔住，才明白他不待见我的原因。
　　想来他把我当做公安机关的一伙，在看守所内待久了，同监区的人在交谈时会针对“坦白从宽”有不同理解，他心里发生了变化。
　　我告诉他，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仍是不相信我。
　　“那你说吧，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够相信我站在你这边？”

　　他不言语。
　　我告诉他，我没有时间和耐心等下去，如果他一日不开口，我不可能再看守所等他一日。
　　他看了我一眼，用一种我听上去完全是讽刺的语调问我。
　　他说：“你不是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但是我的时间有限，”我说，“更何况你这样不配合，除了增加我的工作难度，还伤了委托人的心。”
　　他着我，眼中带着迷惑。
　　“是谁让你来的？”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安静了一会儿，脸上显露我见到他后未曾见过的温柔。
　　“还是阿紫？”
　　我告诉他：“让我帮你打官司的人是紫丁香，我不知道阿紫是谁。”
　　“就是阿紫了，”他嘴角扬起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傻姑娘，总做无用事。”

　　这不是无用事，我说，他却打断我的话：“这怎么可能不是无用事。”
　　接着他把紫丁香聘请第一个律师的情况告诉我。
　　“那个律师宣传姓陈，和我见了一次面，问我认不认罪，然后让我签字就走了，听说他收了一万块律师费。”
　　我点点头，告诉他：“律师的作用并非仅是如此，在庭上才能见功底。”

　　他没理会我，却道出了他关注的重点。
　　“你知道一万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一万块钱在我们那里只怕工作个两三年都挣不到那么多钱，它好歹可以养活一家四五口人一年的开销，可是他就来问了我几句话就拿走了我们辛辛苦苦赚到的钱，眼看着别人和我一起进来的，连老板都无罪释放了，我还在这里，他拿那一万块钱去做什么？他根本就是个骗子。”
　　老实说，如果不是亲自去了紫丁香的家中，我其实并不能够明白一万块钱有这样大的用处，但经历过后，我完全能够理解刘加财此刻的心情。
　　但是现实的问题并不是你理解后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配合我的工作，情况会有所改善。
　　他却反问我：“你收了阿紫多少钱？”
　　“这是我与委托人之间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但我才是你的委托人，”他说，“你如果不告诉我的话，我不会配合你。”

　　他不笨，但是小聪明却用在了别处。
　　我告诉他实话。
　　“五百块。”和一块属于自己的腕表。
　　“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我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出去后你可以跟紫丁香核实。”

　　他半信半疑，在确定我的话语和表情没有一处是玩笑话之后，却仍是不服气地问我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我有些不快，但还是坚定地重复：“你要配合我。”
　　“怎么配合？”
　　“现在就认真清楚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其他要说的，该说的都在之前的问话说了。”

　　我语塞，好一会儿我才压住怒火，问他：“那你还想出去？”
　　“谁想待在这种地方！”
　　我索性想要耗掉他的时间，将几年前报道的有老人为了生计去犯罪，只为了在监狱里面有吃有喝。
　　他仍是满不在乎地说：“那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但是废物愿意待在这种地方。”

　　他没听出来我对他的讽刺，仍是追问：“我什么时候能够出去？”
　　我问他：“谁告诉你说可以出去？”
　　他说了一句话，令我在整个律师生涯中，在面对当事人的情况下，第一次如此无言以对。
　　他说：“请了律师不能出去的话，那请律师来组什么？”

　　这绝对是对整个律师界的侮辱，包括对我的侮辱。
　　我气结之余，本想立即结束对话，他却告诉我说道：“我告诉过阿紫了，我说请不到可以把我弄出去的律师就不要请了，纯属浪费钱，可她一直坚持着说一定会请到那样的律师，如果你现在告诉我说不能把我弄出去的话，我宁愿不要请律师。”
　　我说：“紫丁香在请我做你的辩护律师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这条附加条款。”

　　“她为什么不说？”他带着埋怨的语气，“与其浪费钱，不如把事情都摊开了来说不是更好！”
　　我表示她有苦衷。
　　毕竟紫丁香的苦衷与我有关，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她的请求，才会让她对我有所隐瞒。

　　“她能有什么苦衷，又不是她在里面坐牢，让她在外面办点事都办不好。”
　　我觉得这样的“诬陷”对于紫丁香而言实在太过于苛刻，便不忍心地帮她说了一句：“她在外面也做了很多功夫。”
　　“没有的功夫有什么用？”
　　我很替紫丁香感到不值。

　　“你知不知道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处处碰壁的感觉，她举目无亲的，又没有什么能力，你还能期望她做什么？”
　　仿佛我的话语像是震撼到了他，他问我：“她最近过得好吗？”
　　我说我不清楚。
　　他看着我道：“她爱哭，有人依靠没人依靠的时候都爱哭，现在我进来了，她没人可以依靠，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

　　我相信他说她爱哭的事情，毕竟从第一次我见到紫丁香以及后来的很多次，她都以哭泣的形象出现，如果说当年大话西游中，朱茵扮演的紫霞仙子在周星驰扮演的孙悟空心中留下一滴泪，紫丁香在我的眼中全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