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花开》程天蓝

13、第十三章 活路

　　两天后柯筱言将房产证交给了我，说让我把房子转卖到二手市场，她怕我会拒绝她，连面也不见，直接让张阿姨转交给我。
　　张阿姨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一直闹着要辞职谢罪，我说即便她要辞职，也得敢在韩薇出院之后，也当做是帮助我，好不容易把她劝说下来，她每日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我一阵心疼。
　　我没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爸妈，毕竟前段时间我和柯筱言的事情，他们高兴了一番，这回把韩薇的事告诉他们，只怕他们会愁出白头发。

　　但是胡东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这事，他来医院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韩薇跟他有说有笑的。
　　“胡伯伯，你说她会不会瞎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啊，故意的话是坏孩子，我们家薇薇是好孩子，好孩子是不会故意做这种事的。”
　　“可是老师和同学们都不相信我。”
　　“那伯伯问你，老师和同学们当场看见了吗？”
　　“没有。”
　　“既然没有的话，他们说的能是真话吗？”
　　“那他们为什么不说真话？”
　　“这个问题，我想是因为他们自卑吧，他们自卑，所以不敢说真话。”
　　“他们为什么要自卑？”
　　“因为他们不是好孩子啊，他们羡慕你的乖巧听话，还有你的年轻，新生的生命，漫长的岁月，久到可以完全毫无顾忌地犯错误的时光……”

　　终于把韩薇哄睡了，胡东给了我一个示意的眼神，让我借一步说话。
　　我随他走到外面，他的步伐走得很快，我表情茫然地跟着，不一会儿就一起到了医院顶楼。
　　再往上去，就是空旷无人的楼顶，想来是医院害怕会出现什么医疗事故，或者害怕有人跳楼身亡，重病患者经常会有这样的念头，为了避免出现种种事故，通往楼顶的大门紧闭着。
　　胡东窸窸窣窣地从靠近铁门的一个消防器里拿出一条钥匙，动作娴熟地打开了铁门，示意我上楼顶。
　　我没有多少犹豫，先走了上去，他在我身后关上了铁门。

　　“你敢从这楼顶跳下去吗？”这是胡东在楼顶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真不明白他的意思，胡东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很少会跟人讲长篇大论的道理，道理都藏在每句话中，你要用点心去听，才能够回味过来。
　　见我没回答，他冷哼了一口气，“孬种”两个字从他口中蹦出。
　　我倒不是没被他这样骂过，次数多了去了，只不过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韩薇的原因，情绪烦躁得很，吸了口烟，催促他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没耐心去猜。”

　　“你这小子，”他一个拳头抡过来，只是到我的脸时转成了一个巴掌，拿走了我嘴中的烟，“这里不可以吸烟，要是被人发现的话，我跟你都要倒大霉。”
　　我冷笑：“你还害怕倒大霉？”
　　“你还真是抬举我了韩荆，我怎么就不害怕倒大霉？我也是有娘生有老婆养的一个正常人，就你这种正常人怕倒大霉，我就不能害怕了？”
　　“得了得了，你少在我这里贫了，我心里烦躁得很。”
　　“你心里烦躁就能随便拿人发脾气啊，你爹妈生你的时候这样教你的啊，有没有教养啊你？”
　　“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什么了啊，你刚刚还不是牛哄哄的吗？怎么就突然错了？疯牛病患了？还是**非典型性肺炎？”
　　“胡东我觉得你今天像个女人一样——”
　　“女人？！”他打断我的话，突然正经起来。
　　我整个身体猛然打了一个寒颤，心里一凉，想到自己又着了他的道，一下子软下来。

　　“得了，你小子少跟我犯浑，”胡东看着我，“说说吧，这事情怎么解决。”
　　我吞了口唾沫，说：“这两天我认真想了想——”
　　“结果，我不要听你的过程。”
　　“结果是，把我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给卖了，再向别人借那么四五十万，来日方长，做牛做马地报答。”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靠女人了？”
　　胡东知道房子是柯筱言的，我们一直没有办手续，这些事情他全部知道。

　　“也不能够这样子说，”我有点不痛快，“不管怎样，韩薇也还是柯筱言的孩子。”
　　“我没说她不是，”他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不但说她是，她还是她亲娘呢。”
　　我听得出他话语里的讽刺意味，也不想再隐瞒什么事情，一股脑地说：“胡东，我知道你为我好，不过我这一次，是绝对不会对柯筱言动有那样的念头的，我已经辜负了她一次，我不能辜负她第二次，我不能将我工作上遇到的事情强加在她的身上，这对她来说，不公平——”
　　“放你娘的狗屁，”胡东发起火来，十分地怒其不争，“你也出到这个社会混了这么长的时间，什么时候见证过公平？这世界上哪里来的公平？有公平就没有弱肉强食，有公平就没有物竞天择，有公平人类就该死，那些非洲狮、亚洲虎，你韩荆就该下地狱！”

　　“我承认，”我没有底气地说，“我承认我有一天会下地狱，但我绝对不会拉上别人，更不会拉上柯筱言，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对我的承诺。”
　　“承诺？”胡东眯着眼睛看我，玩味地重复我的话，笑了出来，“韩荆，你把那些情情爱爱的因素考虑在内了是不是？你对柯筱言还有爱意是不是？”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实话，对一个人动情难，忘情易，这是男人的通病，喜新厌旧是常态，这就是世人最难解的情爱问题。我什么都好，就是也犯了这些通病，只是我知道自己对柯筱言的爱，已经不会再有天长地久的想法。

　　“那现在就是你们的机会，”胡东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不说那么多废话了，借人四五十万是易事，你做牛做马做人渣都好，总不会比在一个女人的面前不当男人强，用一句笑话来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在柯筱言面前抬不起头来，但还可以在其他女人面前抬起头来，这不都是结婚男人的最终归路吗？”
　　我抬起头看他，问：“所以这是你如此对待你老婆张英英的原因？”
　　他的脸色一变，厉声道：“不要扯到别人家的家事来，你还没有资格过问！”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从我放在天台上的香烟盒抽出了一根，熟稔地抽了起来。
　　我诧异地看着他，这是有多年烟龄的男人才有的经典动作，可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没见过胡东抽烟，哪怕是在政界名流的饭局上，也没有从任何人的口中听说过胡东会吸烟。
　　“别看了，我有二十多年的烟龄，”他说，“年轻的时候，小小就抽上了，后来差一点要我命。”
　　我坐下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他没在他个人的事情上停留太久，只是问我：“韩荆，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刚记事那会，我觉得人活着是为了当个科学家，带着缸套的头盔，在闪耀着火花的环境下工作，露出不苟言笑的表情；再长大一点，我觉得人活着应该都当社会老大，整天拿着一把刀在街上行走，身在江湖，拔刀相助；大学以后，我觉得人活着是为了找份工作，有钱入口袋，有女人在身旁；到现在，我似乎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想明白的是，人为什么而活着。
　　“想不出来了吧？”胡东笑着看我，“我告诉你吧混小子，人活着，是为了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