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连城雪

20、食火虫 晋江独家发

　　许多阴谋都因自己的出现而加速变化，黄思道的死，让沈桐儿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无奈暂时没有更多头绪，她只好按照昨晚的计划，先去山里找白鸟帮忙，再想办法探探金银岛的虚实。
　　半刻也不敢耽搁，步履匆匆。
　　没想到刚走到城门口，便迎面被一群永乐门人拦住，为首的正是最会摆谱的惊虚先生。
　　老头捻着胡子，面露愠色：“原来你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沈桐儿后退半步：“怎么，想找我麻烦？”
　　“分明是小妖女你在找我南陵原的麻烦吧？”惊虚先生抬手一挥，命门人将她团团围住。
　　看来黄思道一死，他们彻底肆无忌惮了。
　　沈桐儿握紧双拳，提醒自己绝不能分神。
　　惊虚先生质问道：“你打着寻草救母的旗号闯入我南陵原，一来便带出了异鬼之祸。不仅拿到赤离草却不肯离开，还接连惹出事端。如今你说黄知府之死与你无关，谁还会相信？！”
　　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听着他们的争论，开始窃窃私语。
　　沈桐儿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平日里没见永乐门做过什么有用的事，血口喷人倒是一绝！昨夜我始终待在客栈，而且秦阿婆还亲自来拜访过我，我怎么可能去暗算黄知府？再说黄知府待我不薄，我若真想暗算，死的也该是你！”
　　“这句话老夫倒是不怀疑，下一个被你下手的，肯定就是我了！”惊虚先生不愿再与这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争吵，皱紧眉头宣布道，“总而言之，南陵原不欢迎你。若你执意留在这里，就别怪我永乐门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沈桐儿被他这颠倒是非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也彻底明白惊虚老头无论如何都打算逼走自己。她不再怀疑黄誉齐的出现与失踪和永乐门有着密切关系，也相信金银岛同样掺和其中。
　　既然现实如此，硬碰硬实在不明智。小姑娘按住藏在衣襟里的赤离草，想起云娘常教她做人做事都要识时务，便后退半步说道：“好，我可以走。不过，等异鬼再次出现的时候，希望你不要抛下大家，跑得比谁都快。”
　　说完，她便跳出包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城门。
　　惊虚先生原本打算直接杀掉沈桐儿、夺回赤离草，所以才故意当街说这些话刺激她。没想到向来狂妄的沈桐儿，竟然莫名其妙地忍气吞声，就这样大步离开，反倒让永乐门找不到理由继续纠缠。
　　“先生，她似乎往迷雩山的方向去了。”一名悄悄盯梢归来的门人低头禀告。
　　“立刻调动所有弟子，包围南陵原，日夜巡逻。若有任何情况，马上禀告于我！”惊虚先生沉声吩咐，“在新知府上任之前，必须保证城中百姓的安全。”
　　说完，他便冷着脸朝黄府走去，心中暗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近日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失控，就连他也渐渐把握不住局势了。

　　由于身上没有魂尘，也没有避毒的解药，匆匆赶到山下的沈桐儿不敢再贸然上山。上次中毒后呼吸困难的痛苦仍让她心有余悸，只能擦着额上的细汗，在山脚的浅林间徘徊，扬声呼唤道：“小白！小白——你在不在呀？”
　　一副前来做客的小模样，实在滑稽得很。
　　听力超群的白鸟翩然而至，落在她头顶的树枝上，问道：“这么热的天，你为何又要乱跑？”
　　沈桐儿望见它腹部又添了几道新伤，不由急道：“那些异鬼又来抓你了吗？”
　　白鸟沉默片刻，语气轻松地回答：“它们留在这穷乡僻壤的目的，就是看守我，自然日日夜夜都想把我抓回去。”
　　沈桐儿郁闷道：“你还是跟我走吧，太危险了！”
　　“正好多些口粮，有什么危险？”白鸟歪着头，轻轻梳理着自己流光溢彩的长羽。
　　“别臭美啦。”沈桐儿借助金缕丝爬上树，坐到它身边说道，“那些异鬼很厉害的，尤其是三脸的那只。别说我了，恐怕就连我娘来了，也未必打得过它。”
　　白鸟不打算与她争执，只望着小姑娘被烈日晒得红扑扑的圆脸：“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哎呀，是南陵原的黄知府死啦。”沈桐儿显得很是郁闷。
　　白鸟对此永远淡漠：“不认识。人总是要死的，死了又怎样？”
　　闻言，沈桐儿不禁气恼道：“小白，你真是冷血！”
　　说完，便不高兴地跳下树，也没打算继续倾诉。
　　发现她突然生气，白鸟忍不住轻轻振翅追在她身后，假意悔改道：“你很在意那个知府吗？他是怎么死的？”
　　白鸟毕竟不是人，也从未在南陵原生活过，要它对谁的生死产生感触，实在太过勉强。沈桐儿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得叹气道：“算是个不错的老爷爷，而且还把赤离草给了我。我娘眼睛看不见，全天下只有这株草能让她复明，所以……他是被异鬼咬死的。”
　　白鸟盘旋在她头顶：“那就把异鬼杀掉，为他报仇。”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我根本不知道异鬼从河道上岸后究竟藏去了哪里，所以才来求助你嘛。”沈桐儿说道。
　　“我可以帮你进城寻找。不过到时候死的可能不仅仅是异鬼，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我带来的寒冷。”白鸟痛快地答应下来，随即疑惑问道，“若是有百姓因此出事，你不会又哭鼻子吧？”
　　沈桐儿被它的仗义小小感动了一下：“我没想让你替我犯险，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城里的灯全部熄灭。只要没有深夜灯火的干扰，我就更容易追踪异鬼藏身的地方。”
　　她烦恼：“原本黄知府还有可能配合我做这件事，可如今他已经死了，守在黄府里的那个远房亲戚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实在让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灭灯？”白鸟扇动着翅膀说道，“我曾见过一种叫食火虫的小东西。它们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喜欢以燃烧的火焰为食。”
　　“真的吗？那不是佛经里杜撰出来的虫子吗？”沈桐儿越发觉得白鸟高深莫测，仿佛无所不知，连忙追问，“哪里有食火虫？”
　　白鸟回答：“往北两百里外的山中有一处地洞，洞内磷火丛生，食火虫也格外密集。”
　　“两百里？”沈桐儿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过我上次见到它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若你想去碰碰运气，我带你去便是。”
　　白鸟说着落到地上，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变大了数倍。
　　沈桐儿立刻爬上它的背。
　　巨大的双翅逆风扇动，托着他们如云般升上天空。
　　沈桐儿仍旧有些怕高，紧紧抱住它的脖子，低声道歉：“小白，刚才我不该骂你。虽然你对其他事情都很冷淡，但一直都很关心我。”
　　白鸟默默朝北方飞去，始终沉默不语。
　　沈桐儿好奇地问：“你到底活了多少岁呀？”
　　白鸟轻声回答：“久到已经记不清了。”
　　“咦……你不会真是天上的神仙吧？”沈桐儿惊讶道。
　　“你现在不就在天上吗？哪里来的神仙？”白鸟越飞越高，直冲入云海之中。
　　沈桐儿被急促的风吹得有些呼吸困难，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可渐渐地，她不再因远离地面而恐惧，反倒露出了笑容，将脸轻轻靠在白鸟的后颈，闭上了眼睛。

　　原来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便是人的双腿。
　　白鸟将小姑娘带到一座深山中的暗河旁，前后所花费的时间短得可怕。
　　沈桐儿跳到水边的乱石上，感慨道：“我也好想学会飞啊。”
　　白鸟懒得理会她的胡言乱语，只说道：“前面的溶洞里有许多食火虫。若想让它们吞掉南陵原所有的灯火，你就得多采一些。”
　　“好、好的。”沈桐儿摸出随身携带、平日用来装魂尘的锦袋，犹犹豫豫地向前迈步，“食火虫长什么样啊……会不会有点恶心……”
　　白鸟俯身在湍急的河水中啜饮，过了半晌才回答：“和夜照虫差不多，只是数量成千上万，太多了，看着难免不舒服。”
　　“啊……”沈桐儿头一次露出怯意，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我有些不敢去抓。”
　　白鸟抬起头：“你怎么总是害怕那些最不值得害怕的东西？”
　　“总是？”沈桐儿微微一怔。
　　白鸟自知失言，扭过头去，像是认命一般说道：“那你就在这里等我。一步也不准走远，遇到危险记得呼唤我。”
　　沈桐儿见它愿意帮自己去抓虫，连忙高兴地将锦袋递过去：“放心，放心！就算有老虎来，我也打得赢！”
　　白鸟叼过锦袋，转眼便飞进黑黝黝的溶洞深处。
　　终于得了清闲的沈桐儿蹲在河边，开始用金缕丝捉弄清水中偶尔闪过的小鱼，一副顽童模样。

　　不必在小姑娘面前端着架子，反倒让白鸟轻松了许多。
　　它飞入溶洞，抵达地下河的尽头，果然看见无数碎石之间燃着磷火。每当火光冒起，便会被转瞬涌来的黑暗吞没。
　　那黑暗并非别的，正是无数只细小的食火虫。
　　在这片昏暗的世界里，白鸟幻形时散发的光芒格外夺目。
　　它再度耗费体力，化作一位翩翩如玉的素衣公子，踱步走下磷石堆，任劳任怨地开始捕捉满地乱爬的小虫子，顺势郁闷地喃喃自语：“我也觉得它们很恶心……你为什么偏偏喜欢多管闲事呢？生命短暂之人的死活轻如鸿毛，不如随他们去的好……”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谁付出都不值得，只有自己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可惜这番话沈桐儿没有机会听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听从。
　　或许，她的多管闲事，正是她与众不同的可爱之处。
　　否则，我们若只是自顾自地活着，那么再高贵的生命，与眼前这些卑微如尘的虫子，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