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禤陌

3、第三折·青青水中蒲 傅玄×阿翡

　　【壹】
　　阿翡像是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初遇傅玄的时候。她坐在槐树枝上吧唧吧唧吃着果子，晃了晃脚丫，无比惬意地眯了眯眼。
　　树底下的傅玄还是七八岁的身量，穿一身藕色的锦缎。明明连说话都还糯声糯气的，偏偏端着一副老成模样，皱着眉头问她，“你是谁？”
　　阿翡正要逗他，却突然觉得本来入嘴爽脆的果子变得又软又滑，而且会自己动弹。她吓了一跳，用力咬下去。耳边传来嘶的一声吸凉气的声音，她彻底从梦里醒了过来。
　　被明亮的日光灼了眼，她伸出手指挡住，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
　　眼前的人长身玉立，负着手似笑非笑，“扰了你的好梦？”
　　阿翡揉揉眼睛，“是有那么一点点。”心里后悔得要命，刚刚在梦里应该好好地欺负一下傅玄。想罢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小时候的傅玄多可爱啊，她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后来傅玄就长歪了，成了现在这副让人捉摸不透的鬼样子。
　　傅玄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从初遇到现在，七年，她仍旧是当时的模样，永远明媚如同二月里的鸢尾花。
　　“陪我去个地方罢，阿翡。”他扬起唇角笑了笑，竟似这六月里的灼热阳光，晃了阿翡的眼。

　　【贰】
　　傅玄和阿翡并肩坐在香桃木下的石凳上。
　　灵山是历代帝王修筑陵墓之地。傅玄每次逃太傅的课，都会到灵山来，什么也不想，坐上一整天。有时他会带上阿翡，大多数时候阿翡都是不愿意的，她宁愿窝在槐树枝上美美睡上一觉。可是灵山上有一种浆果，阿翡特别喜欢，傅玄常常用浆果作为让阿翡陪他的报酬。
　　后来傅玄即位，鲜少来见阿翡，更不用说让她陪他去灵山了。
　　阿翡也曾经独自上灵山，找到傅玄摘的那种浆果，可是吃起来却不是同样的味道。
　　傅玄从怀里掏出一串鲜红的果子递给阿翡，“我记得你以前爱吃。”
　　阿翡眼前一亮，接过来一颗接一颗塞进嘴里，“傅玄你最好了。”
　　他没说什么，静静坐在她身侧，“阿翡。”
　　她转头看他，唇边有鲜红色的果浆，“嗯？”
　　“我不日将与齐国公主联姻。”傅玄抬手拭了拭她唇角，用一种说“今天天气很好”的口吻道。
　　阿翡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哦。”随即微微笑了笑，“恭喜啊。”
　　“以后我不会再见你。”指节都攥得发白，他说出这句话，面上仍旧平静如水。
　　“好。”阿翡塞了颗果子到嘴里，语气轻快，“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睡觉了。”
　　傅玄轻轻笑了两声。
　　“对了，今天你生辰，有什么愿望吗？”阿翡三两下解决了果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愿望？”他凝着她，眼中几番明灭，“来世愿为水中蒲。”
　　“水中蒲？”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奇怪的愿望啊。为什么？”
　　“既然是愿望，奇怪一些也没什么罢。”

　　【叁】
　　阿翡记得傅玄成婚那日，整个晋宫都开满了绯红色的牡丹，在视线里寸寸蔓延，如同大片大片的红色锦缎，张扬又热烈。
　　她坐在槐树上，恰好可以看到他一身红衣，牵着身侧凤冠霞帔容貌清丽的公主，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的最高层。
　　他唇角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温柔又不失威仪。
　　阿翡想，傅玄穿红衣也是顶顶好看的。
　　她倚在槐树枝上，长发如同黑瀑一样垂下来，有些闷闷不乐，却又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锦衣男子，面容清癯，神色忧虑地看着她，“姑娘，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阿翡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为什么要想不开？”
　　“总之你先下来好么。”他劝道。
　　“我觉得我好像确实有点想不开，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想开吗？”她用手指绕了绕头发，作出一个很费解的表情。
　　“你若肯下来，我就可以告诉你如何想开。”他拧着眉头，张开双臂道，“下来吧，我接着你。”
　　阿翡却一时怔住，以前傅玄也会在树下，手里提一串她爱吃的果子，张开双臂对她说，“下来吧，我在这里。”
　　是以前了。

　　【肆】
　　如傅玄所言，他再也没有见过阿翡。
　　他成婚那日，夜里骤雨，来得急却持续了很久。
　　风刮得厉害，窗棂被撞击得哐哐作响，纱帘也被掀起很高。窗外的景不时被惊雷劈过带着的白光照亮，却一瞬又再次浸没入黑暗。他没由来地心惊，起身看了一夜的奏折。
　　第二日听闻宫中那株老槐树被惊雷劈中，拦腰断成两截。
　　他搁下笔，生宣上只有一滴浓墨渐渐洇开。

　　【伍】
　　彦帝傅玄在位三十七年，励精图治，却仅立一位皇后。世人谓其与皇后情深意重，宫人皆知帝后相敬如宾。
　　无人知晓彦帝珍藏一幅画卷，画中泠泠水池，郁郁青蒲，一翠鸟栖于蒲草之上。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愿为水中蒲，相随可自如。

　　【陆】
　　西湖六月，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一叶小舟从亭亭荷叶间穿行而过，只留一行水痕，转瞬平静。
　　船头的少女黑发明眸，将手伸入水中拨弄，又一时兴起摘下一片荷叶兜满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泼向了船尾划桨的男子。
　　男子躲闪不及，湿了个彻底，却仍旧好脾气，“水凉，别玩久了。”
　　阿翡吐了吐舌头，趴在船沿看水里的鱼，“苏鹤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鹤璧望了望远处的烟柳画桥，“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
　　“嗯？谁呀？”
　　“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他看着少女明媚的笑靥，微笑，“他想对你说，一生这样长，总要忘记一些东西，才会不那么痛苦。”
　　阿翡换了个姿势躺在船上，被六月里的日光灼痛了双眼，“他这样说么。”她笑得更开心，眼角却流下泪来，“啊呀，太阳真好。”

　　2015.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