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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七” 我练习微笑 ...

  •   我练习微笑
      练习转身
      练习在人群中
      保持平静
      练习把破碎的镜子
      一片一片
      拼回完整的清晨
      ——代薇《练习》

      1
      陆铭盛是在那个崩溃的午后之后,悄然变得不一样的。
      不是更糟。是近乎本能的缠缚。
      程佑祺去卫生间洗个手,回来的瞬间,他的目光就钉住了她——从门口一直追到床边,像一只被遗留在荒原太久的小兽,眼神里只有寻回的慌张。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但他的手总会从被子里探出来,精准地勾住她的衣角。力道不重,却像藤蔓缠绕,一寸也不肯放松。
      程佑祺在床边坐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凉凉的,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暖着。
      “阿盛,我哪里都不去。”
      他的睫毛震颤了一下。不是那种惊吓后的猛抖,是很慢的、很轻的,像蝴蝶收拢翅膀,终于落进了安全的掌心。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指尖。
      “小七在呢。”
      那个周末,张晓晨来医院送资料的时候,在走廊里叫住了程佑祺。
      “师母,”他从包里拿出一叠楼盘资料,“您上次说想找房子,我看了几个,这是户型图。”
      程佑祺接过来,指尖划过图纸。她想要一个朝南的、阳光好的家。客厅要大,能放得下他的书桌和绘图板;阳台要宽,能放两把椅子,他们可以坐在那里晒太阳。离医院近一点——至少近几个月,她要推着轮椅带他去做康复。
      “这个不错,”她指着一个户型,“朝南,客厅有落地窗。小区绿化也好。”
      “那我约中介,明天下午去看?”
      程佑祺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我走不开。你跟叔叔去吧,帮我去看吧,拍视频给我。”
      张晓晨点点头,看向陈怀远,陈怀远明显怔愣了一下,而后很感激地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张晓晨的视频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程佑祺正坐在床边给陆铭盛读小说。
      “师母,这个小区环境挺好,绿化率 65%,人车分流。”他把镜头转了一圈,给她看小区的花园。
      陆铭盛的眼睛本来半睁半闭,听见这陌生的男声,睫毛猛地一颤,睁开了一条缝。
      “阳台朝南吗?”程佑祺问。
      “朝南,前面没有遮挡,下午的阳光能铺满半间屋。”
      程佑祺点头,又问:“通风怎么样?”
      “南北通透,窗子打开风很大。”
      “那就它吧。”她说,“帮我约房主,尽快办手续。”
      挂了电话,她低头,撞进陆铭盛直勾勾的目光里。
      “阿盛,我们有新家了。等你好起来,我们住新房子。”
      他没有反应。但他攥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
      那不是害怕的攥紧。是一种隐晦的、带着愠色的占有——像是在质问:电话那头是谁?
      程佑祺眼底漾开一抹笑意,俯身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极轻:“是晓辰啊,你的助理,就是帮助你处理工作的人。他和叔叔,在帮我们找房子。以后,我们住进去,守着这个家。”
      他的手松了松,却未放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晓晨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
      有时候是办手续,有时候是选窗帘和沙发的颜色,有时候是确认家具的尺寸。程佑祺每次接电话,都会侧身走向窗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但她没注意到,每次她背对着床接电话的时候,陆铭盛的眼皮都会掀开一条缝。
      他不看她。他盯着天花板,眉头却拧成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抠着,刻出细碎的印痕。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跟张晓晨讨论阳台的布置。
      “放两把椅子,一把高一点,一把矮一点。中间放个小圆几,他喝茶,我看书。”她笑出声,“他喜欢晒太阳。以前在酒店,他每天都坐在窗边。”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骤然翻身,背对着她。
      程佑祺愣了一下,挂了电话,走过去。
      “阿盛?”
      他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可她一靠近,那“均匀”的节奏便乱了。
      她弯腰,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阿盛,怎么了?”
      他的睫毛剧烈一颤,彻底出卖了他。
      程佑祺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忍着笑,轻轻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
      “阿盛,”她的声音很柔,“你吃醋了?”
      他睁开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安,还有一点——非常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不好意思。
      程佑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是晓晨。是帮我们找房子的晓晨。阿盛,我们要搬新家了。你和我,我们两个人的家。”
      他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别人。只有我们。”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因说话而开合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接着,他极慢地、带着试探地,重重地倾了倾身,将自己微凉的额头,轻轻埋进她的锁骨。然后,他的手才从被子里伸出来,环住了她的腰。
      那是一种交付全部安全感的攥紧,不再是衣角,而是整个人。
      程佑祺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阿盛,只有我们。”
      那天晚上,张晓晨又打电话来。程佑祺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没有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靠在他身边。
      “阿盛,晓晨的电话,明天再接。”
      他的手臂环得更紧,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腰线,是无声的应答。
      2
      那之后,程佑祺开始教他写字。
      起因是张晓晨发来一份文件,让她确认新房的产权登记信息。
      “师母,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程佑祺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语气笃定:“写我们两个人的。”
      “那需要陆教授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
      “我知道。”她打断他,“等他好一点,我们去登记。”
      挂了电话,她看着陆铭盛。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浮着一层茫然的雾。
      第二天下午,主治医生请程佑祺去办公室,详谈下一阶段的康复方案。
      “阿盛,”她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我去医生办公室谈一下你的康复方案。大概二十五分钟。叔叔会陪着你。”
      他的手指瞬间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角,指节泛白。
      程佑祺没有掰开他的手指。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生活手机,打开计时器,设置了二十分钟。
      “阿盛,你看,”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让他看清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二十分钟。你看着它。它跳一下,时间就少一秒。等它停住,我就会回来。”
      她把手机放在他枕边,让他可以一直看着。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转身走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她推开病房的门。他侧躺在床上,脸朝着手机的方向,一动不动。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汪凝固的湖。门口的陈怀远对她摇了摇头。
      她走过去。手机屏幕还亮着,计时器停在00:00。他甚至没有眨眼,一秒不差地等到了最后一刻。
      她在床边坐下。他感觉到她的重量,肩膀颓然一松,却依旧背对着她。
      “阿盛。”她轻轻扳过他的身体。
      他顺从地转身,但眼睛闭着。
      她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眼皮。指尖传来湿润的凉意。
      他这才睁开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阿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你是不是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看着她,睫毛颤抖。
      “那我们让法律来帮我们‘拴住’,好不好?我们去登记。告诉所有人,程佑祺是陆铭盛的。这样,不管我去哪里,最后都必须回到你身边。这是规矩,法律规定的。”
      程佑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动作,拴住,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阿盛,你不想离开小七,是不是?”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收拢,像是在许下一个诺言。
      “那我们就用一个最牢固的‘锁’,把你和小七锁在一起。那个锁,就叫结婚。”
      他凝视她很久,指尖用力一攥。像是把自己最后的重量,都交到了她掌心。
      那天晚上,程佑祺让张晓晨带了一本字帖来,米字格,她翻开第一页,“陆铭盛”三个字,印在田字格里,端端正正。
      她把字帖放在他面前,把笔塞进他手里。
      “阿盛,我们练字。”
      他握着笔,手指抖得厉害。那支笔成了他无法掌控的重器。他低头看着字帖,看了很久。
      程佑祺没有催他。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帮他把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像一只悄悄探出来的耳朵。”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轻轻落下。
      “这是陆字的第一笔,也是阿盛的第一笔。”
      他跟着她的力道,笨拙地、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线。那线不直,甚至有些弯,像一条挣扎的幼蛇。
      但她笑了。
      “阿盛好棒。”
      他又写了几笔。每一笔都是她带着他写的。写出来的字不像字,像小孩的涂鸦。但他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笔一笔,不抬头。
      写到“盛”的最后一笔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程佑祺低头,看见他的眼眶刹那间红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看着她,又像透过她看着很远的地方。那目光里没有疑问,没有求救,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默的陌生——他不认识纸上那个名字。或者说,他认识,但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
      程佑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放下笔,把他揽进怀里。他的身体僵着,她没有松开。
      “阿盛,这是你的名字。你叫陆铭盛。铭是铭记的铭,盛是鼎盛的盛。”
      她握着他的手,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陆。铭。盛。”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阿盛,你会写的,对不对?我们慢慢来。”
      他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松开笔。
      接下来的每一天,程佑祺都陪他练字。
      有时候他能写好几行,有时候写两个字就累了。累了的时候,他就把笔放下,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程佑祺看着他的手指,看了很久。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画过无数张图纸、签过无数次名字的手,现在连一支笔都握不稳。
      她握住那只手。
      “阿盛,我们再写一个,好不好?”
      他睁开眼,看着她。
      “就写一个字。写‘七’。”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七。一横,一竖弯钩。
      “这是小七的七。”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
      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晃了好几下,才落下去。
      第一笔,横。歪的,像一座快要倒塌的桥。
      第二笔,竖弯钩。钩不上去,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拖沓的尾巴。
      他盯着那个字,眉头皱得很紧。
      程佑祺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几乎认不出来的“七”。她没有说“好棒”。她拿起另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字。
      “盛。”
      她把那张纸轻轻推过去,与他写的那歪扭的“七”边缘相接。
      两张纸的缝隙,拼成一道细微的、需要被对准的线。
      “阿盛,你看,”她的指尖划过那道缝隙,“‘七’和‘盛’,要这样,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她将两张纸完全对齐,叠在一起,举到他眼前。
      “这就是我们要去做的登记。把‘程佑祺’和‘陆铭盛’,像这样,变成一张纸。”
      她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但她看见,他的目光在那叠纸的边缘上停了很久。那道缝隙消失了。两个字叠在一起,只剩一个轮廓。
      他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缓缓上移,落在程佑祺的脸上。那目光很深,没有疑惑,没有激动,是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
      仿佛在那一刻,他不仅看见了“七”与“盛”的叠合,更看穿了她整个“筑巢”与“铸锁”计划下,那颗毫无保留的、想要与他合二为一的心。
      于是,他低下头,又开始写。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把笔放下,靠在小七肩头上,闭上眼睛。
      程佑祺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七个“七”。第一个歪歪扭扭,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第三个又比第二个好一点。到了第七个,虽然还是很笨拙,但能认出来了。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和那张写着“盛”的纸叠在一起,压在他的枕头底下。
      “阿盛,谢谢。”
      他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程佑祺在给他擦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撞进耳膜。
      “七。”
      程佑祺的手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清醒的、完全的光,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深冬夜里最后一颗星的光。
      “七。”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但清晰。
      程佑祺的眼泪瞬间决堤。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哭得发颤。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她的手指。不紧,但很稳。
      她缓了好久,才抬起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哄小孩:
      “阿盛,你叫我‘七’……对不对?”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一字一顿,很慢很慢:
      “七……也是妻。
      “是你的妻。
      “是要一辈子陪着阿盛的人。”
      她没有讲大道理,没有讲婚姻,没有讲法律,只是像教他认字一样,把两个音轻轻叠在一起。
      他似懂非懂,却很乖地望着她。
      然后,他用那只还不太稳的手,学着她的样子,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发顶。
      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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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此女已婚,请绕行!》 “《婚去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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