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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我们赢了(3) 斧痕留在树 ...

  •   斧痕留在树上
      年轮留在时间里
      你可以模仿伤口
      但你不能伪造
      一棵树完整的生长
      ——韩东《你的手》
      1
      程佑祺走回座位,方远律师站起来,按下遥控器。
      “审判长,请允许我方继续出示第三组证据。”
      屏幕切换。
      “第三组证据:原告方案的原创性瑕疵。”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这是静海设计在2021年10月提交给组委会的方案初稿,与我方方案的全数据比对表。初稿中,他们的悬挑挠度控制值是L/280,景观轴线没有偏移,立面分格模数是1500mm,天窗开启角度是12度,地下室转弯半径是12米,幕墙龙骨间距是1.8米,无障碍坡道是1:20,雨棚根部是直角收边,立面分格线是对齐的。”
      他切换到下一张。
      “而在2021年12月,也就是我方方案入围三强之后,原告提交的终稿中,上述数据全部修改,变成了L/360、7.5度偏移、1200mm模数、15度天窗、12.5米半径、1.5米间距、1:18坡道、5°导角。请注意,原告终稿的提交时间,比其自身初稿晚了近两个月,而所有数据却发生了颠覆性、且与我方方案高度一致的改变。建筑设计是一个连续、理性的推导过程。在没有任何新的计算与实验支持下,一个团队在两个月内,将自己方案中所有核心参数推翻,并恰好与另一个更早完成的设计方案完全一致——这违背了最基本的创作规律。这进一步印证了抄袭并非巧合,而是有计划、有步骤的窃取。”
      他看着Amanda。
      “原告,请解释一下:你们在短短两个月内,没有做新的风洞实验数据记录支撑,没有做新的地质勘探证据记录,没有做新的日照模拟实验记录——你们是怎么做到,把所有数据都改成和我方一模一样的?”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Amanda的律师站起来,脸色难看。“审判长,被告的指控毫无根据——”
      “原告方请稍等。”审判长打断他,转向方远,“被告,请继续。”
      方远按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第四组证据。
      “第四组证据:原告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关于该组证据的来源与合法性,我方做如下说明——”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照片证据:我方在发现评审专家与竞争对手异常接触后,立即向沪城公证处申请了证据保全。公证人员全程记录了拍摄过程,确保了证据来源的合法性与客观性。照片拍摄于浦东某餐厅包间,系公共场所,不涉及非法侵入。”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
      “录音证据:该录音系我方代理律师在与静海设计影子执行人就本案进行沟通谈判时,依法保留的谈话记录,旨在固定对方承认行贿事实的自认。录音内容涉及违法事实,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关于录音证据的采信条件。”
      “而静海设计的影子执行人,是近几年来一直专设的职位。职务设定是为了接洽与我们行政级别的对接,实际上,一直有违规操作的嫌疑。这是近些年静海设计影子执行人对接整理,80%案件产生过抄袭纠纷。”
      屏幕切换到录音文字整理稿。
      “资金流水:我方已依法向贵院申请调查令,调取了涉案公司的银行转账记录。证据六十九至七十,是经法院调取的、加盖银行公章的原始凭证,证实了50万元贿款的真实流向。”
      他看着审判席。
      “以上证据均符合民事诉讼证据的‘三性’要求——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恳请法庭依法采信。”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审判长翻看着证据材料,微微点头。
      方远按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证据展示页面。
      “照片拍摄于2021年10月15日,即星岸湾项目评审前两周。照片中的人,是静海设计项目影子执行人,与评审专家组副组长张某,在浦东某餐厅包间会面。”
      他切换到下一张。
      “这是经法院调查令调取的银行转账截图。静海设计通过第三方空壳公司,向张某亲属账户转账50万元。转账备注为‘咨询费’,但该空壳公司无任何实际经营业务,注册地址与静海设计在同一栋写字楼。”
      他切换到下一张。是一份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这是静海设计内部会议录音的节选。录音中,静海设计影子执行人明确指示:‘评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老张会帮我们压一下程佑祺的方案。他们那个悬挑太激进,就说结构不合理,打回去。’”
      他顿了顿。
      “相关证据已形成完整链条。原告不仅抄袭我方方案,更通过商业贿赂手段,试图在评审阶段将我方的方案排除出三强。而他们之所以能接触到我的方案,是因为张某或其背后某人在评审过程中,违规将我方投标文件泄露给了原告。”
      他看着Amanda。
      “这就是原告所谓的‘原创’。不是设计,是盗窃。不是维权,是构陷。”
      法庭里安静极了。
      Amanda坐在原告席上,脸色惨白。她的律师凑过来,低声说了什么,她猛地推开他,站起来。
      “程佑祺!”她的声音尖锐,“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偷东西的小偷!你的方案,你的设计,你的奖——都是偷来的!没有陆铭盛,你什么都不是!”
      程佑祺没有动。
      她看着Amanda,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他,我不会站在这里。我站在了他的肩膀上,是他的理念最好的证明。而且,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我。完成这个设计的人,是我。用他给我的L/360,给出设计美感与经济实用间最好的平衡,把 7.5度定下来、把1.5米优化出来、把5°导角刻进去、把1/3错位坚持到底的人,是我。”
      方远律师站起来,声音沉稳有力。
      “审判长,我方所有证据已出示完毕。上述证据形成完整闭环——时间戳证明我方创作在先,九处特异性比对证明原告不可能独立完成设计,初稿与终稿的颠覆性差异证明原告在接触我方方案后进行了系统性修改,第四组证据则揭示了原告获取我方方案的不正当手段。原告主张著作权侵权,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恳请法庭依法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确认我方当事人的原始著作权人地位,并将违法线索移送相关部门处理。”
      审判长和合议庭成员退席商议了五十分钟。
      2
      程佑祺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她的手放在桌面下,攥着那支录音笔。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的心很静。
      “阿盛,你听见了吗?你教我的,我做到了。”
      她把录音笔放进口袋,抬起头。
      她想起他翻遍沪城水利局地质档案的那几天,每晚回来眼睛都在不正常流泪,他只说点上眼药水就好了。她把那些数据录入模型,反复调整轴线角度,终于在第七次尝试时找到了7.5度。他说:“比我预想的还好。”
      她想起他提醒她考虑幕墙经济性的时候,她重新做了12轮结构优化,最终确定了1.5米。他说:“这个优化可以写入教材。”
      她想起他看到她1:18的无障碍坡道设计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比我当年做得更好。”
      她想起他说:“直角太硬,建筑要有温度。”从此她的每一个设计里,都有了5°导角。
      她想起他说:“错开才有呼吸感。”从此她的每一根分格线,都是错开的。
      她想起他在她耳边说:“建筑是要呼吸的。什么样的建筑会让人想停下来?会呼吸的建筑。”
      她做到了。
      法槌落下。
      “经合议庭评议,对原告静海设计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被告程佑祺提交的区块链存证底稿、创作过程文件及九处特异性设计比对,能够证实其创作完成时间早于原告,且原告无法就高度重合的非规范性参数作出合理解释。原告主张著作权侵权,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他翻到下一页。
      “同时,被告提交的反诉证据,经法庭审查,来源合法、形式完备,初步证实原告在招投标阶段存在窃取投标文件、不正当接触评审专家、涉嫌商业贿赂等情形,已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相关规定。”
      他抬起头。
      “判决如下:
      一、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二、确认程佑祺为涉案‘星岸之眼’设计方案原始著作权人;
      三、原告立即停止使用、传播与涉案方案实质性相似的设计内容,并在全国性建筑行业媒体刊登致歉声明;
      四、本案违法线索依法移送纪检监察及公安机关处理。”
      他敲下法槌。
      “闭庭。”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鼓掌。几个建筑圈的记者飞快地记着什么。
      程佑祺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
      阳光从法庭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证据材料——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批注的草稿,那些他忍着腰疼帮她查阅的档案,那些他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为她照亮的路。
      木槌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那是他送给她的,最好的成长。那是他一声“别怕”铺就的铁轨,是他一纸协议签下的战书,是她站在这里、为5°导角辩护时的全部呼吸。这胜利,从他落下第一笔时,就已注定。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她从开庭前就按下了录音键。金属外壳被她的手心焐得温热,在冬天的法庭里,像一个微小的、固执的暖源。
      她把它拿出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她对着它说,声音很轻,很轻。
      “阿盛,我们赢了。所有你帮我查到的,都是真的。项目,我守住了。L/360,是我算出来的。5°导角,是我画的。他们问我为什么是5度,我答出来了。他们答不出来。因为他们只知道抄,不知道为什么。你教我的,我做到了。”
      她顿了顿。
      “Amanda,也在。”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听见了吗?她没有赢。我们赢了。”
      她按下停止键。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她把笔收进口袋,抱起那叠材料,转身走出法庭。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路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看见张晓晨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对她点了点头。旁边的几位前辈也站起来,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丫头,答辩漂亮。那5°导角的实验,铭盛跟我提过,他说那是未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快步走向停车场。
      3
      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她推开病房的门,看见陈怀远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陆铭盛睡着,好像什么都一样,但又安静得可怕。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
      “叔叔……”
      陈怀远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后怕。
      “你走以后,他就不对了。先是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满屋子找你。然后开始抠自己的手背,抠出了血印子。我去拦,他力气大得吓人,把柜子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那不是发火,小程,那是怕。张医生说,这是分离焦虑的急性发作。”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后来张医生来了,没办法,和主治医生商量,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还没醒。应该快了。”
      程佑祺没有说话。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陆铭盛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但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镇定剂的作用下,也没有完全舒展。他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的手背上。那里有几道浅浅的血痕,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也有干掉的血渍。
      她的眼泪涌上来。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捧起那只手。她的手指极轻地、极慢地抚过那些伤痕,像在抚摸一个婴儿刚愈合的伤口。指尖碰到结痂的边缘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缩紧。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去,停在那里,很久。
      “阿盛,”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那支录下了整个庭审过程的录音笔。金属外壳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在病房清冷的空气里,像一块渐渐冷去的铁。但当录音里响起她陈述“5°导角”的声音时,她握着笔的那只手,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容错辨的暖意——那当然不是物理的升温,是记忆的、情感的、胜利的温度——从笔身内部,缓缓地渗透出来。仿佛那段录音本身携带的、属于法庭阳光的、胜利的温度,正通过这小小的仪器,反向温暖着这个冰冷的房间,和房间里正在聆听它的两个人。
      她把录音笔放在他的枕边,按下播放键。
      法庭里的声音,从录音笔小小的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审判长的声音,律师的声音,旁听席的窃窃私语。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
      “审判长,我请求对原告代表Amanda Chen的质证资格,提出异议……”
      “证据五十三……雇凶对陆铭盛先生实施故意伤害……三根高尔夫球棍……终身伤残……”
      当录音里出现Amanda的名字时,陆铭盛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脚趾在被子下猛地蜷起——那是躯体对伤害的记忆。当那尖锐的指控声响起,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弹跳了一下。
      程佑祺报出冰冷的数据时,他的眉心重新聚拢起来。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录音笔微弱的电流声,他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极轻微地、有规律地敲击了五下——嗒,嗒,嗒,嗒,嗒。
      程佑祺的呼吸停住了。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这是他审阅最终图纸、确认所有关键数据无误后,那个落在签名旁的、代表“通过”的、轻松的节拍。在他还健康、还站在讲台上、还会在深夜把她圈在怀里一起改图的时候,她听过无数次。这是他属于“陆铭盛”而不是“阿盛”的、最后的肌肉记忆。
      现在,它在一片寂静的病房里,对着她庭审的录音,轻轻地、准确地,敲响了。
      录音继续播放。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说:“直角太硬,建筑要有温度。”他所有的紧绷忽然消失了。
      然后,在听到“他们只知道抄,不知道为什么”的瞬间,他那一直安静蜷在她掌心里的左手,没有用力攥紧,而是先缓缓地、彻底地摊平,将她的手掌完全贴合在自己掌心之下,再一点一点、稳稳地扣紧。
      程佑祺的呼吸彻底停止了。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仿佛两块分离太久的精密构件,在漫长黑暗的漂流后,终于在一片寂静的深海中,发出了那一声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沉闷而永恒的归位声。
      她等了太久,等得几乎忘了在等什么。直到这一刻,通过他指尖传来的、那不容置疑的“咬合”的力度,一种巨大而宁静的确认感,像深海水压,缓缓漫过她的心脏。她破碎的世界,在此刻,被这块最后归位的基石,稳稳地、永久地,重新承托住了。
      程佑祺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趴在他的胸口,把脸埋在他身上。泪水浸湿了他的病号服,前襟上一大片温热的湿意。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隔着胸腔传过来,很慢,很稳。
      “阿盛,”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你听见了吗?他们问我为什么是5度,我答出来了。他们答不出来。因为他们只知道抄,不知道为什么。你教我的,我做到了。”
      “Amanda和静海,都输了。我们赢了。”
      “项目,我守住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病房染成琥珀色。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金色的河。
      陈怀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在微微地抖。西斜的阳光以近乎平行的角度穿透病房,在那两只紧握的手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阳光把两只交握的手,描成一道不会弯折的轮廓。那道5°的温柔导角,从此不只留在建筑上,也刻进了他们余生每一寸呼吸里。
      许多年后,一个因事故失去右腿的年轻程序员,第一次独立前往星岸湾参加会议。在那道著名的、拥有5°导角的雨棚下,他的轮椅轻轻抵住了那温柔的弧度。他抬起头,春日的阳光正好穿过1/3错位的幕墙缝隙,落在他脸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庞大的建筑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不会知道,这个拥抱的弧度,源于一间病房里一个男人对“温度”的执念,一个女子在法庭上为“生命”的辩白,和一场横跨生死、关于“呼吸”的爱的教育。
      他只知道,在这里,他这个被世界定义“不完整”的人,被一座建筑完整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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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此女已婚,请绕行!》 “《婚去婚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