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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登记 我重新学会 ...
我重新学会站立——
大地用新鲜的土脉,缝合我的脚印
再次呼吸
春风初醒,一寸寸缝补肺叶
我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掌
接住,正抽芽的人间
心跳,像刚拱土的新苗
为我把余生,拨到春天的刻度
——志刚《重生》
1
三月初三,宜嫁娶,宜入宅,宜新生。
程佑祺从前不信黄历,可张晓晨发来一句“师母,今天日子特别好”,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清晨六点,天光蒙着一层淡蓝薄纱,她早已醒着。准确说,她几乎一夜未眠——不是焦虑,是近乎雀跃的、孩童盼春游般的兴奋,把神经绷成一根细而发烫的弦。
她躺在陆铭盛病床边的折叠床,侧头凝望。他睡得安稳,呼吸轻缓,面庞在晨光里格外柔和。左手搭在床沿,手指微蜷,无名指上空旷——但今天之后,再也不会了。
她轻身起身,取出早已备好的衣物。米白色开司米开衫软如云絮,是精心挑选;浅蓝色衬衫平整熨帖,领口换成磁吸扣,她昨天夜里才缝改完,同色丝线藏得严丝合缝。深灰色法兰绒长裤改作松紧腰,方便穿脱,版型依旧挺括利落。
她不愿,让他沾半分病人的局促。
七点整,病房门被轻轻叩响。程佑祺开门,陈怀远与张晓晨立在门外。陈怀远穿一件深蓝色棉服,头发刻意打理过,眼底青黑却藏不住——显然也是彻夜未眠。他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鼓鼓囊囊,装着沉甸甸的心意。
“叔叔,早。”
“睡不着。”陈怀远把袋子搁在沙发,走到床边,低头凝视许久。他没说话,只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的发顶,又迅速收回,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张晓晨将一束鹅黄洋牡丹放在床头,转身时眼睛发亮:“师母,今天天气真好。我出门时,迎春花全开了。”二十出头的男孩子,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也是陆铭盛优秀的研究生之一。
程佑祺望向窗外。天青如洗,薄云轻悬,远处树梢透出一抹极淡的新绿,像被阳光蘸上去的一笔。
春天,真的来了。
七点四十分,张剑抵达。卡其休闲裤,深绿卫衣,褪去白大褂,像个干净清爽的大男孩。他拎着纸袋,小笼包与热豆浆的香气漫开。
“说好送他回家,我不能食言。”张剑笑了笑,压低声音,“我想看看他回家的样子。医学上叫环境转换对神经修复的积极影响——说人话,我想沾沾喜气。”
程佑祺鼻尖一酸,笑了笑,低下头,跟晓晨一起,拆新买的轮椅包装。
组装好轮椅,试了试,没有问题。程佑祺开始为陆铭盛穿衣。
这个动作他们练习过无数次。她先扶他坐起,将衬衫从身后拢上,引导他的手臂缓缓入袖。左手臂仍显僵硬,她握着袖口,一点点向上轻拉,语声温柔:“阿盛,慢慢来,不急。”
陆铭盛垂眸配合,呼吸平稳。唯有衣袖经过肘关节时,眉头微蹙——那里复健时磨破结痂,新生肌肤仍带着敏感。
程佑祺立刻停手,凑近轻轻吹了吹:“疼吗?”
他摇了摇头。
她才继续。衬衫扣好,开衫披上,最后蹲下身,为他穿好长裤。全程半跪于前,姿态虔诚,像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张晓晨立在门口,指尖攥紧衣角,喉间微哽,偏头望向窗外,狠狠眨去眼底潮热。
陈怀远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满是心事。
八点三十分,一切就绪。
护士长送来出院手续,张晓晨快步办理。程佑祺给他一张卡,“密码是他手机尾号后六位。”晓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小七,你的钱还够吗?”张剑低声问她。又是买房装修,又是住院治疗,这段时间的消耗,不是一般女孩儿可以承受的。
程佑祺点点头:“我把美国的工作室转让了,Jack 已经帮我把手续办完,资金已经回笼。星岸湾那边已经确认我中标,我转落在陆铭盛的工作室名下,现在我是他的合伙人。也有一部分资金周转。短期内没有问题。”
张剑点了点头,“如果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程佑祺点点头。
她将陆铭盛的物品收妥:一只旧保温杯、一条家里带来的羊绒毯。
她环顾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病房。从崩溃到新生,仿佛是一场梦。
她弯腰,与陆铭盛平视。他坐在床沿,目光清澈,虽仍带大病初愈的恍惚,却已能长久、安定地望向她。
“阿盛,”她握住他的手,“我们回家了。”
他没有说话,只轻轻攥紧她的手指,指腹微微用力。
2
九点整,他们走出住院楼。
张剑推轮椅,张晓晨提行李,陈怀远走在最前,像要为儿子挡去所有风霜。程佑祺伴在轮椅旁,手轻搭在他肩上。
三月初,阳光清冽,带着微凉的暖意。空气里混着泥土解冻的湿润。银杏树尚未抽芽,枝间已鼓起暗红芽苞,绷得紧紧,蓄势待发。
陆铭盛被推出大门的一瞬,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不是冷。是风,是光,是阔别已久的人间气息。
他仰起头,眯眼望向天空,睫毛投下浅淡扇形阴影。鼻翼轻翕,辨认着久违的味道。喉结轻滚,本能的,他深深、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像要把整个春天,都吞进胸膛。
再缓缓吐出,肩膀彻底松弛。
他偏头,望向不远处那株白玉兰。满树花苞毛茸茸,在阳光下泛着银白,几枚已悄然裂开,露出玉白瓣尖。喉间轻滚,似是认出了这株他曾提过的花。
张剑脚步放轻,低声对程佑祺说:“你看,这就是‘家’的意义。他的皮质醇大概率在稳步下降。熟悉安心的环境,对神经可塑性的促进,有时比药物更直接。”他顿了顿,“春天,万物都在抽新芽。他的神经,也需要这样的季节。”
程佑祺不语,只将手移至他后颈,轻轻揉了揉。
那里曾僵如冷石。此刻,温热柔软。
陈怀远将程佑祺新买的 SUV 停在门前。后座铺好软垫,张剑将陆铭盛扶起,掺着他,轻轻入座。程佑祺立即落座,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张晓晨把轮椅放进后备箱,绕到副驾驶坐下,回头看了一眼,喉结滚动,哑着嗓子说:“师母,我来指路。”
车子驶离医院。陆铭盛始终望向窗外,街道、行人、炊烟、新叶——所有平凡日常,在他眼中都如初见。
程佑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她顺着目光望去——法国梧桐的枝头刚刚绽出指甲大小的嫩叶,黄绿半透明,被阳光照透。
“阿盛,”她轻声说,“梧桐发芽了。”
他没有回应,却更深地靠进她怀里。
3
四十分钟车程,抵达沁芳庄园。
铁艺大门爬满藤月新芽,香樟夹道,玉兰盛放,像落了一树白鸽。三号楼前,他们的家静静等候。
灰色洋房,白框窗,一楼带小院。奶白入户门挂着尤加利花环,碎石小径两侧冬青青翠。院内防腐木地台摆着藤椅与躺椅,小几候着茶炉;花池里红枫待绽,喷雪花的细枝上,已缀满密密麻麻的、深红色的小花苞,累累垂垂,静待一场由红转白的盛大绽放。
地台边缘铺一圈白色砾石,几盆多肉胖嘟嘟的,被阳光照得透亮。
程佑祺俯身:“阿盛,你看,我们的院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栏、藤椅、花树,最终停在那株红枫上。枝头朱砂点点,在阳光下亮得灼眼。他嘴唇动了动,眼角有什么闪了一下。
张剑将他扶下车,安放于轮椅。程佑祺迅速盖上羊绒毯。
张晓晨点燃艾草,青烟缭绕,清苦暖意漫开。他举着艾草束轻绕三圈,语声清亮而郑重:“陆老师,师母,回家,一切安康。”
程佑祺推着轮椅,跨过门槛。
4
进门刹那,陆铭盛的目光微微一亮。
不是惊喜,不是激动,是一种沉到心底的——确认。是终于找到归途的安稳。
全屋以“呼吸之绿”铺底——带灰调的浅豆绿,像春日十点的森林,柔光漫溢。所有棱角包上五毫米同色软胶,不显眼,却处处藏着疼惜:图他撞上去的时候,不疼。
朝南大工作室一整面落地窗,上午九点四十分,阳光铺满地面。电动书桌、人体工学椅、依他习惯排列的藏书,一切刚刚好。书架旁留一面空墙——他曾说,设计的本质是归零,从人心出发,重新搭建安全感。那是留给未来的合照,与他重新拿起笔的草图。
卧室朝南,双人床隐于原木质感,柔软亲肤。卫生间加宽门洞至九十二厘米,无障碍设施周全,扶手高度经陈怀远反复测量——他蹲在地上,模拟程佑祺照顾陆铭盛各种姿势才最终定下。每一处都量身而定。
客厅沙发深靠软弹,餐桌小巧温暖,粗陶瓶插着雪柳,碎白花穗轻晃。开放式厨房物品伸手可取,不刻意照顾,只认真生活。
小院二十平米,藤椅候着阳光,茶炉等着温水。她曾无数次想象:等入秋,这株红枫会烧得满院透亮,像他从前画笔下的颜色。午后煮茶,他静坐晒太阳,时光缓慢。
此刻,轮椅停在落地窗前,日光将他轻轻拢住。
他闭眼,再睁开,目光缓缓掠过全屋。呼吸沉缓,眉眼舒展。
程佑祺坐在飘窗上,与他平视:“喜欢吗?”
他没有回答,只从毯下伸出手,摸索着,牢牢握住她的指尖。
力度很轻,却是他全部的力气。
5
归家仪式简单而郑重。
张晓晨把米面油拎进来:“米粮满仓,吃穿不愁。”新筷子搁上餐桌,头朝里,筷筷回家。
张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细流哗哗,他笑着说:“细水长流,以后日子平平顺顺。”手在水龙头旁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溅出才收回。
陈怀远站在卫生间门口,犹豫了一下:“那个……我给他洗个澡?”
程佑祺点头:“叔叔,麻烦你了。”
张剑将轮椅推进卫生间。浴凳高度与轮椅齐平,陈怀远扶着他平稳挪坐。暖风浴霸打开,水汽氤氲。
程佑祺坐在门外换鞋凳上,轻轻叩了叩门框:“阿盛,我在外面。”
水声停了一瞬,又继续。
“院子里有鸟,红枫上站着一只白头鹎,胖乎乎的,大概在找虫子。”她靠着门框,声音平稳如水,“锅里炖了银耳红枣汤,等会儿喝一碗,暖暖的。”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下午我们去登记。我穿白裙,你穿蓝衬衫。衣服叠好放在玄关椅上了,洗完澡直接换。”
水声停了。陈怀远的声音带着水汽:“好了,洗好了。清爽了,是吧?”
门开时,陈怀远满头薄汗,衬衫袖子湿了一大截,神情却满是骄傲:“洗得干干净净,去去晦气。今年一定能顺顺利利。”
陆铭盛发丝微湿,面色红润,干净清爽。浅蓝衬衫,米白开衫,像从前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
程佑祺蹲下身,用毛巾擦去他鬓角水珠:“舒服吗?”
他望着她,认真点头。
6
午饭简单却暖。
素饺、黄瓜、银耳汤,还有清晨留下的小笼包。程佑祺将饺子分半,吹凉递到他面前。他慢慢拿起勺,送入嘴里,细嚼慢咽。
“好吃吗?”张晓晨屏息问。
他微微点头。
张晓晨眼眶瞬间红了,低下头,大男孩在老师面前藏不住情绪。张剑笑着递来纸巾:“别哭,这才刚开始。”
“我没哭,”他闷声说,声音却已哑了,“我就是……高兴。”
程佑祺舀起银耳汤送至他唇边。他张嘴喝了,红枣甜味让他微微皱眉——他从前不爱甜,但如今味觉模糊,只有甜最易感知。
“甜吗?”
他看了她一眼,又张嘴喝下第二口。
程佑祺笑了。
午后一点,三月的阳光清澈而低斜。对这扇朝南偏东的窗,阳光已带上琥珀色,不再铺满全屋,却像一只温柔的手,恰好探入三米,精准地将他拢在掌心。
程佑祺推他到窗前晒太阳。她搬把椅子坐在旁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阿盛,看这里。”
他偏过头,看向屏幕里的他们。目光柔和,她按下快门。照片里,他的睫毛投下扇形阴影,她笑容很轻。
她把照片给他看:“好看吗?”
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小,极淡,但程佑祺看到了。
那是他在笑。
7
下午两点,出发民政局。
程佑祺换上珍珠白软缎裙,同色短款针织开衫,头发散下,珍珠发卡别在耳后。她只薄薄上了粉底与豆沙色口红。
不想太刻意,也不想太随意。因为今天,是她的婚礼。
陆铭盛已被张剑扶上车。浅蓝衬衫,米白开衫,深灰长裤笔挺,头发被吹得蓬松柔软。儒雅,清隽,一如从前。
程佑祺坐进后座,握住他的手。温热,指尖微凉。
“阿盛,我们去登记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手指收紧。
民政局二十分钟车程。下午两点半,阳光正好。工作人员提前接到张晓晨的预约,是个圆脸女人,笑容和善。看到轮椅,没有异样,只温和地说:“来,这边请。”
登记处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长桌、电脑、打印机、两本空白结婚证。张剑帮陆铭盛调整轮椅高度,工作人员核对证件,递来两张表格。
“请在这里签字。”
程佑祺落笔飞快,然后把笔放入陆铭盛手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握笔的手微颤,指节泛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程佑祺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腕下,不施力,只做支撑。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陆”——第一笔起得重,但他稳住了,每一笔都慢,每一笔都稳。
“铭”——金字旁写得尤其认真,最后一横收笔时手抖了一下,在纸面留下小小顿点。他没有停,继续写完“名”。
“盛”——这个字他写了很久。成,皿,每一笔都像用尽全力。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那个“撇”,微微上扬。
五度。精确的、轻盈的五度。
和出事之前他签任何文件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从前签设计稿,最后一笔永远是五度上扬——那是他独有的印记。
程佑祺的眼泪无声落下。
她看着那个倾斜五度的笔画,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字。
“请在这里按指纹。”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张晓晨帮陆铭盛托住右手,他指尖按在印泥上,浅浅留下一枚指纹,按在表格落款处。红色指印落在名字旁边,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张晓晨站在后面,死死攥着拳头,眼泪砸在地上。
陈怀远背过身去,肩膀在抖。张剑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8
结婚照是在民政局旁的小工作室拍的。
一面白墙,一扇大窗,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地板上一片温暖光斑。摄影师是个短头发女孩,笑起来有酒窝,看到轮椅没有任何迟疑:“来,咱们就在窗边拍,光线特别好。”
她搬来一高一矮两把椅子,程佑祺坐高的,陆铭盛坐轮椅,刚好齐平。
“靠近一点,头微微侧一下——很好!”
程佑祺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这是出事后的本能反应——但很快放松,甚至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来,笑一下——”
她笑了。嘴角微扬,眼弯如月。
他没有笑,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柔和。
快门声响起。
“再来一张!陆先生,看这边——”
他偏过头,看向镜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他的表情平静——不是空洞的平静,是暴风雨之后终于抵达港口的、带着疲惫的安宁。
“太棒了!这张可以当封面!”摄影师兴奋道,“师母,你站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低头看他——好!”
程佑祺低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刻,万千过往涌来——“为什么留指甲?剪掉!马上!”
程佑祺眼圈又是一热。
现在,他在这里,仰头看她。
泪意上涌,她却笑着,按下最温柔的一瞬。
9
照片是当场洗出来,他们拿着,交给工作人员。
有人把他们领到宣誓台,工作人员轻声说:“请跟我宣誓。”
程佑祺单膝跪在地上,望着陆铭盛,一字一句: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
互敬互爱,互信互勉。
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陆铭盛说不出话,但目光专注地看着程佑祺,似乎在认真理解每个字。
话音落,工作人员微笑:“礼成。恭喜。”
两本暗红结婚证递过来。程佑祺翻开,照片里他们并肩坐着,他的头微微偏向她,眼神清澈平静。她眼中有泪光,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她把结婚证放在陆铭盛手里。他低下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右手覆在上面,再也没有松开。
10
离开前,陈怀远从背着的布包里掏出一袋一袋的喜糖,手微微颤抖,挨个分发。
先给工作人员一袋,再给张剑,然后递给张晓晨。张晓晨眼眶红红的,哑声说:“谢谢叔叔。”
最后他走到程佑祺面前。程佑祺伸手进去,拿了一颗——芒果软糖,她最喜欢的。
剥开糖纸,转过身。
陆铭盛坐在轮椅上,右手还攥着结婚证,左手放在膝上。大厅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她弯下腰,把糖轻轻放进他嘴里。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温热柔软。
“阿盛,甜吗?”
他含着糖,脸颊微鼓。糖在舌尖融化,那股陌生的、鲜明的甜意像一道极细的光,刺穿混沌的味觉屏障。他先是困惑地皱了下眉,然后,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程佑祺笑着摸摸他的脸。
下一秒,他开口了。声音破碎,却清晰:
“七……甜。”
沙哑,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但每一个音节都是他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
“你说什么?阿盛,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的眼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痛苦,是不舍。他舍不得看她哭。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七。甜。”
程佑祺再也忍不住。她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滴在他脸颊上。
“阿盛,”她哽咽着,“阿盛……”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只一下,很轻,很短,像蜻蜓点过水面。
然后退开一点,泪中带笑:“那让小七也尝尝吧。”
陆铭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眨了眨眼,舌尖抵着糖,唇瓣微张,笨拙地、慢慢向她递去。
程佑祺泪流得更凶。
她再次吻上他,嘴唇覆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慢慢地,把那颗糖从他嘴里接了过来。
芒果味的甜在舌尖化开。
她含着糖,望着他。他的眼神清澈安静,带着一点点困惑,像在问:你吃到了吗?
她点头,哭着笑了:“很甜。”
张晓晨在旁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别过头去。张剑递来纸巾,自己眼眶也红了。陈怀远站在角落,手里的糖袋子捏得变了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11
“对了,”张晓晨忽然想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师母,这个……是陆老师出事前,让我去取的。”
程佑祺接过盒子。
“他一直放在工作室的抽屉里,”张晓晨声音哽咽,“那天我去帮他整理东西,翻到了。盒子里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给小七’。”
程佑祺手指发抖。
打开盒子。两枚极简铂金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两个光滑温润的圆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
她拿起一枚,翻过来看内侧。
刻着:一“陆”相伴,风雨同“程”。
程佑祺的眼泪又一次决堤。把戒指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转过身,看向陆铭盛。他坐在轮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表情安静,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茫然,不是恍惚,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其中一枚,轻轻托起他的左手。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她一根一根轻轻掰开,露出无名指。
把戒指套上去,慢慢推进。
尺寸正好。但他这段时间瘦了太多,指环显得有些空荡,但骨架还在那里,牢牢托住了它。铂金贴着他苍白瘦削的手指,微微发光。
她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拿起另一枚戒指,放在他左手手心,引导他的手指握住它。
她把自己的左手伸到他面前。
“阿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帮我戴。”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整齐。无名指上空空的,等着他。
他很笨拙很用力地捏住那枚戒指,套了几次,才套住她的食指。
他把戒指慢慢推进。动作很慢,很笨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停,一点一点,把戒指推到了底。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程佑祺看懂了。
他说的是:好了。
张晓晨在旁边泣不成声,捂着脸,断断续续:“陆老师……礼成了……礼成了……”
陈怀远终于忍不住,转过身面对墙壁,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哽咽。
张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午后的阳光从登记处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屑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他们交握的手,和手指上那两圈崭新的、微微发烫的圆弧。
程佑祺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他手上的戒指。
两枚素圈,在午后阳光里,安静发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在他工作室加班,画图画到手酸,趴在桌上抱怨:“陆老师,你也太严格了吧,我画了八版你都不满意。”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屏幕:“第八版很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画第九版?”
“因为第九版会更好。”
她翻白眼:“你是不是对什么都追求完美?”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
“那什么例外?”
他没有回答。
现在,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对什么都追求完美。他只是想把最好的,留给她。
12
回程路上,阳光西斜。
车厢里暖融融,混着新车皮革的淡香、杏仁护手霜的甜味、洗发水的薄荷凉。
陆铭盛坐在后座,右手紧紧攥着暗红结婚证,左手死死握着程佑祺的手指。握力不大,但执着,像怕一松手这些东西就会消失。她没有抽手,任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
车子驶过香樟林荫道,夕阳透过叶隙,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又猛地抬起,像在抵抗睡意。但很快又一次涌上来,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她肩上。
不到十分钟,他就睡着了。
呼吸沉静,面容舒展。是彻底卸下所有防御后的、婴儿般的沉睡。眉头完全舒展,嘴唇微张,睫毛在夕照下投出柔和阴影。手里的结婚证依然攥得紧紧的,指节放松了一些,却完全没有松开。
程佑祺低头看他。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深,胸腔一起一伏,节奏稳定如潮汐。他的身体完全靠在她身上,温热,有重量,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疲惫的幼兽。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发顶,然后望向窗外。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远处树梢上鸟归巢了,叽叽喳喳。小区轮廓在前方出现,灰白墙,奶白窗框,那个小院子,院子里那株红枫。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两枚铂金素圈,在昏暗车厢里泛着沉静的光。她轻轻转动自己手上那枚,指尖摩挲戒圈内侧的刻痕。
一路相伴,风雨同程。
“晓晨,我想好了。我们的联合工作室,名字就叫路诚设计。路行万里,诚贯始终。”
晓晨眼睛亮了:“师母这个创意太好了!正好把您和路老师的姓氏连在一起。”
“结两姓之好,成一世姻缘”张剑看着车窗外,感慨一句。
程佑祺把陆铭盛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然后,在他沉睡的呼吸声里,在心底,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说:
阿盛,我等你,一陆相伴,风雨同程。
车子驶入小区,减速带轻颠了一下。陆铭盛身体微微晃了晃,没有醒,只是本能地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嘴唇无意识蹭了蹭她的开衫,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程佑祺心软得一塌糊涂。
车子停稳。张剑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面打开车门。他看了一眼陆铭盛的睡颜,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他?”
程佑祺摇头:“让他睡吧。我等一会儿。”
她靠在座椅上,头靠车窗,手指轻轻握着他的手。
窗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院子里,把红枫枝头染成金红。喷雪花细密枝条在暮色里微微摇曳,雪白的花苞累累垂垂,在夕照中泛着珍珠光泽。
她低头,再次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对微微发亮的圆环。
然后闭上眼睛,嘴角轻轻上扬。
人间辗转,风雪历尽。
从此,有家,有他,有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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