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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黔驴技穷 天生我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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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除了慈善赈灾、九年义务教育、农村政府帮带的免费创业技能培训外,什么都离不开称
斤论两的交易。
上个公厕得掏腰包,但KFC、McDonald 厕所却是便民的——“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
你”,所以相比之下人气颇旺,“贫民级别”的琪琪也经常是那儿的“座上宾”。
按道理,以琪琪这“天资聪颖”的条件,在快餐店里打打零工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可问题是她
“心术不正”——她虽没有受过正统大学教育,却学得一副高等知识分子的傲娇,心想,整日围
着桌台、灶台、收银台转,岂不是会磨灭了自己的光彩,远离了风光的舞台?
琪琪在面子与肚子之间,选择了前者。
她三餐里一餐不吃、两餐不饱,常是白粥、榨菜花生咸萝卜,出门时却潇洒短发、高领毛衣、羽
绒外衣,昂首挺胸走路,仿佛一副吃穿不愁的样子。
但这样过了几天,她竟消瘦了许多,身子也轻盈疲软了,有事没事转转琳琅满目的商场,不一会
儿竟头晕目眩、眼花缭乱。
琪琪靠在休息区的座椅上,暗自思忖:自己的本事说来也不小——姿色不错,身段不赖,性格开
朗,人缘不差,能说会唱,为何还处处受挫、屡屡失败?她越想越不明白,以她不长的人类进化
史根本无法参透这世俗凡间的复杂关系和隐藏的种种玄机。
琪琪第一次感到人类社会的无聊,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增加了“无聊”的强度,以前还是蚁族时,
几粒米饭就够她享用好几顿的,现在呢,除了米饭,还得补给蔬果、荤腥,她已经“一周未闻肉
味”,连商店里卖生肉的窗口都不敢去看一看,免得触景生情。
琪琪的内心既无奈又躁动不安,这两股情绪交替着在心里打架,差点精神分裂。
归根结底,是不安分的心让她吃遍了苦头,一个人的智力倘若加以发掘,技能加以提升,断不会
混不到一口饭吃的,但这些都需要耐心恒心去磨炼。琪琪太缺乏定性了。当初生活在逸忆的羽翼
下,靠着她的家庭力量已然算是衣食无忧,但眼下却截然相反,“被长大成人”的自己不得不承
认一门实实在在的技艺比青春躁动的心要来得靠谱。
琪琪开始认真回想所有以往的细节,包括逸忆教她如何洗澡穿衣,刷牙吃饭,读书写字,数数说
话,唱歌朗诵。
曾经的她分不清一件纯色T恤衫的正反面;也曾在刷牙时吞下“茶香四溢”的牙膏;也曾在饭桌
上吃力地握着中国人认为“四两拨千斤”巧之又巧的“筷子兄弟俩”;也曾在习字时一会儿一个
田字格里塞满了蚂蚁大小的四个汉字,一会儿斗大的字像一堆堆捆不住的柴火气焰嚣张,有时还
变本加厉,颇费心思地将字反着写,故意让人看不懂,逸忆啼笑皆非,似笑似嗔说她:“真是穷
凶极恶,恶作剧之王。”
琪琪已经记不清她多少回数数时,沉入了梦乡;多少次朗诵时口干舌燥,意兴阑珊,最后还用半
生不熟的方言戏弄了“朗读的艺术修养”;而当她唱起歌来时,她可以一下子是国语,一下子是
闽南语,忽而又是英语,甚至是矫揉造作来一句日语。
琪琪如此“顽劣”,加上逸忆和她妈妈的宠溺,竟没养成大小姐脾性,也算是奇迹。也许这归功
于她敏感的心:化身为人已是喜出望外,独一无二的幸运,心里自然感激;再则远离蚁族父母,
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而再生父母(逸忆既当爹又当妈)又年纪尚轻,经济来源多来自其双亲,
琪琪确实没有可骄傲、任性的理由。
回忆太多,思念太久,心会感伤。一种落寞情绪突然夹杂入无助的委屈攫住琪琪的心,琪琪坐在
老房子前的大树下看那萧萧北风摇晃着青黄相间的野草,寒意渐长。那树旁斜坡下有一个摊位卖
着贴身衣物,深冬来临时,琪琪真的需要一双厚袜子。
那女摊主虽然做着小买卖,心气却高着,跟她稍稍一讨价还价,就露出鄙夷的神情:“这还贵
啊?你也不看看这料子,大商场里同样的货,卖的可是我这儿的双倍!”然后马上把东西整一整
收起来,一副“爱买不买,不买拉倒”的冷漠样子。琪琪一时无法狠下心来下手买了,她觉得这
超出了自己的经济预算,十元三双的袜子很多地方有的是,可她偏偏对这一双深蓝色绒毛厚袜一
见钟情,价钱是十五元一双。试想,五双三元钱的袜子套在一起,肯定是比一双十五元的厚袜来
得暖和的,但她始终逃不出后者的诱惑。
经过一天一夜的挣扎,当琪琪第二次经过那个摊位时,她不再犹豫了,她如愿以偿买了那双绒毛
厚袜,摊主对她的态度也大大变好了。“买卖成交情深”,俗世凡间道理大抵如此。而琪琪得到
了心爱之物,十分欣慰,仿佛那袜子会像灰姑娘的水晶鞋那样让她的脚变美,身份变得尊贵似
的,有那么一瞬间她自我感觉超级美好。
琪琪已经好久没见到小颜和他同学了,自从那次去篮球场后,他们就没在一起待过,不知道是小
颜还是她“三分钟热度”,反正露水情缘的结果都是这样的:开始时的雾里看花——美,相处时
的拈花无语——静,结束时的镜花水月——幻,回想时的隔岸观花——远。花花世界,谁能说得
准分得明?后来,琪琪看见小颜搬出出租房,说是学校安排了宿舍,见他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的
笑容,琪琪却预感他们的缘分尽了,说到底是“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始就结束了”。而这样的结
束,对于琪琪而言还算是舒服的,因为只是停留在轻盈的喜欢上而非深陷爱情的漩涡——深恋不
如浅爱。世间有多少失恋者如此“此地无银三百两”感慨过?
琪琪无力经营自己的事业,无心经营自己的爱情。现阶段的她褪去初为人类时的新奇,淡化幻想
的光晕,站在真实的土地上,想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箴言,她重新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另
一半的生命来自蚁族,蚁族是鄙夷她这种无政府无组织状态的,她觉得自己无比平庸,已然沦为
异类、怪物,而且是身无所长的异形生物。本来一副铁心铁肺模样的琪琪此时独自坐在房间里,
望着窗外一片灯火璀璨,人群缓缓流过。“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正映照出她的心境,
她坚强的外壳终于在思念亲人——逸忆、父母双亲,蚁族兄弟姐妹,人类故交好友中崩溃了,琪
琪生平第一次因情而哭了,这时她发现泪水流进嘴里,味道像海苔,咸咸的,人们说的“苦
泪”,估计是因为量太多,咸得发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