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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涯“沦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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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事务部的王经理老有事没事找逸忆的茬,尽管工龄、资历、能力她都属于公司元
老级的,但那脾气也是骨灰级,情绪阴晴不定,打扮、说话语气、走路姿势也找不出一点女人
味。逸忆起初有些郁闷、苦恼,到了最后却习惯成自然,逆来顺受,默认是“被虐待狂”,一天
不被虐心里反而忐忑不安。而且逸忆还阿Q地认为自己被虐的原因不乏有姿色过此人以致招人嫉
的可能。“越生气越难看,越张狂越难堪”,看经理印堂发黑,一副谁惹谁倒霉的样子。真是乌
云笼罩,不见天日。
不过这几日,逸忆内心有些忐忑,因为王经理一改常态,对她和颜悦色,而且破天荒穿着曳地淑
女长裙。后来逸忆才知道王经理那一抹神秘的笑正预告着自己在公司命运的转折,她笑得越舒心
坦然,逸忆越忧心忡忡:王经理换岗了,她准备往业务部一展身手,却以“牵一丝而动全身”的
态势影响了整个事务部的格局:文员——出纳——会计,将出纳提升成会计兼事务部经理,自然
文员就要换身份——三头六臂、文理兼修了。身为文员的逸忆此时便有些危机感,一想到兜了一
个圈子竟踅回了财务数据之类索然无味的内容上,不禁觉得人生的戏谑,就像老躲着一个不想见
的人,却老是遇见似的。
逸忆又一次感慨“命运”的戏弄。
她以为自己会是处境最危险的那个人。却不料,公司发生了一件让人猝不及防的事。
安静的办公室里本来鸦雀无声。很快地,总经理办公室传来了一男一女激烈的争吵声。听上去两
人都互不相让,情绪也达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不一会儿,设计部总监就从里面气呼呼地夺门而
出,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扬长而去。
第二天,消息便“光速”传开了——设计部总监离职了。消息佐证了一个道理:大凡权力大的人
都是有气势的,大凡才情高的人也常有傲骨的——无论你权力大不大,气势强不强,腰包鼓不
鼓,不高兴就不伺候了。
逸忆顿时自叹弗如,她自己翅膀长硬之前只能小心翼翼,并且试着尽量去掩盖骨子里那看似不合
时宜的些微傲气,总监的离开,陡然让办公室蒙上了一层灰暗色调,因为他并不恃才傲物,也不
是性格冷漠的人,相反的,形象既阳光专情又幽默直率,爱笑也爱开玩笑。
总监走后,随着办公室里的紧张感一日日的淡化,逸忆早已将离别的阴霾消灭,心里除了“天下
无不散之筵席”的至理名言的提醒,还有“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祝福。后来听
总监说他已另谋高就,她心里也委实高兴和钦佩。逸忆觉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十分适
合形容像他这样有资本的人才,而自己呢,只能喟叹“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
自从知道她的工作岌岌可危,逸忆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过,接替她工作的出纳员兼文员已经面
试完毕,虽然那个女孩看起来乖乖女的样子,文员经验却没她丰富,确切的说,是个门外汉。但
逸忆还是耐心友好地给她讲解要点,转交手头上的工作。她觉得这个女孩起码会是个听话的文
员。末了,逸忆竟不再感到难过,反而有种解脱了的轻松。此时她想起了大楼保安的友情提醒,
这种结果不过是应验了这个公司频频人事变动的魔咒。
逸忆再一次失业,心情却淡然了许多,除了离职时结清了一笔工资,够她一个多月的生活开销,
境况不同以往窘迫,另外,自己还觉悟到一个道理:一个人不能老是心甘情愿被生活的压力奴
役,否则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生出病、引起并发症来。
逸忆的“挫折免疫力”是有所提高了——接受人生的变化无常,如同一颗棋子,在世间这个大棋
局里被赋予身份、任务及生存方式、人生攻略,学得更多更快,走得更稳更好才是。怨天尤人,
于事无补。
逸忆也终于明白:弱者居于社会底层,任由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是势利世俗见怪不怪的常
态,唯有羽翼丰满,胸有成竹,方能摆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惨命运。
逸忆坐上一辆开往环岛路的公交车,这是岛上途经最美风景线、最经济实惠的观光路线,花上一
元钱,可以把你从厦大名校门口带到海边的会展中心酒店。一路上海风肆意吹拂,冬日里微微寒
凉,午后的阳光在远处海面上嬉笑,海水变得安静,因为退朝后沙滩占了上风,海的版块变小,
海水不再骄傲得躁动不安。
逸忆远远望着窗外的风景,冬日里依旧青翠的灌木丛,挺拔的棕榈树,一闪而过的鲜红雕塑——
象征着奋斗不息拼搏向前的船桨,以及和谐的“三只手”石雕,还有沙滩上或草地上翔飞的风
筝,这一切,变成一种解药,将她的愁思忧绪一丝丝分解、稀释,她仿佛吸收到了自然界的精
华,行程结束时,扰人的烦恼似乎化为事不关己的状态,心里一阵轻松。
逸忆在海边。琪琪也在海边。但她们无法遇见,因为海岸线绵长。琪琪独自在轮渡码头闲逛,她
倚着栏杆望着对面的鼓浪屿,傍晚的夕阳余晖照耀着微微荡漾的海水,水面镀上了一层雾蒙蒙的
色彩,她想起那一回同逸忆去老师家拜访,老师的儒雅友善曾像一束光照亮她的心间,她曾以为
未来的生活既单纯又美好,只有爱的鼓励、温暖的关怀和唾手可得的收获,殊不知,一切没她想
象的简单。
琪琪环顾四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席地坐着一位老者,他须发皆白,衣裳又脏又旧,布鞋也是破
的,大脚趾露了出来,黑乎乎,像乌龟王八鳖类的头。就他这一身寒碜的行头,却拉着曲调流畅
的二胡,那二胡乐声如诉如泣,弹拉技艺可圈可点,使得不少路人纷纷向他的盆里掷“赏银”,
老者于是更卖力地表演了。
这在外国可称为“街头艺人”的中国乞丐,应当算是乞丐中有 “才华”和“艺术细胞”的“盖
中盖”(丐中丐)了。琪琪不由感慨到:这年头,连乞丐都得有一技之长,不是得弄个等级残
废、七痨八病,就是得精心编排、乔装打扮,编个家破人亡、断食数日,不然就得耍个杂唱个曲
而且那也得是有亮点有噱头的。琪琪自叹弗如,在变成人之前,她从未想过一技之长的重要性,
在成人之后,她也一度忽视这个问题。而此时,她竟从“丐帮子弟”中得以领悟,思想开窍了。
冬日里丝丝寒凉的海风吹乱了琪琪的头发,她顿时有些烦躁——这就是“三千烦恼丝”吧,她突
然觉得头皮里仿佛有千百只蚂蚁想钻出来啃噬她的头发似的,此时她对自己的头发厌恶极了,
“要是剃个光头肯定爽歪了。”她这样想着,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左照右照,远照近照,心
里琢磨着:“按我这脸型,长发或剃光头才好看。”
琪琪脑海里虚拟出一个“光头琪”的形象,竟像是得了慧根、神清气爽的小尼姑,眼神纯真、笑
容甜美,她还寻思着得穿上尼姑的“制服”——灰色长袍才绝配。
琪琪不由得陶醉了一番,只为那想象中的“一身行头”,丝毫没有考虑到宗教信仰的严肃正统、
学习佛义的艰辛深刻。
可是空想是没有实际意义的。琪琪想在社会职场上安身立命,完成她成为“真正的人类”的夙
愿,光凭剃光一头青丝、削发明志是远远不够的。
琪琪转念一想:现在自己已一职难求,投门无路,再整出个“四大皆空”的造型来,恐怕更是穷
山恶水、雪上加霜了。琪琪犹豫不决,越想越觉得青丝扰人清净。
左右权衡之后,琪琪还是决定以“削发明志”为宗旨,改变发型以改运。她走进一家十分不起眼
的胡同理发店,店名很热情——天天剪,店里都是男顾客,理发师也是男的。她有些不自在地楞
在门口,四下又巡视了一回,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像误入了公共男澡堂般尴尬。她正想转身走
人,里间走出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一头酒红色短发,形象洋气,态度和善,慢悠悠问道:“你
是来理发的吗?”
“是的,我想理个平头。”琪琪把“光头”的想法打了回去。
“你这长发多漂亮啊。又黑又顺又滑的,从小吃了不少核桃吧?”女人笑逐颜开,“剪了不心疼
吗?”
“换个发型换个心情。”琪琪低声应道:“以后想留长再留长吧。”
那女人示意琪琪坐在一面大镜子前,给她围上围裙,随后驾轻就熟地操起剪子,“刷刷刷”地刀
起发落,琪琪闭着眼睛,内心既期待又担忧,唯恐结果会把自己吓晕。但她确切地感觉得到此时
此刻自己的脑袋变得越来越轻松,烦恼似乎也越来越稀薄。“放了我吧,就让我们活得轻松一
点……”那英沙哑而醇厚的歌声在理发店里飘荡,辨识度极强地唤醒琪琪的耳朵,而旋律和歌唱
者的情感也在歌词中如生羽翼,展翅飞翔。
等琪琪小心翼翼睁开眼时,看见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风格迥异的自己:帅气、时尚、干净利落、聪
颖又略显俏皮。琪琪忍俊不禁,咧嘴笑着。
理发师也“不卑不亢”露出笑脸。
“挺好的!”琪琪予以肯定。
“这发型一个月得修一次,不然的话,会显得没精神的。”女人以她专业的眼光试图拉拢潜在回
头客。
“好的,谢谢。”琪琪付了钱,心情愉快地走出理发店,拐出胡同,那一刻走在大街上两袖生
风,竟仿佛脱胎换骨似的。
“要是有件皮衣穿,就更酷更帅了。”囊中羞涩的琪琪又开始做起白日梦。
一路上,琪琪顶着“刺猬头”穿过这座城市著名的老街区,小店铺外搬出小桌小凳悠闲喫茶的老
店主们,一个个用淡然的眼神瞄着她,像瞅着一个见怪不怪的小太妹。而她则步履轻松地迈过他
们各家骑楼下灰旧的水泥地板,看看他们店里到底有多杂乱无章,间或瞥见一两个穿花衣裳戴粗
大金项链的壮年男子,满口方言,大口抽烟,小口嘬茶。她也故作镇静,面无表情地疾步向前,
逃离此地。
琪琪沿着嘈杂拥挤的步行街随意逛着,间或在两元店里东瞧西看,经过一番研究琢磨,她觉得有
几样小东西在这儿买比在知名品牌商场性价比高,比如晾衣夹子,竹子做的,经晒耐用,比中看
不中用的塑料衣夹不知强多少倍;比如,水果刀,在两元店里买的小刀既可以轻易弯折收起又十
分上手,不仅刀片厚实有分量,而且削果皮旋转流畅,关键是物美价廉,一把刀可以用一辈子,
大商场是不可能这样让利的。因为没多少闲钱可以花费在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上,琪琪尽量以
挑剔的眼光审视核查两元店里的商品,有时她一本正经地把各种廉价头饰都看了一遍,忍不住拿
这拿那仔细端详,店里的营业员以猫头鹰夜巡的眼神盯着理着平头像花美男的她,盯得她心里起
毛。琪琪突然也意识到自己中性风的惹眼,没人“理”她时,她自由自在,在店里愿意待多久就
多久;有人注意她时,她反而像被泼了冷水似的,心里哆嗦。通常店主和营业员是最不喜欢“只
逛不买,到此一游者”的,这也情有可原,试想,他们看见顾客上门时,肯定十之八九是开心
的——以为有钱赚,这是条件反射,根据顾客的外貌、衣着、姿态、说话语气,他们目测其购买
能力,然后付出相应的热情、耐心、口水及期望值,即使个别心地善良、不那么势利的卖家,和
颜悦色待客,心里也是大多期望能开门大吉,大吉大利。所以让他们从希望变失望的人多多少少
背影都是逆光般锐利而鲜明的。
琪琪在店员的注目礼下不吭一声默默溜了。
琪琪沿着步行街溜达,街上挑担的小摊小贩或驻足停留在街角,或慢慢走着沿街叫卖,卖的有油
炸春卷、海蛎饼、芋头或地瓜、茯苓糕等传统小吃,也有柑橘、甘蔗这样的时令水果,有馋嘴的
小姑娘甭管那小吃脏不脏,只顾着香不香,掏几个沉甸甸的“银子”换一两个看起来酥酥脆脆的
饼子,边吃边逛,其中有的肯定是只顾逛街顾不得吃正餐的。
琪琪在街口远远望见对面街角排着一条长龙,等走近了发现是个卖汤圆的小摊位,她伸长脖子探
了下头,看见两口大锅热气腾腾,一口装的是清汤,另一口是褐色的汤头。看着女老板口齿伶俐
地询问,手脚利索地打包,一下便看明白了:清汤里浮着花生馅汤圆,褐色汤头中翻滚着实心白
丸子。全是摊主手工制作。看来汤圆应该挺好吃的,所以才这么多人翘首以盼,何况丝丝寒凉的
冬夜北风袭来,“花生圆子热汤头”就好比顾家男人眼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心里应该热乎
乎的。
琪琪的馋虫被勾了出来,她排到队伍后面,看着队伍井然有序地前进,那女摊主一脸正经、略微
严肃,也许“大长龙”带来的商机和应接不暇的劳动压力正好成正比,有钱赚是乐,有活干是
苦,苦乐参半,一时竟无法定义这女摊主的情绪。琪琪不禁有些纳闷:为何她单枪匹马?连个打
下手的人都没有?
好不容易轮到琪琪了,她要了份褐色汤头白丸子,以她的经验(在逸忆家吃白食的经验),那褐
色汤头的肯定是放了黑糖的,味道肯定十分香甜。以前逸忆妈煮汤圆时,除了黑糖还会加入陈
皮、姜片,味道醇香无比,琪琪经常吃得赞不绝口。
女摊主的自然简约了许多,白丸子却也十分劲道滑溜,汤头甜度适中。反正物有所值,吃得不后
悔,也算不花冤枉钱。琪琪咂巴着嘴,有点小满足。
口腹之欲后是该寻思生存之计了。
琪琪却又一次陷入迷茫中,在茫茫人海中仍然找不到能使之豁然开朗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