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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预则立,不预则废 歌词里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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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琪琪越来越熟悉也越投入工作时,经理找她谈话了。
经理面无表情地问她:“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琪琪迟疑片刻,从心底里她是不看重这份工作的,因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确切地说,只不
过“见识”了星级酒店餐厅的一切繁文缛节都是建立在体力劳累上的。但她不能直白地说“不喜
欢”,那是“危险的”。她突然有了“不想走也不想留”的矛盾。于是说出来的话也毫无底气:
“我现在在这儿只是实习,no salary。”(好像谈钱太俗气,她用了个‘洋气’的词)。“而
且我没做过这行,怕做得不好的话,会给你们添麻烦,影响你们的生意。”天啊,她一边说话一
边后悔,一时没想到完全可以唯唯诺诺敷衍了事,却言多必失——此时的她全然忘记了当初“一
心想入行”的激情,言下之意却似乎希望以自卑者的可怜姿态被经理“驱逐出境”。
经理微微蹙了蹙眉:“虽然你在这儿没有salary,但你有机会成长,那天看你端酱料时很害怕的
样子,这样是不行的。”
琪琪顿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自己离“死”(后来发觉其实应该是生,解放)不远了,她
不安了起来,胆小鬼的心态占了上风。
越胆小的人却总是越容易碰上胆大者。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天下午琪琪和Judy一起盯班,她们得擦干满满一筐的汤勺。Judy熟练地干
着活,小蛮牛似的精力充沛,在她看来,琪琪动作可太斯文了。
“你好慢啊。” Judy心直口快,随后盯着琪琪继续说:“我问你个问题,你可不要生气哦。”
琪琪看着Judy毫无表情的脸,听着她严肃的语气,已经开始为一种“即将被激怒”的气氛所感染
了。
“你好像不适合做这份工作吧?”
“我以前没做过,动作肯定没你快。”琪琪忍不住声音硬了起来。Judy一时面露难色。
“不过你英语挺好的,我也一直想学英语的。” Judy转移了话题。
“首先,单词是基本关,其次,语言环境很重要。多学多练,熟能生巧。”琪琪淡淡说道,突然
想起逸忆“老师”的教导,不由心生感激,心情也便舒缓了下来。
和Judy的合作是差强人意,总比不上同Mary的融洽。Mary是个朴实、善良而直率真诚的女孩,
像邻家女孩,很有人情味。Judy则爽朗泼辣、大大咧咧,更像个尚不成熟的少女,从不考虑说话
的后果——因此也往往要作出弥补措施来缓解紧张气氛。
不一会儿,Judy从后厨回到餐厅,低声叫唤着琪琪的名字。
“什么事?”琪琪的声音也是低沉的。
“没有啦。只是想给你一个东西。” Judy怯生生说道,俨然换了个人似的。
Judy伸过来一个小盒子:“昨天喜宴上剩的。很好吃的。”
琪琪心里释然,口气软了下来,道了声谢。琪琪就这样轻易地被“收买了”。
“哄女孩开心,就请她吃美味点心吧。”这不仅是男追女的伎俩,应该也是闹别扭的女孩之间释
嫌的“绝招”吧。
渐渐的,硝烟散尽。
琪琪到后台检查一下最后的准备工作。这时,厨房里的值班厨师喊她:“帮我到包厢里叫一下
Selina。”
“没看到她人啊,她早就下班了。”
“她在桌子底下睡觉,最短的那个就是了。”值班厨师露齿一笑。
琪琪进了第一个包厢,掀开垂地的桌布,果然看到桌子下躺着人,不仅一个,是俩,一长一短。
“Selina,值班厨师找你。”
“哦。”Selina睡眼惺忪钻了出来,走出房门。
看着Selina的背影,琪琪不禁哑然失笑:她又知道这餐厅的另一个秘密了:上层的人养尊处优,
高枕无忧地躺在专属休息室里,底层的人席地而卧,适应力很强——低姿态的自豪。但是让她既
担心又忍俊不禁的是:倘若有人睡过了头,一觉醒来发现包厢里有客人进来并就了座,因为桌子
的宽大倒不至于会踢到她立马发现她,但她该怎样自处,如何进退呢?
晚饭后,琪琪和其他服务员一起“站岗”,像猫头鹰一样四处张望巡逻。正索然无味两眼放空
时,Mary悦声说道:“电视台的主持人来吃饭了。”
琪琪知道有个叫陈鸿的男主持人,著名高等学院毕业的,跟逸忆是校友,他是学院派的主持风
格,也是她最早记住的本土电视台的知名人士。
琪琪对“主持人”这个词并不陌生,因为逸忆在大学期间就上台主持过活动,记得她描绘一场晚
会上的时装表演,是用“像天上蓝色的云彩徐徐飘落”来形容,她说她喜欢蓝白两色,宁静致
远,琪琪也因此耳濡目染,爱屋及乌。
虽然如今琪琪早已不是那个扯着逸忆衣角泪眼汪汪的小姑娘了,但每每想起逸忆,总是觉得她有
妈妈般的温婉,兼之姐姐的亲切。
琪琪知道当逸忆把她送来岛城时,就意味着她已经长大了,应该独立了。所以她一边消磨着青春
的光阴,一边琢磨着未来的理想,最后的结论就是:她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欲望”,也没有什
么非做不可的“计划”。因此,她迷茫了。
一个人的迷茫如果写在了脸上,即使行动上还积极着,但往往逃不出上司的“火眼金睛”。
自从上回经理找她谈过话,琪琪就觉得尴尬,有时还情绪低落,可她没想到“上级政策”这么快
就下达了。
“从明天起你到后厨去帮忙。”经理淡定说道。
琪琪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其实她刚刚“事与愿违”地,对外场服务有了兴趣,也熟悉了许多。
“假装很惨,实际上没那么惨,结果却很惨。”
琪琪知道言多必失的后果了,还好自己对这一份工作期望值不高,事已至此,唯有随遇而安。
琪琪在后厨传菜部驾轻就熟地帮帮忙,几分落寞之余,突然有了接近尾声杀青的期待。
几日后,餐厅来了个新人,一个年轻女孩。瘦高个子,脸色红润,鼻子微翘,显得俏皮可爱。她
性格文静,不爱说话,却在后台实习了一个星期就被调到前台当迎宾小姐,那一米七的身高,穿
上曳地旗袍,顿时显得成熟了许多。因为是亲戚安排进来的,第一个月她就有工资、奖金,相比
之下,琪琪就是无产阶级了。
也许这年头,按收入划分,最穷的就是实习生了。丐帮有一只“铁饭碗”,收破烂的有一辆“铁
牛”,环卫工人有一把“铁帚”,文员有一支“铁笔”,会计有一支“铁算盘”。实习生只有铁
了心的“头头们”——“三餐不愁,你们现在更多的是需要积累经验、增长技能,而不是染上铜
臭味。”可实习生们又不是“乳臭未干”的小孩,能连哄带骗被忽悠?于是,那些免费的“年轻
劳力们”开始暗地里互相传递信息:“哪里是酒店不给工资,一定是老师偷偷拿了。”传言像地
下党的“革命宣言”,影响力日益增大,酒店的“不给力”和老师“似真似假背起了黑锅”之间
最后变成了“剪不断,理还乱”,扑朔迷离,但也不知何时传言戛然而止,如同被“暗杀”了。
有其他门路的学生则适时投机,另辟蹊径,在老爸老妈老姐老哥的帮助下,不用实习也能拿到毕
业实习报告,唯独那些安分守已的可怜人日复一日重复着艰辛繁琐的训练。
琪琪不知道为何她也和那些可怜人一样沦落到如此境地:当初明知道无工作经验会按实习生待遇
执行,为何还欣然从往?如今“日未出而作,日已落未歇”,仿佛地洞里的老鼠,不见天日似
的,虽然一天天肤色愈加白皙,可假日休息时乍一见阳光就刺激得睁不开眼。
日日如一日,劳苦便如同嘴里含着的药丸慢慢消化着:那里配给的高跟鞋太窄了,琪琪那恨不能
是三寸金莲的脚丫子快变成了压缩饼干;那里的厨房太热了,像沙漠一样令人窒息;只有水池里
流动的水哗哗的清凉,可奄奄一息的海鲜还是危在旦夕,在它们结束生命之前还得唱一出“偷梁
换柱”的大戏——客人点了生猛海鲜,得先过目,看到它们活蹦乱跳、一身锃亮才能安心,等这
定心丸吃了,服务员就依令拿到厨房下单,然后和厨师“里应外合”,将活物放回池中,换了半
死不活的了。也不知该说是心善(不能让命悬一线的海鲜白白死了扔了),还是腹黑(对顾客阴
奉阳违,调包使诈)。
总而言之,当一个人熟悉了周边的环境并了解了一些黑幕、暗箱操作后,要么自在地“同流合
污”,要么不自在地“割席而坐”,琪琪一时很庆幸自己还没有成为“熟人”,还有拒绝“同流
合污”的余地。
“举头三尺有神明”,如果不相信的话,至少相信“纸包不住火”。
“你帮客人拿碟梅脯来。”主管言简意赅。琪琪唯唯诺诺,应命而去,拿了东西来。
“怎么这样就上了,拿把小勺子来。没人教你吗?”主管杏目微瞋。
琪琪心想:“在这儿还真没人教过这些细节,这些基本礼仪。”但她忍着没说,“教不严,师之
惰”,到底得是头头们的错先?还是怪徒儿天资不够聪颖?
貌似经过重点培养的主管浑身充满了活力与自信,有一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严似的,
工作中说话与行动“神圣不可侵犯”。就是这样的笑面虎后来居然被爆料:一表人才的她竟然因
为一桌客人跑单而将账单移花接木,让别的客人“李代桃僵”,最后她还是栽在财务部收银处一
宿敌的手上,让人大跌眼镜。
琪琪知道自己也快要离开了,她的实习试用期将满,但她相信自己绝不会像“上级领导”这样走
得猥琐。此时琪琪心情反而更风轻云淡。
传菜部有时会接到送餐服务。有的客人喜欢在客房用餐,有的则在靠近大堂的二楼廊道座位上,
一边看热闹一边吃东西。送餐的服务员到客房里通常是毕恭毕敬送了东西去,安安静静出门来;
而在二楼廊道上心情却是略微舒畅的,在这里不仅可以看见大气磅礴的壁画凹凸有致、立体感十
足地从一楼覆盖至二楼西墙,而且能一清二楚观赏到楼下舞台上钢琴师玉指翻动的优雅,还有吧
台上缤纷的鲜花:风信子的“蛋糕裙”很蓬松俏皮,黄天霸百合花朵硕大,贵气袭人,戴安娜玫
瑰色彩迷离而妩媚。总之,心花随着鲜花怒放。
作为一只随遇而安的异形蚁,琪琪渐渐习惯了现时处境,自从被打回原位,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轻
松。
也许是从“保持四根柱子距离的岗位”解放下来的原因,也许是“猫头鹰巡逻”的结束,也许是
“看着别人吃香喝辣尴尬局面”的Time’s up(终止时间),她突然意识到即将离开的快乐,看
着男同事们使劲用苏打粉擦拭镀金的器皿,那一丝丝光泽活跃起来犹如一缕缕愉悦的秋波,看得
她心情跟着明亮开来。
一个人要是想得开了,对一个地方不再感到留恋,那她的心就会开始游离,不管是悲伤感慨失意
事还是快乐期待未来梦,她的眼神都会变得飘渺,有时甚至会无法聚焦,亦即所谓的“脑袋放
空”。
在离开酒店、完全放空的那一天,琪琪刚好路过咖啡厅,里面摆着铸铁圆桌,桌面上红白两色小
瓷片镶嵌拼接出一片亮丽,靠近廊道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竹制的鸟笼,缠绕着粉色仿真花束,鸟笼
只作装饰用,并不真的养鸟,否则“在笼子里待久了,就会忘记尽情飞翔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