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搬家》语铃

14、何以修三昧（三） 吐槽贵宾房

　　没完没了的活儿周而复始地消耗着人们的体力，也消磨了许多人的梦想，只有那些安身立命

　　者“多年媳妇熬成婆”，以看似无所谓的平常心任劳任怨地付出，换来微薄的薪水。有些工作就

　　像教条，有些又非得分出个尊卑贵贱来。

　　（一）在餐厅内，漆黑耐脏的靠背椅得早、晚擦拭两次，仿佛客人尊贵的臀部和普通老百姓

　　随地而坐的屁股是不同品质，所以得有差别服务似的。

　　（二）温暖的毛巾正如温暖的手，也许握着会激动或感动。洗过且烘干过的毛巾重新被集

　　结，得先过一遍温水，然后在包春卷似的叠合转折中完成标准动作，齐刷刷码成一座雪白的“山

　　峦”，最后“雪山”被挪到保温箱里，在那里进行桑拿，但不融不化，直到被解体成一块块“雪

　　糕”，经客人的手轻轻一翻，便很快“融化”成一滩雪水。有时看着溃不成形的“雪糕”，琪琪

　　竟有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忧伤。

　　（三）个性化服务。真正合格的服务员是擅长舞刀（鱼刀）弄枪（喷火枪）的，除了要能优

　　雅而纯熟地片好京式烤鸭，还要不怕“引火烧身”制作出酒香沁鼻的“火焰虾”。每逢一到这两

　　道菜上场时，免不了一种紧张气氛，不单单真人秀的道具得多一个人帮忙备好，就连准备作秀的

　　人都在此刻变得气宇轩昂、架势十足，仿佛身上闪现出了blingbling的光环。反正这类耍杂似

　　的技术活是轮不到琪琪这未出师的“小师妹”的，只能远观而不能亵玩焉。

　　（四）包厢里的“贵宾服务”更是有讲究的，得熟练的老手过去伺候，倒茶、斟酒、分菜、

　　换骨碟，一套套的，动作不疾不徐，话语不多不少。服务员倒茶得倒八分满以免客人端杯子时茶

　　水溢出、烫手，客人若拿指肚在桌上点了两三下，就当谢你了，你也得示以微笑回个礼；斟酒时

　　得从主客先，有好酒的女人在场的话，还得“Lady first”;分菜前，服务员得先把就餐人数暗

　　暗点清楚了，然后目测一下菜量，看看如何分匀，越有身份的客人们在餐桌上越是拘谨，不像大

　　排档或路边摊里吃饭的工友乡亲们热热闹闹抢食，“抢着吃才更有味”似的，所以分菜这一环节

　　便是贵宾们“恋恋假封建”（惺惺作态）最好的幌子；而换骨碟，可以说是贵宾房里最浪费资源

　　而多此一举的环节，这里的换骨碟并不是单单将碟子里的残渣倒掉保留下空碟，而是重放新的骨

　　碟——在“尊贵”的客人面前怎么可以将废弃物倒来倒去呢？这大概是有伤风雅的吧。客人们总

　　在第一眼看到美食时目光炯炯，而在斜睨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残渣中流露嫌恶、鄙夷的眼神，至

　　于那些穿着美衣华服的人，更是对其避之唯恐不及了。

　　总之，一个擅长照顾客人的侍者如同一位端庄贤淑的妻子，任劳任怨，干着体力活，想着脑

　　力事——如何在尽心尽力的服务中让客人吃得舒心，说话不仅委婉而且亲和，好像亲朋好友待客

　　家中似的。客人一开心了，原本会给小费的自然又多了一倍——虽然这小费按规定是要交公的，

　　但“留一手”的大有人在，所谓“多劳多得”，大概其情可原。因为老百姓们的“共产主义”精

　　神总是在“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基础上得以提升的。

　　贵宾房里人们肆无忌惮，大吃大喝，因为腰包鼓财大气粗，而餐厅则仓廪实、后备充足。

　　餐厅的透明展示台上高高挂着诱人的食物：青翠的大葱虽是佐料，由鲜红的丝带系着，倒挂

　　下来，却显得节日般喜庆；铁钩上串着色泽亮丽的上好腊肉条，油黄色的烧鸭，肥硕的白切鸡。

　　在这里，中餐的招牌菜还有接“地气”的“掌中宝”，特级XO酱浓汁烧的鹅掌，这琥珀色烧汁浸

　　润的虬曲的蹼子，是国人挚爱，却为外国人所忌。

　　而厨房里其他各种活物更是让人垂涎。贵宾房里的食客吃了几道生猛海鲜，喜欢再用“鱼翅

　　羹“漱漱口”——那镀金的钵盏里盛着上汤鱼翅，底下微火煨着，小巧得倒像个漱口盅，食客们

　　用瓷勺轻轻捞起鱼翅羹，哧溜哧溜滑进喉咙里，那吃相差点的看上去却像嘴里流涎似的，像这样

　　的人，吃扣鹅掌时也和那些用筷子夹出嘴里鹅掌碎骨的斯文人不同，他是径直往碟子上吐骨头，

　　不时噔噔作响，有如奏乐。

　　酒足饭饱之余，食客们总忘不了再互相嘘寒问暖一番，公款吃喝的，领导级别的，总是拍拍

　　肩、说说笑；商务宴请的，老总架势的，便不忘再握握手、点点头。都很客气，前一种是略带威

　　严的客气，笑里藏刀，让人敬而远之；后一种是敬重的客气，礼貌亲切又保持着距离，骨子里是

　　稍显生疏且势利的。

　　等客人一走完，服务员就进来收拾。桌子上没吃完的食物、只吃了一口的食物，悉数成了垃

　　圾废弃物。那天琪琪被派到包厢撤台，便看见了一轮“月缺”映入眼帘——海蛎煎特别的圆，外

　　缘还镶着一圈蛋液，黄黄绿绿、薄薄嫩嫩，看上去十分诱人，只缺了一个指甲大的口子，像是有

　　人用筷子掐去试了一下。“这是厦门名小吃吧？”琪琪在记忆中搜索海蛎煎的身影，浮现起来的

　　却是逸忆妈妈那煎得黏黏糊糊、零零散散的疙瘩块，还有不入“大雅之堂”的野菜夹杂其间。

　　琪琪跃跃欲试， “唯美食不可辜负”——果然是齿颊留香，名不虚传。

　　厚实的玻璃转盘稳坐桌子中央，琪琪一时无法估算它的重量，但她既不害怕也不埋怨，她想

　　起蚁族的力量——为了食物，为了生存，它们往往从纤细的蚁足中爆发出与之看似不匹配的潜

　　能。

　　第一次搬转盘换台布的琪琪竟然毫不费劲就把转盘卸了下来——手势对了，脚步稳了，转盘

　　微起，沿着桌面一道漂亮的弧线滚到她身边，然后从容而认真地靠在地面挨着墙边——原来“世

　　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是真的，关键是心的方向、努力的方式得是准确的。琪琪感受到了“成

　　功”的喜悦，对她而言，人世间诸多未经事，没经历过的都是一种冒险：有时是落入色、香、味

　　的圈套，有时是人性的陷阱，有时是利益的诱惑，有时却是锻炼与收获，有时是笑的温床，有时

　　却成泪的泉眼。